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矮个子，有点不寻常。”故意走在最后的法依娜，轻声对身边的西奥多说道。
西奥多也有注意到那个体格有些异常的人物，但他不想随意去评判别人。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村民，大概是注意到了林子里的异常，所以自发集结起来，前来搜寻可能需要帮助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你听到了吗？”
“没有。”西奥多全部精神都放在凡斯身上，根本没有注意那个矮个子的事。
“有种，怎么说，像是猫威胁人的嘶嘶声。”
西奥多想象着那种声音，不得要领。
“我觉得他是外族，至少，”法依娜看了一眼西奥多，“他和外族的血缘关系比你要近多了。”
西奥多并不知道是他之前的哪一代祖先与外族诞生了爱情的结晶，他只知道这份血缘是来自于他的母亲。不过母亲是外貌正常的人类，也没有丝毫特别的能力。就如同返祖，不知道哪一代留下的血缘，偏偏在西奥多身上显出了它存在的迹象。
如果不是类人型的外族，与人类诞下子嗣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最常见的是精灵族、兽族或是魔人族与人类的混血，而他们的后代就算会展露出不同于人类的外貌，但身体结构还是会与人类相似。
说话带嘶嘶声，西奥多虽然不是很能想象的出是什么感觉，但若是发声结构都受到了影响，这个矮个子的血缘，恐怕不在类人型的外族之列。
有村民们在前面带领着，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土路上。另一名村民早就候在了这里，他驾着辆马车，看到林中传来火光，立刻就驾马奔了过来。
“先带伤员回去！”带头的村民组织着众人。
马车不足以拉动所有的人，坐马车先回去的只有凡斯，矮个子，还有两位女性村民。本来法依娜也被安排乘坐马车，可是她看了看要独自留下的西奥多，摇头拒绝了。
“凡斯会没事吧？”西奥多看着被抬上马车的凡斯，担忧的问道。
“我们会尽力的。”一位女性握住了西奥多的手，朝他露出微笑，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矮个子在马车上就开始了对凡斯的治疗，他在两位女性的帮助下，检查着凡斯的状况。马车拉着几人向路的一头驶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匹马应该足够那些脊刺兽享用一会儿了，但还是不要放松警惕。”带头的村民提醒着剩下的众人。
马车要到了村子安置好凡斯，才会返回来接剩下的人。有人提议与其干等着，不如顺着路徒步前进。大家当然非常赞同，于是一行人朝着村子的方向出发了。
法依娜始终走在最后面，西奥多也不得不将自己的步调放到和法依娜一致。前面的村民不时会回过头来看看走在最后的两人有没有跟上，与西奥多视线对上的时候，总是微微笑一笑。
真是很善良又温柔的一群人。西奥多不由得心想。
法依娜偷偷瞄了瞄西奥多的表情，她知道西奥多已经彻底相信这群人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这些村民身上并没有太多疑点，唯一可疑的只有那个矮个子。她觉得有必要摸清楚那个人物的身份。
“请问，刚才那个，像小孩的人是？”法依娜向身前的村民问到。
前面的村民听到这个问题，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和身边的同伴交流了一下眼神。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法依娜的眼睛。
“是……村里的医生。”前面的村民回过头来说道。
对方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法依娜只好又一次发起试探。
“他看起来那么小，居然是医生吗？”她故作惊讶。
“这个……有些……身体上的因素。”村民语气飘忽不定，不停和身边的人交流神色。
看来对方是不打算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情了。法依娜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别的方向。
“那些魔兽，经常袭击路人吗？”
“不，怎么说呢……它们两个多月前才出现在这附近。”村民仔细回忆着，“因为会突然袭击村里的人和牲畜，弄的我们连农活都被耽误了……”
“这么久了？”这次法依娜是真的有些惊讶，“你们都没有向领主报告过这事么？”
“弗兰西斯大人他……”村民面露难色，“很少会到村里来视察。我们也向附近的布鲁莱克递过几次报告了，可是没有人理会……”
“不过也多亏了他不怎么管我们村子，连税都很少收。”另一个村民接话道。
又是一个玩忽职守的领主。王国内不管事的领主是有不少，但是不管事到连收税都能忘记的，确实不多见。领地上交的税款，可是领主最直接的收入之一。
“你们也没考虑找冒险者？发出委托的话，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接的。”法依娜说道。
“没有钱啊。”村民无奈的笑了笑，“魔兽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定的。”
“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岂不是连食物都很难获得。”西奥多开口道，“为什么不将村子搬去别的地方呢？”
“……没钱啊。”村民哭笑不得，“而且如果有别的办法的话，谁会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呢？”
有别的办法？对方的言下之意，似乎透露出他们有应对这种魔兽的办法。不是单纯的在村里建立防御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而是能保证自己的生活无忧。
尽管从农田的荒废程度来说，法依娜并不觉得他们有这种能力。
这之后趁着话匣子的打开，两边都互相介绍了自己。西奥多从两位村民口中得知，那个矮个子叫做艾尼斯，他们总是很尊敬的在他的名字后加上大人两字。
西奥多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就算是很有名的人物，西奥多也不一定清楚。他向来不怎么关心这种事。
村民在听到西奥多的名字时一阵惊讶，他们这小村庄里，除了自己的领主，可从来没见过什么贵族。沃尔登家的名号，在王国内也算是家喻户晓。
法依娜趁着前面的两名村民转过身的空档，侧身贴上西奥多的耳朵。
“以后介绍自己不要加姓氏。”法依娜低声道。
西奥多正准备问为什么，身前的村民突然将一个问题抛给了自己，他不得不先回答这边。等他再看向法依娜的时候，她已经缩回了身子，没有多做解释。
没多一会儿，马车就迎面驶了过来。西奥多他们逃离危险的时候感觉跑了很久才停下来，是因为他们在林子里绕了很多弯路，其实这里离村子的距离并不算很远。一行人上了马车，直线向着村子前进。
从外面看的时候还不觉得，真的进了里面才会发现，这个名叫拉伽的村子面积还不小，住户有百来人，生活设施应有尽有，算得上是比较富足的村庄了。能有这样的生活，很大程度得益于领主对税收的敷衍。
有的地方无论百姓如何辛勤劳作，他们的生活却始终贫苦，就是因为领主的横赋暴敛。
然而哪怕是国王，也没有资格对某位领主如何治理自己的领土指手画脚。百姓过的凄苦还是幸福，掌握这一切的只是区区一人。
村庄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感，每家每户的窗子都紧闭着，里面还用木板钉的死死的。
西奥多起初还被这种景象搞得心里发毛，但仔细一想，这么做的缘由非常简单，就是为了防止脊刺兽的毒刺伤到屋里的人。
一路上不断有村民下车回去自己的家，最后马车驶到了一处简洁的白色平房门口。带头的村民敲了敲房门，没一会儿，先前回来的其中一位女性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与别的村民打了招呼后，马上就跟西奥多他们讲起凡斯的状况。
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不过所幸伤口不深，所中毒素的量很少，并无大碍。治疗需要花些时间，不过不用担心。
西奥多听到这话，立刻松了口气。
那名带头的村民恭恭敬敬的站到门口，敲了敲门，向里面喊到：“艾尼斯大人，我们在外面候着。”
之前的时候，西奥多他们就已经从村民口中听说了这个人的事。
他叫克西摩尔，在村里是近似长老的存在。现任的长老年事已高，不再负责村里的各种事项，全权交给了别人。
克西摩尔精明能干，又深得人心，自然成了接替这一位子的最佳人选。不过他才刚满40，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和他同辈，称长老总觉得有些微妙，所以大家都还没有改口。
克西摩尔语毕，门内却没有人接话。
他没有继续等候回应，转身就跟身边的女性商量起要如何安置两名外来者。
“你们俩住在一起吧，也好互相照应。”克西摩尔问道。
“非常感谢。”西奥多连忙鞠躬。
“就让他们住到你家吧，爱丽。”克西摩尔向身边的女性吩咐到。
名为爱丽的女性点点头，便先一步回去整理房间了。
“你们也是去边境的冒险者？”克西摩尔并没有听到之前的对话，他对这两人的身份还一无所知。
“不，呃……我要回家。我家在雅塔。”西奥多答到。
“哦，那还真是很远。”克西摩尔说道，“对了，我叫克西摩尔，在村里管事，你们停留的这段时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幸会，我叫西奥多。”
“法依娜。”
克西摩尔似乎也是打算在门口等待凡斯的治疗完成，靠在墙边与两人闲聊，对话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村子里的家长里短。法依娜尝试着旁敲侧击，获得一些关于艾尼斯的情报，可是每一次克西摩尔都含混的带过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刷的一下打开了，艾尼斯正站在门口，依旧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样子。
“进来，他的身子已经无碍。”艾尼斯向门外的三人说道。
克西摩尔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
“非常感谢！”西奥多向艾尼斯鞠了一躬，就跑进了房间。
房间内摆放着几张简陋的小床，靠墙的柜子里码放着各种药物。这个房间是专门用于医护的，如果村里有病情严重的病人，就会被安置到这里。凡斯正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西奥多一眼就看见那头红发，立刻奔了过去。
“吾已替其解了毒，修养一晚就会好转。”艾尼斯见法依娜仍站在门外，于是朝里做了个请的动作。
法依娜犹豫着迈进了房间，就听到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咔哒声。
“你要做什么？”她敏捷的拉开与艾尼斯的距离，手握住腰间的匕首。
“无需紧张，”艾尼斯见此情形却无动于衷，“吾只是对尔等感到好奇，想提几个问题。”
艾尼斯的用语相当奇怪，西奥多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更早一些的年头使用的语言。
不少老旧的魔法典籍就是用这种语法书写的。如果不是他在刻意卖弄自己的知识，而是他一直以来的说话习惯就是如此……这人的年龄，究竟有多大？
西奥多看向法依娜，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这点。
对于法依娜来说，她只觉得这人的说话方式有些怪，以为是方言口音的问题。
对方竟然先一步表态，法依娜可不觉得她们一行三人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不过借此机会，说不定能反过来探清这个艾尼斯的秘密。
“吾名为扎尔巴斯*艾尼斯。”艾尼斯自我介绍时也没有露出真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是西奥多。”西奥多颔首，然后指了指床上，“这是凡斯。”
“艾尼斯是姓？”法依娜没有介绍自己，反而问了一句。
由于很多人没有姓氏，有的地方甚至就没有姓氏这种东西，所以大陆各个地方的人都习惯称呼对方的名。
“是，吾不希望被人称呼扎尔巴斯。”艾尼斯诚实的说道。
“这是外族的名字啊，来自哪里？”法依娜语气随和，就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艾尼斯沉默了，像是在思考，随后摇了摇头，“吾不能告诉尔等。”
“你看，这就不好了，”法依娜一皱眉，做出为难的神色，“是你说对我们好奇，想问些问题，可是你又拒绝回答我的问题，那不是很不公平吗？怎么建立起信任？”
你已经问别人两个问题了呀！艾尼斯可还什么都没问呢。西奥多挠了挠后脑勺，他默默坐在床边听着，不打算介入那两人的对话。
“知晓吾的身份并非好事。”艾尼斯并没有松口，“于尔等亦然。”
“这应该我们自己来考虑。不过算了，你先说你的疑问吧。”
“尔等，是魔族吗？”艾尼斯头微微抬了抬。
“啊？”法依娜疑惑的瞪大了眼睛。
“不不，我只是有外族血脉而已。”西奥多连忙解释道。
不少人都对外族存有偏见，以西奥多的外貌，被误会为魔族也是情有可原。尤其是在这个时期，“魔族”这两个字尤为敏感。
“不，不是汝。”艾尼斯摇头。
法依娜可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像魔族了。她更不能理解的是，明明最像魔族的是艾尼斯自己，为什么她们两个却先被怀疑上了？
“我完全是人类，就我所知。”法依娜答到。
艾尼斯没有说话，却是微微抬手，隔着宽大的袖子，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凡斯。
他？
西奥多和法依娜双双回头，看着昏睡着的凡斯。
等等，若是维奥莱特的能力强大是因为……不可能的，凡斯并不是维奥莱特亲生的孩子，他有没有魔族血统都和维奥莱特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凡斯可是没有半点魔族的样子，一头红发虽然显眼，但也是在某些地域很常见的发色。至于能力，无论魔法还是体能，他都处于普通人的范畴。
“不知道，不过，并不像。”西奥多如实回答。
艾尼斯顿了一会儿，点点头，就向着房门走去。
“喂，问完了？”法依娜叫住他。
“完了。”艾尼斯停住了脚步，“若尔等还有问题，可以明日再谈。克西摩尔已为尔等备了住处，早些休息。”
艾尼斯径直出了门，克西摩尔还在门外等候着，见艾尼斯出来，又是一阵问候。
“你还不信任他？”见艾尼斯出了门，西奥多向身边的法依娜问道。
“小心总是没错的。”法依娜扭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