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连续几日的早出晚归已经引起了小包子赵风的强烈不满,在多番抗议无效后,小包子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将自己的被褥搬到了秦桧与王氏的床上,准备守床铺待姨父,但每次都是还没等到姨父回家,包子就抱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这一日,又是等秦桧出了家门,赵风小包子才从梦乡里醒过来,便听说秦桧出了门,小包子用过早饭后跟蔫了的茄子般无精打采地蹲在后院里和那只名唤法拉利的中华田园犬一起以明媚而忧伤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他是在懊恼自己睡得太早起得太晚以至于没有见到亲爱的姨父大人,而法拉利则是在磨牙该死的男主人明天就不用起这么早睡这么晚了,就要肆无忌惮地霸占自己温柔贤淑善良体贴的女主人了。
这是金国使团的三位主要领导人在宋都汴梁参观游玩的最后一天,秦桧将他们带到了古刹大相国寺。
秋日里的大相国寺与春天相比,少了几分生机,多了几分萧瑟,秋风顿起,秋叶飘落,树木大多凋零,放眼望去,满地的金黄,踩在枯叶上,脚下传来“咔兹咔兹”的声音,或许因为并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什么佛诞菩萨诞,来往的香客少了许多。诵经低回的声音蓦然响起,低沉的钟声回荡在耳边,声与色的结合,在秋季的大相国寺得到了非常完美的体现。
“久闻宋国的大相国寺,如今一见,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景致非凡啊。”完颜宗翰忍不住赞叹道。
“我也是第一次欣赏到大相国寺的秋天。”秦桧附和完颜宗翰的话。
“切,不就是一堆泥菩萨住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完颜宗弼瘪了瘪嘴,说道。
完颜宗翰没有接话,只是撇头看了秦桧一眼,便转过头往前走去。看着完颜宗翰的背影,秦桧笑了笑,没有说话,只听湄花呵斥道:“四殿下,休得在佛寺胡言乱语,你可以不信佛,但你必须敬畏佛。”
完颜宗弼闻言脚下一顿,回头瞪了秦桧一眼,气鼓鼓地加快脚下步伐朝前走去。
无缘无故挨了一记眼刀的秦桧耸了耸肩膀,习惯性地想将双手抄进裤兜里,却发现自己现在的衣服已经没有了兜,略带尴尬地用手蹭了蹭衣摆,朝道的另一边挪了挪,与湄花郡主保持一定的距离。
“方才四殿下失礼了,还请秦大人莫怪。”湄花微微低下头,说道。
秦桧笑了笑,说道:“郡主多虑了。郡主方才那句话说得在理,可以不信佛,但必须敬畏佛。”
“这是……我从一些闲书上看的,觉得挺有道理,也就记住了。”湄花轻笑道,“在秦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还望秦大人莫笑话。”
“若郡主这是班门弄斧,那秦桧真是惭愧至极。”秦桧的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湄花盯着秦桧看了半响,直到看得秦桧这个厚脸皮也觉得有些挂不住的时候,小姑娘开口唤了一声:“秦大人。”
“嗯?”秦桧抬起眼眸看向湄花,四目相对,秦桧的左眼皮猛地一跳,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秦大人为何对我的态度,与对四殿下或对阿离的态度不一样?”湄花问道,“若是因为身份,四殿下要比湄花高一些,若是因为性别,我与阿离同为女子。”
秦桧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湄花问他的问题居然是这个,抬手摸了摸鼻子,思绪万千,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大人?”湄花追问道。
“因为郡主是女子。”秦桧被逼得紧了,脱口而出。
“哟,秦大人还见过男子被册封为郡主的?”走在湄花身后的阿离小侍女对秦桧的回答嗤之以鼻。
“秦桧没见过,难道阿离姑娘见过?”秦桧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我……”阿离小丫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秦桧。
“呵呵……”见到阿离被秦桧再度堵得哑口无言,湄花忍不住笑出声来,却也没有继续纠缠秦桧的态度问题。
秦桧冲着阿离挑了挑眉头,双手背在身后,与湄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三人行走在大相国寺里。
一行人沿着小道绕大相国寺转了大半个圈,太阳渐渐地升到中天,一身着缁衣的小和尚从远处缓步走来,看见秦桧便停下脚步,双手合什行了一礼:“秦施主。”
“悟能师父。”秦桧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眉心轻触指尖。他陪着妻子来大相国寺上了几次香,在这一来一往间便认识了这位自幼在大相国寺的小和尚悟能,可惜他不姓朱,这让秦桧惋惜了三秒钟,但得知他有个师兄叫悟净时,秦桧当场就笑出声来,被笑得一脸莫名的小和尚再三追问,秦桧每次都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幸亏悟能的师傅不叫玄奘。
悟能朝着秦桧身后的完颜宗翰等人合手行了一礼,说道:“方丈师祖在西客堂恭候诸位施主。”尚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线有些尖。
“烦请悟能师父带路。”秦桧说道。
“阿弥陀佛。”悟能念了一声佛号,朝秦桧咧嘴一笑,转身带路,秦桧冲着完颜宗翰点了点头,一行人跟在悟能身后朝西客堂走去。
西客堂位于藏经阁的西侧,本也是僧人们坐禅的地方,后来因为香客多了,便腾出来隔了好几个厢房作为女香客落脚休憩的地方,深灰色的屋檐垂脊挑角,脊上饰有琉璃狮子,角下吊挂风铃,微风徐来,叮咚作响,煞是好听。
“施主请。”悟能推开最大的一间厢房的门,退到一旁,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头垂目。
“完颜将军请。”秦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秦大人。”完颜宗翰微微颔首,抬腿迈进厢房,完颜宗弼、湄花等人鱼贯而入。
秦桧走在最后,前腿刚迈过门槛,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佛香,转头望去,一眼角眉梢间有着几分相熟之意的老和尚站在香案旁,香案上摆了一个香炉,一支细香插于炉中,白烟袅袅升起,香炉后上方挂了一副字,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禅。许是被佛香熏得多了,那禅字也添了几分佛意。
见到秦桧,老和尚念声佛号,说道:“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秦桧恍然,这不就是春闱前他在大相国寺碰到的那位跟他打了半天佛偈的老和尚么?原来他是主持方丈,他就说嘛,小说里的穿越人士随便去一个地方都能碰到微服私访的大boss,原本还纠结为何自己没有这个能耐,原来他也早就遇上了。
“方丈大师别来无恙啊?”秦桧行了一礼,笑呵呵地问道。
方丈笑道:“多谢施主挂念,老衲一切安好。”随后方丈转头看了看完颜宗翰等人,当目光落在湄花身上时,神色微微一动,却又很快地将视线转移开,微微侧过身子,“几位施主请坐。”
“大师请。”一行人在方丈落座后,纷纷找位置坐下,秦桧则是坐在靠门最近的地方,方丈看了他一眼,唇边扬起一抹慈祥的笑意,与众人谈论起佛经中的故事。完颜宗翰与湄花听得津津有味,阿离听得似懂非懂,秦桧在亲身经历了一番生死轮回后,对佛这一个概念又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听得也是另有一番滋味,而对佛兴趣缺缺的完颜宗弼在方丈开讲没多久便尿遁去了。
见完颜宗翰对佛教有浓烈的兴趣,方丈便让候在门外的悟能领着他去剩下的几个佛殿参观,此时恰巧寺中的僧人有急事来寻方丈,方丈也离开,偌大的厢房只剩下秦桧与湄花主仆,湄花见壶中茶水没了,便打发阿离去厨房寻,不一会,厢房里就只有秦桧与湄花两人大眼瞪小眼。
秦桧端起手边的茶盏,捻起茶盖拨了拨飘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喝了一口,说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是□□说的。”湄花嘴角微微扬起,笑道,“而我却喜欢‘难得糊涂’。”
“这是郑板桥的话。”秦桧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向湄花。
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笑了。
“秦先生来这里多久了?”湄花问道。
“快一年了。”秦桧答道。
“我却是打娘胎里出来睁开眼睛便到此处。”
“这样好啊。”
“怎么好了?”
“你不必掩饰你的言行举止可以随心所欲,而我却要处处留意,生怕做出了一些与本尊不相符的动作,说了一些与本尊原本言语相违背的话,导致被人当做怪物,拿去填了秦淮河。”
“呵呵……秦先生这番解释倒挺有趣。”湄花轻笑一声,“秦先生与我想象中的秦桧有些不一样。”
“骨子里换了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一样。”秦桧笑着应道。
“这倒也是。”湄花点了点头,“秦先生想改变北宋被灭亡的命运么?”
秦桧神色微微一僵,瞥了湄花一眼,飞快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四下里一片寂静,他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你我都读过历史,知道北宋最后的命运是什么。”
“那你以什么样的身份跟我讨论这个问题?是21世纪的女青年?还是金国的湄花郡主?”
“怎么讲?”
“若是前者,那我的回答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湄花闻言,抿嘴一笑:“那若是后者呢?”
秦桧神色一正,说道:“如果是后者,我的回答是不愿君王客死异乡,不愿百姓流离失所,不愿妻离子散,不愿国破家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