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宝钗这头一早便见黛玉身边的丫鬟送信过来,还笑话说昨日才见过,今日便写信来了。展开信后才发觉不是黛玉手笔,字体虽也飘逸但微末处却能见锋芒,此倒与一人很像了,宝钗脑中浮现了闰玦的影子,再往下看,果真是闰玦的亲笔,虽说男女之间不当私相授受,但宝钗念及二人相差三岁,闰玦便如弟弟一般,且他派紫鹃而非玛瑙过来,便已很能体现他的维护之心。于是坐下来细细读过。

    读完信,宝钗不禁暗叹冤孽,她哥哥薛蟠自打夺了香菱以来便时时挂念着,也多亏薛姨妈一直看顾没让薛蟠动手,前些日子,薛蟠闹的狠了,薛姨妈也松了口,说还是摆个席面,让薛蟠收了香菱,只是恰逢遇见贾家大喜,便又拖了一阵。如今香菱这边有人来寻,到手的鸭子飞了,薛蟠那头定是不肯。

    紫鹃见宝钗读完信后,神思犹豫,便想起了闰玦的话,又道:“大爷这边还说,若您有所犹疑,便让我转告您‘祸从此出,不当留’”

    宝钗闻言惊得站起,她暗想,薛蟠人命官司的事情只有家中长辈知晓,闰玦怎知‘祸从此出’?若他不知,那他这句话是否又含威胁之意?辗转思量都不能解,她便先回了紫鹃道:“你且回去告诉玦兄弟,说我这边还需与母亲商量,也不让他久等,就是这两日。”

    紫鹃得了回复自是告辞离去。

    闰玦这边正在黛玉屋里说闲话,把昨日毛公过来相托之事掐去薛蟠那段给黛玉说了。

    黛玉道:“我以前见着就觉香菱甚是灵巧,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身世,若宝姐姐那边不放人,我便也是要去劝劝的。”

    闰玦道:“我已写信过去,想来薛姨妈与宝姐姐都是心善的人,不会见那甄家善人的后代如此的。”

    正说着话,紫鹃便回来了,将宝钗的话带给了闰玦,黛玉在一旁听了,道:“希望如你所言罢。”

    闰玦见氛围刚好,且又谈及了宝钗,便故作无意问紫鹃道:“你此去贾府,可有什么轶闻没有?”

    紫鹃看了看黛玉,又见闰玦手里拿了柄小玉如意把玩,当下便了然了,确实是有桩轶闻,但却不是她今日听来的,而是前些日子出门采买时遇见以前的姐妹们谈笑得知的,这几日正犹豫是否要在黛玉面前提及,没曾想林大爷竟是全都知晓。

    于是便道:“听了些丫鬟说话,在说什么金玉良缘之类,我又细打听了下,说是宝姑娘身上带的金锁上刻的字与宝二爷玉上的字是一对儿,故下人们称为金玉良缘。”

    黛玉一听当即变了脸色,闰玦悄悄让紫鹃下去,紫鹃自是轻声退了出去。

    紫鹃出去后,黛玉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道:“缘来他的玉便是为了有金来配吗?如我这般的草木之人,又算什么呢?”

    闰玦道:“阿姊果真是对二表兄动了真情吗?”

    已是这个时候,黛玉也不隐瞒,只说:“我只知晓有他伴着,便欢喜,若他走了,便觉无趣。”

    闰玦又道:“哪怕你只是他众多红颜中的一个?哪怕他只几月记得来看你一次?哪怕日后他见了更好的要离你而去?”

    闻此黛玉落泪更凶,她道:“我又何尝不明白,然却常不能自已,这便是古人所说的痴心不改罢。”

    闰玦听完,心中便也知是不能再劝分。这世上也就真有那么多痴人,哪怕心系之人在外人看来有如何不好,他们也甘之如饴。

    闰玦长叹一声道:“也罢。”他走过去细细为黛玉擦了泪,见黛玉眼泪仍是不止,便轻声道:“我再也不拿这样的事让你落泪了,他身边有其他红颜,我便帮你拔除,他不能日日守着你,我便把他捆了来,他若喜新厌旧,我便折了他的腿,剜了他的眼,让他再不能看上其他人。”

    黛玉被闰玦的话唬住了,也不再落泪,只张着眼愣愣的看着他。闰玦笑笑道:“骗你的,我哪里是那么心狠的人呢,只是阿姊你须记得总有我这么个弟弟,若是伤了,痛了,你回来,我这里便是你的家。”

    黛玉听后又是感动又是懊悔,扑进闰玦的怀中大哭了一场。

    又过两日,自打黛玉、闰玦将宝玉的事情说开了之后,二人便更加融洽。宝玉中途有次过来,闰玦也大方让他们二人独处,只还是派了老婆子远远盯着。宝玉见闰玦也不似以前那般总挑他刺儿,还有些纳罕。

    这日闰玦终于等来的贵客。听得门房报是宝钗过来了,闰玦便赶紧让玛瑙沏壶好茶,又让小厮传话给铭哥,让他去叫毛公过来。

    宝钗自是带着香菱一同过来的,见着闰玦,寒暄道:“几日不见,你似又长高了?”

    闰玦道:“那定是因为宝姐姐前些日子送来的燕窝,阿姊吃不了太多,便都便宜我了。”

    宝钗道:“你怎么也学会说浑话了,从来只听过燕窝养颜,没听过燕窝还能长个儿的。”

    闰玦笑道:“自不是燕窝使人长个儿,而是宝姐姐素来宽和仁爱,解弟弟所忧,弟弟无忧,便能窜的更高了。”

    宝钗被闰玦难得的顽皮逗笑了,道:“我这可是把人给你带来了,不过先说明,那毛公的底细你也是要报给我的,别我家才将香菱从人贩子那儿解救出来,你便又把她卖给另一个人贩子了。”

    闰玦道:“我早派了管家去查过,个中细节写了册子放在里屋里,一会子毛公也要过来,姐姐可以在屏风后头边看册子边听我们对话,若有任何问题,您可直接带香菱姑娘离开,我丁点不敢拦的。”

    宝钗见闰玦万事都准备妥帖,不禁赞他行事周全,竟是同辈少见。

    二人又闲话了会儿,听得下人来报说毛公来了,宝钗便避到屏风之后。

    毛公一来,闰玦先道了声安,毛公回礼,然后见厅中香菱俏生生的站着,不禁老泪纵横,道:“我可算找着你了。”

    闰玦安抚道:“先生莫要激动,恐吓坏了香菱姑娘,我们先坐下说会儿话。”

    毛公自知情绪激动,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安了座,问香菱道:“你可知你的父母是谁?”

    香菱被抱走时才四五岁,哪里记事,只摇摇头。

    毛公又问:“那你可知老家在哪里?”

    香菱自又是摇摇头,道:“自我记事起便是跟着拐子。”

    毛公不禁慨叹道:“真是老天不开眼,你父亲明明是那等慈善之辈,却要你遭受这些个。”

    闰玦不禁问道:“先生还是再确定下吧,既然薛家肯将香菱姑娘带过来,即已归还了她的自由身,即使您那儿不方便,我这儿也能想办法安置的。”

    毛公道:“哪里有什么不确定的呢,我仔细打量过了,她那眉眼可不与他父亲一个模样吗?额间那粒朱砂痣,又有几人能恰好长在那儿呢?又都是被人拐卖的,这都合的上,合的上。”

    闰玦见毛公言语真诚,神色不似作伪,便道:“那老先生要如何安置香菱姑娘呢?请恕小子无状,只是薛家是慈悲人,也想知道香菱姑娘之后如何。”

    毛公道:“我与拙荆生有一子一女,然都在早年因病去了,若香菱姑娘不嫌弃,我便认她作女儿,我家虽人口不多,但在京中也算有尺寸之地,家中也略有薄财,断不会委屈香菱分毫。”

    闰玦听罢,往屏风那儿看了看,依稀可见宝钗点了点头。闰玦便道:“如此,我想薛家也放心了。”

    毛公又看向香菱道:“我且告诉你,你父亲姓甄名费字士隐,你母亲姓封,二人均是当地有名的大善人。你老家在姑苏,也算得上书香世家。当下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你父亲自你被拐后心灰意冷随一个道士走了,你母亲也回了娘家。若你有愿,我可安排人继续寻你父亲和母亲。”

    香菱听毛公将她身世一一说来,早已涕泪纵横,她以为自己是个孤女,没曾想也是有爹妈的,且都是极好的人,当下只恨不能赶紧找到他们,一家团聚。又感念在场之人的大恩,遂扑通跪下,向毛公闰玦以及宝钗处各磕了个头道:“我原以为此生便也这样潦草过了,没曾想有各位贵人相助,让我知晓了父母身世,便再也不是那无根的人了。”她又向毛公磕头道:“先生好意,原不当辞的,只是我知生身父母健在,便不能拜先生为父,还望先生体谅。”

    毛公赶紧过去扶起香菱道:“人伦之事,本就不能强求,但我仍愿收你为养女,你且还姓甄,对了,你的小名唤英莲,若你要改过来,我便也是没有意见的。”

    香菱感激不已,最后决定换回以前的名字,便称为甄英莲,又拜了毛公为养父。如此一段令人心酸的糊涂啊,终是在一番落泪后,落了幕。

    这厢毛公带甄英莲回了毛公馆,闰玦便去找了宝钗,见她感动的落了泪,便从怀中摸出了锦帕递给她。宝钗接过擦了泪,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帕子道:“你这方锦帕很是柔软,是有什么不同吗?”

    闰玦笑道:“你也知我阿姊好哭,为防她哪日忘记带绢子了,我这个好派上用场。因着是拭泪用,故而让人找了最好的棉兹来做,也不求什么花样,只用着舒服就成。”

    宝钗连连称奇道:“素知你对林妹妹体贴,没成想竟是连这些小事都考虑到了。”

    闰玦不好意思笑笑道:“没办法,我只有这么一个阿姊。”

    宝钗却调笑道:“那日后你娶了媳妇还这样吗?恐怕你媳妇得吃好几缸子醋吧。”

    闰玦想到未来娶妻的事情,不由微怔,他从没想过要娶妻,但随着年龄日长,尤其待他除服之后,总也是要面对的。

    宝钗见他不答话,以为是说到了他不痛快的地方,便想转换话题,却又听见闰玦说:“阿姊和媳妇是不一样的,但若真放在心上了,我便也会倾其所能对她好罢。”

    宝钗听了不禁也有些讶然,这话虽不似那些山盟海誓动听,也太过朴素了些,但却异常真诚,尤其是从闰玦口中说出。他待黛玉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宝钗想,若他真承诺对谁好了,那定也是如他所言是倾其所有了。这便是他的可贵之处。

    之后闰玦又与宝钗闲话了会儿,宝钗告辞离开,闰玦便遣了婆子丫鬟护送。

    到了二月十二,是黛玉生辰,因着在孝期,便也没有宴请宾客,当日也就只有宝玉、宝钗三春过来探望,又有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熙凤、李纨等送来礼单。

    如此日月不居,春去夏走,已到初秋,闰玦算着日子让林安等人准备除服事宜,黛玉那头也命丫鬟婆子将屋子里的书拿出去清理除虫。正在这时门外说宝二爷来了,闰玦也没多理,想平常时候宝玉都是直接去了后院,自己也没必要亲自接待,反而打扰了两人说话,便继续在厅里与林安等人说事。

    谁知过一会儿便听宝玉叫玦兄弟的声音,闰玦停下话头出来看,便见宝玉拎了一盒物什过来找他。

    闰玦道:“表兄今日怎得空闲过来找我?”

    宝玉笑道:“我刚从家里过来,老太太那里小厨房做了桂花糕,我吃着不错,便想着给你们拿些过来,林妹妹一向不太嗜甜,知你好这一口,便先给你送过来了。”

    闰玦面上略有不自在,好吃甜食本就是孩子习性,他平时很注意不在外人面前表现,也只有黛玉与家中几个嬷嬷知道,没成想黛玉竟是连这些话都与宝玉讲。

    宝玉见闰玦有些别扭,却没有以此嬉笑他,只说道:“我也好甜食,也算同道中人了。”

    闰玦却没有给他好脸色,虽然这些日子中他不再阻挠宝玉与黛玉接触,但他还是不喜宝玉平时拈花惹草的风流。

    而宝玉这头却是因着这几月的相处,逐渐发现闰玦的宝贵之处,尤其是他从宝钗处听得他为香菱之事百般周旋,想他也是一个爱重女孩儿的。加之闰玦也不再时时夹在他与黛玉中间,且虽自己陷入了仕途经济之中却不到处推崇强求别人都认同入仕之学,在心中也认定他也算不得禄蠹之辈。又想到自己到底年长他几岁,且他是黛玉亲弟,便也算自家兄弟了。在多重加持之下,宝玉倒是愈发亲近闰玦,即使闰玦有时候也不给好脸色,他便也只当是小孩儿闹脾气。

    闰玦接过宝玉的桂花糕,道了句谢。本以为宝玉就该到后院去了,没曾想宝玉又道:“过了这个月,你们便也该出孝了吧?届时府中可要请客热闹一番?”

    闰玦只能回答:“祭拜先父除服之后,必是要告知亲朋的,到时还望表兄帮忙找些朋友过来为小弟撑场面。”

    宝玉笑道:“哪里还需要其他朋友,就我们家一大家子想必也是够的,且都是自家亲戚,坐在一起也和乐,有了外人便要男女分席了。”

    闰玦听宝玉这样说,知道他又犯了痴病,便无奈道:“宝姐姐家我也是要请的,到时候薛家大哥也要过来,他与琏表兄素来好喝酒,若将他们与姊妹们一席反而不美,姊妹们不能自在,兄弟们也束手束脚。”

    宝玉这才想起还有薛蟠、贾琏等人,想着他们素日作风,的确很不能相宜,然自己又舍不得与姊妹们分开,正是为难时候,又听闰玦说:“恐我年轻不能好好陪各位哥哥,届时还需要表兄帮衬一二。”

    如此宝玉便歇了与姊妹们同宴的心思,后又与闰玦闲话了几句,便离去找黛玉了。

    这头闰玦见宝玉去了后院,让玛瑙去唤了黛玉的奶娘王嬷嬷过来,不一会儿玛瑙便带了王嬷嬷来,闰玦起身将王嬷嬷让进了屋子,又让玛瑙道屋外守着,玛瑙应是退出。

    闰玦先道了安,又问王嬷嬷上回安排的事做的可妥了。

    王嬷嬷回到:“已将人送进去了,不知有没有那样的造化去里面服侍。”

    闰玦道:“王嬷嬷□□人的本事我是信的过的,只是这事关系阿姊,我便不能不再慎重多过问一问。”

    王嬷嬷道:“多亏大爷扶持,若没您这主心骨,姑娘还指不定被他们家欺负成什么样呢。”

    闰玦道:“这原本就是我该做的,待阿姊搬到他家院子里,嬷嬷你那儿要多看顾着,就算阿姊认定了他家,没成婚前该注意该防范的都要做到了,若阿姊名声有那么一丝半点的损害,我是怎么也要责问你的。当然若嬷嬷觉得人手或打点上有什么缺的漏的,直可向管家要去,只要阿姊那边需要的,这边怎么也能凑齐了。”

    王嬷嬷也不恼闰玦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她知闰玦是为着黛玉好,黛玉是她奶大的,说句冒犯的话,那也算她半个女儿,好不容易长那么大了,又是如此清丽秀敏,怎么舍得她受人指点轻贱。如此便对闰玦的安排十二分的满意,心中也暗下决心,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护黛玉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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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莲姐姐事了,黛玉也准备去大观园了,估摸着感情戏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