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眼前人面前显得身板瘦弱矮小的男人愣神片刻,再对视是眼里已是猩红一片,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说,我蹭你热度?”
孟源没想到一句话能引起他这么大反应,意外之际稍加思索也能够释怀:认识了肖辛这么多年,他的痛脚他再清楚不过,简直一踩一个准。
“怎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他理了理领带,漫不经心地道:“我们现在的关系,没好到手挽手来上厕所的地步吧?而且,这里也不是13楼,你应该......也不会害怕吧?”
肖辛一怔,脑袋里唤起许久之前的记忆。
AT娱乐在整个首尔都能算是地标性建筑,而地标性建筑的重要特征是:高。平常进进出出乘室内电梯还没什么感觉,但每次去13楼的练习室排歌练舞,中间要是有个三急,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莫名在入口前面安了一大面透明落地窗的楼层公厕了。
那时他们刚出道不久,粉丝群和偶像之间都处于互相摸索适应的阶段,他作为队里的ACE同时也承受着外界大部分的审视目光,恐高这个可能被当做黑点的缺点他就越发遮掩,队友里面,也就只有和他住一个宿舍的中国同胞孟源知道。
后来练习室花絮被公司剪成自制综艺和新专辑同步发布,许多悄悄磕源肖CP的粉丝还默默把这当做糖磕了许久,安知这其实只是他在一众豺狼虎豹中无奈挑出的软柿子而已。
归国之后在前任经纪人的建议和反向宣传下,这个小毛病不仅没被人诟病,还被当做他纯爷们和对工作敬业等高尚品格的佐证,如今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再不是他的软肋了。
于是他面露不屑,想起以前这人温吞可欺的性格来:“怎么,你是对那什么狗屁队友情还心怀希望,所以现在露出这么失望的表情?”
“队友情?”孟源笑了笑,像看智障一样看了他一眼,“我的队友只有SUN他们。至于我们之间的队友情,”他慢悠悠地敲了敲他掉在洗手台伤的手机屏幕,“早在你在我生日那天鼓动大批粉丝给我送悼文的时候,不就已经是sixfeetunder的状态了吗?”
这件事肖辛有印象。
归国的时候L.K.其余成员都保持了沉默,唯独孟源一个人跳出来光明正大地支持他,他看那举动,还以为这人会紧随他回国,哪知并没有。看似一片好心的举动,却把贾云真给他计划好的公关方案全部打乱,一下子把他从被剥削的南韩务工人员推进了白眼狼的人设里,他怎能不恨这副惺惺作态?
粉丝向来是最会看偶像眼色的,他喜欢谁她们也许会装不知道依旧谩骂诅咒,但他一旦表露出讨厌谁的情绪,她们就势必护犊子似的用百倍千倍的恨意和恶意加持于那人身上。
这是他在韩国几年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每当公司开出的条件不尽如人意,他就会暗暗煽动粉丝的情绪来给公司施压。
他恨孟源,所以他无视了紧接着到来的生日祝福,对他习惯性的cue不理不睬,甚至在他生日的那天,发了一条微博影射他表里不一,引得粉丝以为他遭受了什么不公对待,立马就潮水般地开始谩骂寿星,甚至牵扯到了他的家人。
不过事情过了这么久了,孟源才耿耿于怀地提起这件事,尾巴藏得可真深。
他嗤笑一声:“这么些年了,你终于肯撕下你那虚伪的面具了吗?”
虚伪?
孟源凝起眉峰,盯着他越来越疯狂的神情,终于察觉到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肖辛对他的恨意,似乎比他想象中浓厚的多。
“你为什么要给我下降头?”他不再纠缠过去的事,径直道。
原来他知道了。
肖辛突然心情好转起来。
这种无形中笼罩的恐惧感才是最折磨人的,倘若这件事能让孟源寝食难安,他可太高兴了。
然而,当他仔细看对方的神情时,却没发现丝毫与恐惧相关的情绪,有的,只是不解。
必然是装出来的。
从在韩国开始,他不就在伪装着自己过日子吗?
“因为,我恨你啊。”他笑着道,语气却冷得可怕,“我恨不得你受过世间所有的酷刑而死......”
“......一直以来都是你穷追不舍地打压拉踩我,我孟源自问,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若有,也只是恰当的反击。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最恨的,就是你现在这副人畜无害的虚伪样子。”肖辛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明显。
对孟源的情绪多得不知几何,但倘若抽丝剥茧只溯源头,便只有嫉妒二字可以概括。
去韩国当练习生纯属偶然。肖辛出生于一个中产阶级之家,家里还算殷实但与如今广而宣之的富二代人设显然还有不小的差距。他没有读书的天分,高二那年就因为和一群混混打架被学校退学,严格的父亲见他死性不改,便找关系把他送去参加韩国AT娱乐练习生补招的面试--为的其实只是这家公司国内外闻名的军校式高强度训练模式。
面试那天父亲把他杀马特的造型剪个一干二净,眉清目秀神采张扬跋扈的他被面试官一眼相中送进了练习室,但不可一世的他到了那儿才知道,补录来的练习生,在所有练习生里,地位是最低下的。
身处异域,很容易和同胞搞好关系,脾气好的孟源就成了他理所当然的目标。但他对这个在中国海选出来的高级练习生很不服气。脸长得没有他精致,打扮也显得老土,讲出的笑话总有一半冷场,整天除了哈哈哈地傻笑就是帮同伙带咖啡带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工作人员。
这样的人,却偏偏住着豪华四人间,享受24小时开放的练习室。
这是他混混沌沌了十几年第一次生出改变现状的想法。
于是他这样做了。借着和孟源的关系和不错的口才,他跟大火的前辈团和公司高层的关系越来越融洽,到最后组团准备出道的时候,竟也把他划进了面向全球发展的L.K.里。
他记得自己被最后一个挑出来时孟源惊喜的表情,但同样也记得,面对着他殷切的眼神,天天使唤着他跑上跑下的高层和有实际话语权的前辈团成员们扫了一眼,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孟源做ACE。
他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的微笑当场爆发。
可惜的是孟源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首次面对着镜头让他用中文讨好一下粉丝都说得坑坑巴巴,这对于重点针对于中国市场的韩国偶像团体当然是个无法忽视的缺陷,于是领导们思虑再三,在将队长的位置送给另一个中国成员后,还是把ACE的位置送到了他手上。
AT的行动力一向快到令人发指。钦定了重点培养对象后便开始全网宣传包装他的形象,从那时起,楼下就开始有一些眼熟的前辈粉丝默默地把镜头对准了下班的他,而他自然扬起手帅气地笑笑,礼貌地鞠上一躬一声辛苦了,引起一片尖叫。
这是他第一次对爬墙这个词有所理解。
只是他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在他出道后大红大紫之际,竟然发生在了他身上--爬墙的人是他出道前就成立的第二个站子,而爬墙的对象,竟是粉丝数不足他四分之一的孟源!
那是一个行程密集的月份,一行人疲于应对密密麻麻的粉丝,没注意到孟源何时落到了后面,还因为过度劳累当场晕倒。新换的工作团队十分缺乏经验,略略数着不缺人就进了休息室,足足过了十分钟才赶出去给救护车打电话,而当时,孟源在机场晕倒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韩网。
回去后那个送机的站子就默默黑了头像,返还了所有的集资额,后来有火眼金睛的小粉仔细扒皮,发现她就是后来孟源的中文首站。
他听到这事简直要气疯了,也不顾公司的规定直接和那个站姐发了消息质问她为什么要爬墙,而她给出的理由,竟然只是努力二字。
努力?他简直想对着她翻个大白眼。他从来不信奉这两个字,他信奉的是天赋和运气。他两个小时就能做好的事情,孟源得花七八个小时,这不是努力,这是愚笨。而且,他当初明明摆出一副无力承担ACE的怂样,现在这么努力,又是给谁看?
卖人设,虚伪罢了。
现在想起来,他对孟源的恨,大概就是从那时候生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