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去哪儿了？”
法依娜靠在门边，询问着。
昨晚一直到西奥多睡着，凡斯都还在外面。而西奥多一觉醒来，凡斯就已经坐在一旁吃东西了，他不禁怀疑起凡斯到底睡没睡。
毕竟凡斯要是回来了，可不会因为顾忌西奥多而轻手轻脚，小心不去吵醒他。他们俩可是睡一张床，凡斯估计会无视已经躺在床上的西奥多，一个飞身就扑上来。
“喂小动物。”凡斯龇着牙笑道。
法依娜眼中透出一丝鄙夷，但没有再多问，就从两人的房间门口走过了。
“明天我们就要继续上路了啊。”西奥多坐在床沿，紧了紧脖子上魔兰的绳扣。
“你难道是……有些不舍？”凡斯扭头问道，却在西奥多准备回答之前抢先说了下去，“不舍也得走了，我们还有着打败魔王的艰巨使命。”
是啊。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为即将打响的战争做好准备。无论是以何种方式，都必须阻止魔族对人类的入侵。
直接击败魔王，意味着要深入到完全未知的魔族大陆腹地，其难度远大于建立防线抗击魔族军。仅靠几人之力穿越魔族大陆，潜入魔王城，击败魔王亲卫队，最终击败魔王，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西奥多看着眼前的红发少年，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凡斯，维奥莱特大人，也就是令堂，她让你去打败魔王？我的意思是，不是打败魔族军？”
“她还专门强调是集齐队友讨伐魔王。”凡斯点点头。
“如果她真的经历过那场战争，她应该知道凭你是不可能击败魔族军的，就算再有三个队友，也不可能做到。”
西奥多完全忽视了凡斯为自己争辩的声音，一手捏着下巴，自顾自思索着。
“直接击败魔王……那么，是不是有种可能，魔王是有致命弱点的？而这个弱点，虽然你可能不知道详情，但一定就捏在你的手中。”
西奥多一边说着自己的想法，一边看着凡斯的反应。凡斯也开始陷入了沉思，虽然西奥多没对他寄予多少期待。
果然，不一会儿，凡斯就摆出了茫然的表情，呆呆的看着自己。
父母没有理由要无故置孩子于险境，如果维奥莱特明知凡斯有百分之百的可能性会死，她一定不会让凡斯去做这种无异于自杀的事情。
为了尽忠国王，为了争取荣誉，为了守卫自己的家园，任何一种说辞，都可以通过加入军队实现。
可维奥莱特指明是讨伐魔王……一个如此伟大的人物，不可能毫无头绪就做出这样莽撞的决策。
封印魔法的咒术？这对于一位魔法师来说的确非常致命，甚至一度让西奥多处于有生以来最大的情绪波动中。
可是即使封印了魔法的魔王非常脆弱，这个可能性也只能建立在他们见到魔王之后。如何越过魔族的战线？就算这样的咒术再来个一千万张，把所有会魔法的魔族全封印了，也还余下许许多多不依赖魔法的魔族战士，他们仍旧不会停下进攻的步伐。
把这个咒术称为秘密武器，西奥多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
但至少，绝不是用在队友身上的。
西奥多看着凡斯，这个犯人就像瞬间忘光了刚才的对话，哼着小曲出门去了。
——
遥远的魔族大陆，一条漆黑的巨龙正盘踞在火山口休憩。赤金色的熔岩从它趾间流过，一身的鳞甲熠熠生辉。
一名少女在山间缓缓而行。她有着艳橙如火焰般的长发，头顶还有一对遍布伤痕的棕红色犄角。她光着脚，蹭到花草，那些花草便瞬间烧作灰烬飞向空中，踏过石块，便留下一路斑斑点点滚烫的岩浆。
“你竟然要让我亲自来见你？”少女语气中有些开玩笑似的不满。
巨龙睁了睁眼，没有挪动身子。
少女伸出纤细的双手，狠狠钳住眼前晃悠着的龙尾。巨龙一声嘶吼，龙尾一甩，少女轻易就被抛上了空中。几个翻转，她灵巧的落在巨龙面前。
巨龙将硕大的头颅凑到少女身旁，狠狠喷出灼热的鼻息。面对一张嘴就能吞下自己的庞然大物，少女并没有丝毫怯意。
“你最近总去人类那里，如何？有什么感受？”巨龙开口，雄浑的嗓音中带着像是嘶吼般的沙沙声。
“没什么变化，和一百年前一样。”少女一跳就坐在了巨龙的前爪上，她将双脚伸入熔岩，玩水般摆动双腿，踢起炽热的“水花”。
“你明知道她已经不在了，还过去做什么。”巨龙眯起眼睛。
“扫墓。”少女凝视着熔岩，“亚尔吉墨特，你也该去一趟。”
巨龙亚尔吉墨特粗重的哼了一声，接着说道：“那小子呢？你见到了吗？”
“没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少女叹了口气，然后扭头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直到人类愿意臣服为止，我绝不会停下这场战争。”亚尔吉墨特瞳孔缩成一条线，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你有些越矩了。不过，”少女将身子靠上巨龙坚硬的下颌，“依照约定我不会干涉你。实现我们的梦想吧。”
“当然，”亚尔吉墨特用沙哑的喉音回应，“我的王。”
——
平安的一日过去了，新一天的朝阳升起的时候，终于到了该离去的日子。法依娜一早起来就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就像在担心什么。
“等吃完饭，我们就和扎尔一起去巡视一圈。”凡斯将扎尔的计划说给两人听。
“扎尔？”两人异口同声。
“昵称啊！我取的！不错吧！”凡斯得意的扬起下巴。
西奥多和法依娜面面相觑。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已经好到了互相取昵称的地步？明明几天前，那个有些阴沉的医生，在见到凡斯时都还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凡斯兴高采烈的去厨房里找爱丽要早饭了，余下两人都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迈出今天的第一步。法依娜轻轻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看着她焦虑的样子，西奥多在脑海里组织起鼓励的话。
“放心吧，就算碰到了，我们也可以战胜它们。”西奥多说出这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
“不，我担心要是碰到了它们……”法依娜欲言又止，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你有没有想象过有一条龙跟在你身边的感觉？”
“呃，挺……酷？”西奥多挠了挠头。
法依娜白了他一眼，走开了。
觉得有些委屈的西奥多，是打从心里这样认为的。如果那些书中记载的没有错，那么龙族可是相当擅长魔法的种族。和扎尔一同旅行，这可是千年难遇的学术交流机会。只要想一想，自己能学习龙族的语言和文字，还有龙族的魔法，西奥多内心就开始怦怦直跳。
三人准备齐全的时候，扎尔早已经在爱丽家外面候着了。三人要在今日离开的这件事，自然告知了村里的人。至于扎尔，原本他就打算在这段日子离开这里，继续旅行。村民们极力挽留，但都没能改变扎尔的想法。
在三人知晓扎尔的真实身份之后，村民们也不再对扎尔的情况闭口不提。扎尔自称是修行者，一直独自旅行着。到了需要他的地方，他就会留下来照料当地的伤员病患，并教那里的人医术。
在一些简陋的村子里，人们只会治疗简单的跌打损伤和风寒感冒，一场稍微罕见些的传染疾病，就可能带走村子里一大半的生命。
而扎尔，作为龙，他的寿命要比人类长的多。他读过的医书和见过的疾病，就算在整个王国所有医者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传说中象征着邪恶的龙，竟然做着拯救人类性命的，无比善良的事。
西奥多看着院子里那个矮小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敬意。
四人会合之后，就向着村外前进。他们预计着要花大半天来仔细搜索丛林，还随身带了些干粮，可没想到的是，事实根本没有他们计划的这么复杂。
没等他们离开种着菜豆的田地，两个影子就从不远处的麦地里站起了身。
“是魔兽！”法依娜第一个反应过来，“它们在埋伏我们吗？！”
“不。”扎尔阻止了法依娜，独自朝前走了过去。
两头脊刺兽缓缓的靠了过来，没有弓起那布满骨刺的背脊，也没有发出警告的嘶吼声。它们就像是打招呼一般，一边嗅闻着四周，一边小心的靠近。
“尔等不该来此。”扎尔叹了口气，伸出爪子，脊刺兽顺从的将额头抵上扎尔的掌心。
“果然是你养的吗？”法依娜咬紧牙齿说道。
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一条龙，养着两头魔兽，没有什么不合理的。用这个村子里的牲畜来喂养这些魔兽，连捕猎喂食的麻烦都省去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凡斯也朝着脊刺兽走了过去。没等两位同伴发出惊异的声音，他向着那两头壮硕的魔兽，无比自然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脊刺兽温和的将鼻子抵上凡斯的指尖，扭动脖子，舒服的蹭着凡斯的手掌。
“凡、凡斯？？”西奥多这时才惊叫出声。
“你也要摸摸看吗？”凡斯搓着脊刺兽的下巴，一脸笑意的转过了身。
“哎？”西奥多张大了嘴。
“其实和小狗差不多的，摸摸看嘛。”凡斯龇起牙。
“这……开玩笑吧？”法依娜不敢置信。
“不……哎？？真、真的可以摸？”西奥多已经不知道该惊讶哪一部分了。
眼前那两头生物，真的是几天前追击三人的马车，还差点杀死凡斯和西奥多的魔兽吗？为什么突然就和凡斯如此亲近起来？
体型稍大的那头脊刺兽朝着西奥多走了过来，法依娜迅速的朝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不要动，它只是和你认识一下。”凡斯天真无邪的笑容，却让西奥多更加不安。
他咽了口唾沫，一动不敢动的立着。那头脊刺兽慢慢的靠近，西奥多看得出它没有立刻就扑倒自己的意思，可是那么大一头魔兽站在自己面前，这种魄力还是让他心跳快到胸口发疼。
身后的法依娜就像是看疯子一般的瞪着西奥多。如果那头脊刺兽突然咬住西奥多的脑袋，法依娜绝对会当这是西奥多的自作自受。
脊刺兽走近西奥多，在他的脸上嗅了嗅，然后粗重的喷了口气，转身又回到了凡斯的身边。
“你被讨厌了啊。”凡斯一脸遗憾。
“这对心脏太不好了……”西奥多全身绷紧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哇！这是……”凡斯突然看着脚边兴奋的叫了起来。
两只小小的脊刺兽，甚至连骨刺都还没长硬，正抱着凡斯的小腿，企图爬上凡斯的身子。它们和父母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就像普通的小动物似的，滴溜溜的转着眼睛，活动着还不怎么灵活的四肢，发出细微的叫声。
西奥多看着那两个好奇的到处嗅闻的小家伙，竟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微笑。当初没有伤到它们真是太幸运了，它们都还没有看过这片原野。
脊刺兽们没有逗留很久，与扎尔和凡斯一番亲昵之后，朝着与它们栖息的树林相反的方向，慢悠悠的离去了。
扎尔回身，看不出他带着怎样的表情，他发出像是叹息的鼻音，拉下了自己的兜帽和围脖，露出本来的面目。
“今日是第四日，吾失信了。”扎尔的眼神在三人之间来回。
“这个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西奥多安慰道，“它们来这里，只是想和你们告别吧。”
凡斯浑身一抖，警惕的看着西奥多。
“这是约定，吾不会有任何借口。”扎尔坚定的说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扎尔！加入我们吧！”凡斯不顾扎尔想要躲开的心情，亲切的搂着他的脖子。
“不！不行！”刚回过神来的法依娜一个箭步冲到凡斯跟前，一把拉住他，“和魔族在一起，一路上会有多少麻烦？”
“吾可以伪装。”扎尔爪子一翻，拉低自己的帽沿。
“可是……对了！你是魔族，那就是魔王的臣民吧？我们可是要去对付魔王的……”
“魔族不等同于魔王的臣民。”扎尔说道，“况且，若尔等真心要与魔族对抗，必然会有伤亡。吾愿帮助尔等。”
“听到了吧？”凡斯得意洋洋的说道。
“就算这么说……但……他是魔族！”法依娜已经再也想不到什么可以阻止这事发生的理由了。
“是啊！很酷！”凡斯重重点头。
“可是，他是好人吧？”西奥多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插嘴。
“可是……”
“法依娜，”凡斯鼓着腮打断法依娜的话，“你也太容易杞人忧天了吧！整天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不如干脆什么都别想，放手去做吧！老话怎么说来着，车到桥头……”
“船。”西奥多小声提醒。
“……啊啊！算了！我不管了！随便你们啦！”法依娜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转身气呼呼的就离开了。
像是得到父母允许可以出去玩的小孩一般，凡斯抱着扎尔几乎跳起来。西奥多看了看法依娜的背影，他知道法依娜内心里对魔族带着厌恶，但她绝不是个不明黑白的人。或许她早就清楚的感受到，扎尔是位值得尊敬的医者了。
“对了，这个……还在我这里。”西奥多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
是那张画着小鸡的纸片，组队的咒术。
他将小鸡纸片递还给了凡斯。虽说这个咒术相当的无理取闹，但他不止一次见识过这个咒术的强大之处。如果扎尔是自愿成为队友的话，就算使用这个也没问题吧？
“哦，你拿着呢。”凡斯接了过来。
然后随手将纸片扔向了空中。
“啊！这是做什么？”西奥多张大嘴，抬头看着被风卷走，转眼就消失在视野里的纸片。
“扎尔已经愿意加入我的队伍了，就不需要这个啦！”凡斯大笑起来，“这可是为了强迫别人跟我组队的东西啊！”
“你也知道是强迫……”西奥多总觉得有一丝委屈感。
西奥多转头看向扎尔，面前的龙正抬头寻找着那张飞走的纸片。做梦也没有想过的事，竟然就这么发生了。
一条龙成为了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