任何一个陆地上的居民第一天的海洋行程总会是伴随着烈日、海风以及晕船。
几名负责测绘记录的制图学家在第一个晚上基本上就没好好合眼，呕吐物的酸味隔着船板都能闻到。
但这并不妨碍牛礼在晚上观赏自己的星星。
出乎意料适应海洋环境的他觉得这种颠簸居然有些舒适，就像是他本就该存在于此处的生物一般，丝毫没有受到其他人的影响。
于是在离岸的第一个晚上，牛礼独自站在观星台之上，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从东北方升起。
每次只有看到它，牛礼才会觉得安心，下笔如有神助，绘制的图案精妙毫颠而无一点参差。
海图。
记航仪落下了三圈有八十二转，这是三百四十多里地，桅杆只升起来两杆。
差不多从西域再到土气城这么远。
这一天没少走。
预估的距离大概是五百多里，明天晚上就能到达。
测绘一个晚上就该回来了。
“还没睡啊。”
“嗯。”牛礼很自然的答应了一句，但突然间又反应了过来，这声音不是自己的测绘员或者熟识的船员，“嗯？”
“你好啊，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闲来无事，和你聊聊天。”
一位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白衣人昂着头，虽然并没有朝向他，但牛礼仍然本能的觉得自己在被一双眼睛所窥视。
“你是……仙人？”
“是，也不是，最起码不是你现在想象中的仙人，”卜还是那样的说辞，“我只不过看到你非常喜欢那颗星星，有些感触，过来和你认识一下。”
“啊，您好，我本名为牛礼，是海那边白国的……”
“海那边？”卜突然间笑了起来，打断了牛礼的话语，“你还没走出沿海呢……”
“也对，这海一下子看不到任何的边界，我们也不敢贸然向前，这次只打算往东去五百里，绘制一下大概的海图，”牛礼发现这个仙人似乎一直望着天空中的穹隆，于是语速慢了下来，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是觉得我们前进的方向不太对么？”
“没有，你们白国决定只探查五百里是你们的决定，我无权干涉，”卜的话语停顿了些许，刻意加重了语气，“你认识穹隆么？”
“认识，她是我最喜爱的星星，从我能跑步开始，我就觉得她绚丽到不可思议。”牛礼干脆放下了画笔，也一同抬头，望向了那在天穹之中闪耀着的穹隆。
“很好，我也喜欢穹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希望你记住她。”
“我会永远记住她。”
“那最好不过。”飘飘然，那一袭白衣如幻觉般消失了，突兀的像是一刀砍下。
牛礼咬了咬嘴唇，然后思索了半晌，在图纸上画下了一个点，标上了两个字，穹隆。
海图相比于星图要更简单些，只需要从仪器那里读取数据就可以了，但是这些仪器原来是用于测量河流长度和宽度的，在这里可能会失准，于是测绘员的感觉还是占据了绘图比重最大的一侧。
在牛礼画完图之后，难得的没有看到东边的日冕，依旧安静的夜晚让他第一次生了倦意。
也罢，那些晕船的家伙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也不好把他们叫起来画图测绘了，那样不太人性。
不如，今夜，我也久违的睡一觉吧。
观星的测绘室没什么地方放下一张大床，仅仅有一张藤草编织的小床，此刻由于制作的时候油料涂刷的不够，已经有些潮乎乎的了。
但这并不会影响牛礼此刻的好心情，尤其是今晚见到仙人之后得到的指点，今后的前程必定一帆风顺。
想到这里，和衣而眠的牛礼突然感觉这股腥咸的海风也重新有了些甜味，那种属于探索的新鲜感充满了他的脑海，浸泡了他的整个梦乡。
在那个梦中，他感觉到了海洋的湿润，那种属于盐分的渗透逐步的将他稀释，干结，最终扭曲成一种完全失去水分的产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尝试着让自己的手去触碰它的外表，但始终没有成功。
一股焦躁感在他的内心中弥漫，直到一声划破世界的声音撕裂了他的梦境，让一团爆裂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脑海：“桅杆！桅杆快降下来——”
轰——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像是一柄重锤击打着他的脑袋，来不及让他做出反应的巨大力量将他抛飞到了窗户之外。
世界在那一瞬间倒转，深蓝色的沉重包裹了一切生灵的视线，无论是灵慧、欢笑、缤纷接近淹没于无尽的深蓝与幽暗之中。
水在触碰耳膜的那一刹那，将所有的空气驱逐殆尽，深海中无数的冤狱幽冥此刻都化作了有型，伸出他们的鬼爪，将一切生灵全部拖下深渊。
在这一瞬间，世界仿若停顿，粘滞的海浪分割了生与死的界限，那卷曲的弧度诉说着无情，而你夹在这生与死的界限之中，看着自己的世界沉入深渊。
我想要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很干。
很涩……
闭眼。
黑暗就此降临，放弃了挣扎的你，也失去了生命的重量，被海洋那最为深邃的一面所吞噬。
“没事吧，刚才那个大浪真险，我差点就被抛出去了，得亏窗户关的死……”
“就是，吓死我了，几乎刚才船就要倒了……”
“坏了！”
“怎么了？”
“我记得昨天晚上牛大人似乎还在观星室里面待着，要是他没关窗户……”
“赶快去！千万不能让牛大人有任何闪失！”
窗户，确实是开着的，脆弱的隔板幕墙上留下了一片血渍，以及一个被撞碎的缺口，甚至在小型观测台上，还留下了一个被扯断的玉佩。
“真的是牛大人的……他……”
“快找！停下！在周围找一找！”
轰！砰！
又一声惊涛轰击在了船舷之上，倾斜的船体之上没人再能兼顾寻找牛礼的事情，只能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
所有人其实都知道，牛礼已经没救了，第一次见识到深海之恐惧的他们狼狈地应付着，企图渡过这个突如其来的风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