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倜傥,倚剑御风,敢爱敢恨,肝胆相照:说到底,够鲜明,够潇洒。有这一股劲,其他许多都可略过不究。

    就好比大学里一伙人围着烧烤喝便宜啤酒,却总比日后的五粮液芝华士和拉菲庄引人沉醉。

    凭着这样的潇洒劲儿,官府通缉的大盗和窑子里长大的泼皮娃同仇敌恤结为兄弟;远东大侠和金面佛杀个五天五夜而成知己;洪七公喜欢黄蓉的精灵古怪郭靖的忠厚老实,甫一相识就传授大半降龙十八掌;乔峰呢,哪怕尚未情动之时,也能为了不相干的小丫头子阿朱犯险少林寺。

    这一切,只为情义二字。

    同样的一腔热血,放在男女之情上,就成了诸多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有些两情相悦,比如杨过与小龙女的执守,视声名礼法如无物,在彼此之中体悟整个世界;又比如武当五侠与殷素素,所谓正邪纷争也好,过往江湖恩怨也罢,一死谢罪,一死相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再比如胡一刀夫妇,其江湖大义,夫妻情深,让苗人凤一辈子念念不忘,忍不住在自己老婆面前絮叨个不停。

    只是人世间金风玉露毕竟少些,一厢情愿却多些。

    金大师写个少侠动辄玉树临风,义薄云天,引得一票美人儿争相芳心暗许,或者写个美少女则艳光无匹,兰心蕙质,赚尽痴心无量。

    因此他笔下的单恋比相恋还要多个三五倍。

    单恋这事儿,分门别类,不仅有暗恋与明恋这么简单。

    因为可望而不可得,最见性情和气节。

    比方说,同是单恋段誉这小子,钟灵是一派小女孩气,不涉凄怨愤恨,只是我见你好欢喜,这就是喜欢你了;木婉清却爱得大义磅礴,“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

    若非兄妹误会,以她“清月新晖,花树堆雪”的绝色,颇有可能拴住段誉。

    可惜这段木头后来一门心思都在神仙姐姐王语嫣身上。

    段誉和王语嫣两人都算是单恋的资深玩家,虽然最终凑成一双,单恋谱上却不可不提。

    两人单恋的风格也颇类似,都爱得痴,且无尊严。

    王语嫣活了十几年,对母亲唯唯诺诺,满脑子礼法家教,却为了寻表哥跟了莫名其妙闯进家门的段誉出逃,情深如此,初看真是让人击节赞叹。

    可惜慕容复心中非但对这个俏表妹毫无情意,而且三番五次在危急关头对她视而不见,将自己的三分面子看得比表妹的性命名节还重;死心塌地爱上这样的男人,王姑娘的眼光颇可笑。

    她生平最恨伤人杀人,却为了博表哥欢心读遍天下武功,把自己搞成了一个活动电脑,如此爱一个人而抛弃自己的观念坚持,又颇可怜。

    再说少林寺大会,慕容复与段王爷对。

    王姑娘一心只有那眼神也不分给她一个的表哥情郎,却在段誉被踩了一脚的时候喝起彩来,朋友情义不说,段誉对她连番舍命相救,在她眼里恐怕真是浮云。这又多少有些可气。

    好在还有个段誉,爱得更卑微。为可怜,可悲又可气的王姑娘垫底。

    段公子皇室后裔,饱读诗书,风度翩翩。

    起初,听闻王语嫣与阿朱、阿碧满心只挂念着慕容复,这飞醋吃得很莫名其妙。

    但他尚且知道幽愤,是因为内心还存着打小养成的一派自尊-他段小爷何尝被人如此忽视过?后来与王语嫣一路同行,尊严沿路抛个无影无踪。

    尊严二字听似肤浅,却包含忠义,情份,和江湖人最在意的气节。

    段誉绝非小人,只是见了神仙姐姐,就忘了自家妹妹,顺便忘了兄弟。

    几次大战,生死关头,段誉心思都不在战场,只会盯着王姑娘出神。

    如果有幸遇上混战,慕容复忙着争面子没功夫挂心小表妹,段公子得以一抱一背,那更是喜得失魂落魄。

    眼皮子如此浅,也难怪王语嫣没到伤透了心的地步不给他正眼。

    痴心付出当然不是坏事。

    只看这痴心是否包括真正的包容和懂得。

    阿碧出场时候只是个温婉的江南小姑娘。

    虽然柔美雅致,但容貌远不如木婉清王语嫣一流。

    同为慕容复的贴身小丫头子出身,更不比“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此一个的阿朱抢眼。

    但是到了《天龙八部》文末,慕容复疯癫落魄,阿碧不仅陪伴他,照顾他,更陪着他发疯,为他造梦。

    王语嫣看起来爱得轰轰烈烈,其实远不及阿碧的一腔柔情。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这样的理解和包容,慕容复何德何能,能够享有,料想他也无法理解;不过阿碧自己甘愿,她想必也因此快乐。

    如此便好,更能何求。

    金大师笔下的单恋大多用情深且苦,《天龙》却又最极端热烈。

    大约只有《飞狐外传》中程灵素姑娘更胜一筹。

    阿紫痴恋萧峰,游家小少爷苦恋阿紫。

    毁身体,弃性命,不死不休。

    可惜不懂所爱之人的心,一片痴情也赢不回尊重。

    阿紫一生可算命途多舛。跟了个卑鄙阴险的师傅,自幼混迹一群无耻小人之中,修成蛇蝎心肠的同时,心中想必也想要很多爱和关怀。

    萧峰对阿朱那一往而情深的专一,反复的缅怀,断不了的愁绪,在阿紫那里只怕是最可爱而渴望的。只可惜她艳若桃李,毒若蛇蝎,却终归是十六七岁小姑娘心。想要就是想要,却不知道有些好事物,看得碰不得,更求不得的道理。

    阿紫虽然毒辣,却更可怜。装死想偷袭萧峰一节,她说,我只想你残废了,我就可以永远照顾你,将你留在身边:如此卑微,十分凄凉。

    只是她毕竟不懂爱。

    游家公子哥儿对她痴情,不惜陪上双目,她却绝无一丝动容。这并非因为专心萧峰一人,而是全然不知动容恻隐为何。

    她最后自毁双目,跳崖而死,恐怕也没有领悟到真爱。

    而是终于看明白了求不得。

    只是她这一去,却不知多少人也松一口气?毕竟痴情是一个人的执着,狠毒却是伤人伤己。

    同一路烈性毒美人,还有李莫愁等人,比之阿紫少一份小女孩儿的天真,于痴字上却似乎更过。她后来杀尽天下何姓女子,冰魄银针名满江湖,阴毒的名声与当年的梅超风并列,可见武功倒是在为情所苦的同时极大的进益了。

    她与阿紫不同,后者无非求爱而不得,赤炼仙子却因爱而对人世有深刻的怨恨。

    因而杀陆氏夫妇,夺《玉女心经》,这怨恨为她自己画地为牢,也算活该。

    只是在绝情谷中被情花活活刺死之时,还念念不忘陆展元。

    阿紫尚可不断在萧峰的关照中为自己的单恋添加臆想,李莫愁却是纯粹的执守于往日的爱与今日的恨之中。

    其痴其纯,更进一筹。

    相比下,郭芙只因小小情妒而三番五次为难杨过,甚至断他一臂膀;同时在大小武兄弟间摇摆个不停;她的人生中大约只有虚荣计较,却没有爱。

    倒连阿紫、李莫愁,甚至王语嫣者也不如了。

    蛛儿也是小毒女,练千蛛万毒手到颜色尽毁。

    有个妈妈终日给她洗脑,说天下男人都是十恶不赦负心薄幸之徒。

    纵然爱了一个人,也难以正视。她难以回归现实,去爱张无忌。此人是一代大侠,且为人忠厚,但身处一个太大的江湖。

    唯有曾阿牛,是她一个人的。

    在《倚天》文末,蛛儿面对着张无忌恍然梦回,想起的全然是小小少年曾阿牛对她如何坏,又如何好。但愿此梦永远不要醒,倒便罢了。

    《天龙》一书气势极宏大,写天人五衰,大有春秋笔法,无情无为的坦然。

    偏偏又充满了爱情的愚者。

    大理段氏一门都是多情种,段正淳虽然比儿子潇洒些,如此滥情,未免不够精诚。

    段家最拿得出手的,却数到了小辈中的南帝段皇爷。一灯大师武功精绝,且一颗仁心。

    他年轻时候放不下对瑛姑儿子的芥蒂,一辈子却不住忏悔,终于到了大善的境地。

    只是他对于当年的刘贵妃,说到底充满了一生惨不透的深情。

    他未必是爱瑛姑,当她手持匕首出现在他面前时,一灯大师心中之愧悔自然远胜痴情。

    只是回顾当年,段皇爷坐拥无数佳人,却毕竟没有得到一颗真正天真,娇憨,一心爱他的少女心。

    这痴恋刘贵妃给了周伯通,段皇爷却何尝不想要。

    他最后菩萨低眉,有几分为忏悔,几分为深情,究竟难说。

    《越女剑》一篇不成气候。

    阿青却活脱脱一块璞玉,无论剑术人情,都系出天然。

    她最初讨羊羔,赶羊去范蠡家,均是小姑娘心性。

    其纯粹,甚至超过古墓之中的小龙女,和遇见陈家洛前的香香公主可比。

    要杀西施,夺范蠡,也是毫无心机,直截了当。

    后来看到西施绝代容颜,直说,“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美人。”又不忍杀了,转身就去。

    这是至真至纯,而且还有大善良。

    阿青无论剑术,品格,都是天然之子。

    天人在她身上从未分离,因此连天人合一都是多余的。

    华筝对郭靖倒也有一点这样直接,坦白,毫不矫饰的追求。

    华筝无论功夫还是品貌,放在金书女子中都毫不起眼。

    其质朴,本来就是反衬黄蓉的娇俏。

    这质朴放在感情之中,却是难得的。

    前面提到七心海棠,她的感情充满真正的包容,智且心善,短暂的深情化成了一个镜花水月的完美悲剧。如此包含大爱的单恋,不逊色与杨过与小龙女,任盈盈与令狐冲完整的相爱之中所抵达的境界。

    有人说她就是男人对外貌肤浅热爱的牺牲品,不然以程姑娘绝世聪慧,且清明无邪气,一派女菩萨气度,凭什么只能一死在胡斐怀中。这话兴许有几分道理。

    毕竟金大侠

    师笔下的正派女子,不美的倒是少数。

    如香香公主,银川公主,小龙女这等浑然一派天赋纯美;木婉清,霍青桐等姑娘美且大气恢弘,这些绝色的不说,纵是寻常小角色,大多也配得上一句“颇娇俏”,“肤色颇白净”。

    程姑娘却是一身病态,肤色暗黄,自然与风致无缘。

    放在寻常人世,中人之姿而已;置身金大侠

    师的武林里,只怕是下等了。

    只是胡斐真侠士,世人皆爱美色,却未必人人如韦爵爷见了娇媚小姑娘就要哄了来做“好老婆”。程灵素姿容固然平素,胡斐倒也未必嫌她不美。《飞狐外传》中也不时写到胡斐对程家妹子的欣赏。有时程家姑娘一颦一笑,一扫满脸的沉郁,胡斐也觉得她神情顾盼之间颇可爱。只是七心海棠本身就是自卑的。她听闻了袁紫衣的存在,且不管未来究竟有几分可能,就已经摆好了献身的姿势,做好了面对悲剧的准备。哪怕没有袁紫衣,倘或有其他寻常女子,或是一点半点的阴差阳错间,她的悲剧也未必会改变。同样的容貌生世,如果程姑娘有敏敏郡主百分之一的娇俏气质,甚至阿紫万分之一的偏执大胆,只怕结局都可能改写。

    同时,胡斐难免也忌惮药王弟子。她一举一动都可带毒,高深莫测,毕竟让人心惊。她又极含蓄,含羞草似的一触即将真心收拾起来,难免错失机缘。

    程灵素就是程灵素,她若热烈奔放,大约也种不出七心海棠。也未必爱上胡斐。也未必痴痴为他而死。

    还有一个极聪慧,情路却极凄凉的女子,当数翠羽黄衫。

    霍青桐出场惊艳。她是容貌美,且气势足。

    这样明艳的姑娘,一身娇嫩颜色,驰骋马上,功夫也俊,又多智,世人皆闻之,难怪陈家洛一见钟情了。

    只是她毕竟运气差了些,先是莫名其妙被误解成水性杨花之人,然后陈家洛移情,偏偏爱上自己那小天使一样洁且美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