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汽车总站出站口处。
阿花吃力地将最后一个大大编织袋从汽车车仓里拖下来,然后回头招呼一个同样拖着大大编织袋的男孩子:“猫娃哥,我们快点走吧,公交车快要来啦!”
猫娃哥正是阿花的大表哥,真实名字叫毛力。这个第一次从乡下来到城里的大男孩东张西望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再看看周围穿着时髦前卫的人们,他感觉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心里激动的同时又忐忑不安:这就是城里吗?哇!好多汽车啊!我终于来到大城市啦!这里怎么有那么多路口,我会不会迷路呀?这么热的天,这里树又那么少、那么小,要乘凉怎么办?
一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孙宅大门前。
“猫娃哥,”阿花看着毛力的脸认真说道,“等会进去了你要向姨娘问好,这家里就她一个人,你别到处乱走,眼睛也别到处乱瞅,记住看我眼色再说话哦!”
“知道啦,知道啦,”毛力一脸不耐烦道,“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这些话你路上已经重复了八遍了!”
“姨娘,我回来啦!”阿花使劲按着大门上的门铃喊道。
蒋红梅从门里出来,打开门让两人进来,看着地上的大包小包,再看看满头大汗的阿花,蒋红梅有点心疼地嗔怪道:“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不是说了让你不用带那么多生活用品嘛,这些东西家里多得是。”
“不是啦!”阿花一边打开地上的编织袋一边解释道,“家里去年种的红薯大丰收,早就想给姨娘带点来尝尝,一直没有机会回去,这次刚好趁我大表哥进城就给您捎上了,这些红薯一直储存在地窖里,一点都没坏呢!”
蒋红梅“哦”了一声看向毛力,只见他皮肤黑黑的,一双灯泡似的眼睛炯炯有神,留着板寸头,下巴还有一小撮胡子,虽然个子不高,但胳膊和腿十分粗壮,看上去很结实、很稳重的一个农村小伙子。
蒋红梅让毛力把两大袋子红薯扛进厨房储物间,然后让他去冲了个凉,等他冲完凉出来,蒋红梅一看差不多午饭时间到了,就吩咐阿花去做饭,特意叮嘱她多弄几个花样。
支走阿花后,蒋红梅和毛力坐在客厅沙发上攀谈起来。这个毛力倒也不拘束,蒋红梅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渐渐蒋红梅对这个刚从乡下来的年轻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原来这个毛力并不是阿花的亲表哥,而是十九年前她三姨夫下地干活的时候从山上捡来的。那时阿花的姨夫才刚结婚,还没有要孩子,于是就把毛力当作自己的孩子养着,跟着她姨夫姓毛,乳名叫毛毛,毛力长到六岁的时候,阿花三姨和姨夫生了个儿子,毛力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了,该取个正式名字了,因为毛力从小力气就比同龄的孩子大,才五岁多就能同时搬动六块砖头,拎起半桶水更是一阵小跑,阿花的姨夫干脆就叫他毛力。
随着年龄越大,毛力的力气也越来越大。因为有了自己儿子,三姨夫两口子渐渐不怎么待见毛力,而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他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整天在学校里惹事生非,经常有学生家长在阿花三姨夫面前告状,因此三姨夫一家人都很反感他,经常不给他饭吃、不让他进家门,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毛家村里阿花家的花姓是唯一的外姓,阿花的家离三姨夫家很近,只隔了一条两米多宽的小河。每次毛力受到三姨夫的打骂或者被赶出家门,他都会跑去阿花家里避难,阿花爸爸膝下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儿,所以他格外怜悯毛力,经常让他到家来吃饭、留宿,要不是与三姨夫家关系紧张,还有阿花妈妈极力反对,他早就让毛力做自己儿子了。而在村里看谁都不顺眼的毛力唯独对阿花一家例外,尤其是和从小玩到大的阿花感情非常深厚,凭着一身蛮力经常帮阿花家干活,在村里别说有人欺负阿花,哪怕是说一两句坏话,只要被毛力听到,他一定会对那个说坏话的人不依不饶追究到底。因为毛力特别喜欢猫,尤其是刚出生几天的小猫,所以阿花亲切地叫他猫娃哥,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对毛力的专属称呼。
后来,因为阿花爸爸思想陈旧,他认为女孩子家读太多书没用,还不如早早找个婆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还能减轻家里经济负担。
那年夏天,阿花刚满十六岁。
阿花爸爸等阿花放暑假后,他偷偷瞒着阿花在邻村帮她找了个对象,彩礼都收下了,就准备看好日子结婚了。直到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簇拥着新郎来到家里,阿花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嫁出去了,尽管她哭得死去活来,但生性懦弱、没有主见的她不敢违抗父命,只得擦掉眼泪接受眼前的一切。
迎亲队伍拉上新娘刚走出门口,闻讯而来的毛力往队伍面前一站,将手里割猪草的镰刀横在胸前厉声说道:“我看谁敢今天把她带走!”
力大无穷的毛力在村里村外都是出了名的,据说曾经一个人在放学的路上,将五个想要围殴他的高年级学生打趴在地上,其中一个被他一拳打昏了过去,所以面对已经像一头发疯的野牛的毛力,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接他话,毕竟这疯牛的手里还有一把能伤人的镰刀。
阿花爸爸不明白,阿花嫁人毛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只好恳求毛力看在花家平时对他那么好的份上把路让开,谁知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的毛力翻脸不认人,他抬手指着新郎向阿花爸爸质问道:“花花才十六岁,这家伙年龄都快和你差不多了,你这哪里是让她嫁人,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阿花爸爸嘴一张想要辩解,毛力怒不可遏打断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把花花嫁出去,你和那些人在背后干的勾当我全部都知道,你根本就不配做花花爸爸!”
阿花爸爸心中一颤:他之所以如此着急将女儿嫁人,并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思想陈旧,而是他在外欠下了两万多块的赌债,为了还债他不惜狠下心来,将大女儿花花嫁给大她二十多岁男人,因为在所有愿意娶花花的男人里面,只有这个男人给的彩礼钱最高。他很纳闷毛力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
阿花的婚礼终于还是取消了,而那三万块彩礼钱早已被阿花爸爸拿去还债和赌博了,为了替家里还债,阿花只好决定辍学出去打工,当然更多的是因为这个家已经让她的心支离破碎了,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勇气待下去了。
本来毛力也想辍学和阿花一起出去打工,在阿花的坚持下他才放弃了这个念头,阿花告诉毛力,男孩子一定要多学点知识,最起码他要高中毕业,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可以去城里找她。
毛力没有让阿花失望,果然没有考上大学,高中一毕业他就迫不及待要去城里,他怕阿花在城里被人欺负,作为哥哥他得保护她,他不想让任何人欺负她……
蒋红梅静静听着毛力诉说着往事,作为过来人,尤其是作为女人的她看得出来,毛力是打心眼里喜欢阿花的,可是作为长辈,她的思想还是很传统古板,她觉得既然毛力和阿花已经有了表兄妹这层关系,就不该有超越亲情的特殊关系,所以她一语双关地对毛力说道:“是啊,哥哥保护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往后你可要好好照顾她,担当好哥哥这个角色啊!”
毛力当然听不出来蒋红梅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他只知道,从小到大他都保护着阿花,不让人欺负,现在也是,将来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