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货市场回来后,孙一浩接到了村主任打来的电话。那头心急火燎地说:“一浩啊,你奶奶被路边的梯子砸断了腿,你赶紧回来看看吧。”
孙一浩一听,整个人蒙在原地,半张着嘴沉默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问:“我奶奶现在在哪儿?”
“刚从医院回来,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你得赶紧回来照看着。”
他的确很想回去,可是想到自己欠下一万元赌债,这时候要是收拾东西回农村,那些追债的人一定会追到农村去。到时候闹个鸡飞狗跳的,奶奶岂不得吓得要命。孙一浩想说不定又是他那些叔伯不肯照顾奶奶,让村主任帮忙把他骗回去呢。
于是,他亲自打电话给奶奶确认了一番。
孙奶奶怕他担心,原本打算瞒着,谁知村主任早已经把这事知会了孙一浩。她只能照实说:“就是砸断了膝盖骨,已经去医院接上了。奶奶不疼,你别担心奶奶。”
“奶奶,我这儿事多走不开,回头我给您寄两千块钱回去,您可别紧着用啊。”
他跟奶奶通完电话,就赶紧把批发衣服剩下的两千块钱寄回农村,由村主任转交给奶奶。之后,他又抽空给村里打了个电话,详细了解了情况:隔壁一户人家房子装修,施工队把梯子放在了过道上,奶奶夜里路过没留神绊着了,然后梯子倒下来砸断了腿。
想到这事能让人赔钱,孙一浩就打电话和奶奶商量,让她无论如何要赖上人家。可是奶奶说那梯子是白天的时候她看着碍眼,自己给挪到那位置的,不该赖人家。孙一浩不甘心,就说:“奶奶,咱可不能让人家觉得好欺负。这样吧,您行动也不便,等我抽空回去,我去跟隔壁那户人家好好谈谈。到时候您就把情况往严重了说,能讹一笔是一笔。”
孙奶奶一听急了,告诫道:“那哪成啊?本来就是奶奶自己不当心,可不能赖人家。浩浩,你在外头也一样,做人得有骨气,丢什么都别丢人,腰杆要站得直!”
孙一浩还要再说,奶奶又补充道:“其实他们已经算是不错了,你在外头忙生意回不来,都是他们一家人在照顾我,奶奶的吃喝拉撒都顾上了。”
他心想隔壁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有钱的大户,况且他们因为愧疚,还每天帮着照顾奶奶。与其找他们要钱,不如在外面捞上一笔。
于是孙一浩答应了下来:“那成,我听奶奶的,这事我就不追究了。奶奶,您可得常来电话,要是缺了紧了都得跟我说。”
挂了电话后,他连饭也顾不得吃,打算去买几个货架子,晚上就出去摆摊。可摸了摸裤子口袋,发现只剩下十几块钱了,别说买货架子,就连几块烂木板也买不起。他只好带着货去找师姐。到了市场,他把货往地上一摊,说道:“师姐,你看看,这些都是我刚批发来的。为了给奶奶看病,我把店面退了,这些货积压着,你要是觉得好就拿去抵你的八千块吧。”
师姐一看几箱子衣服面料都不错,少说也值一万多,赶紧推辞说:“那不行,我这不是等于坑你吗?”
“没事儿,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转给你。我这些也就值一万三的成本价,你愿意就算作八千拿走吧。”
师姐说:“这样吧,我再给你五千,这些我都要了。”
孙一浩点头答应下来:“那行,钱的事不急,你要是觉得货不错,我还有几箱子,回头你再找我来批发。”
师姐把衣服运回仓库,又从银行卡里取了五千给他:“赶紧拿去给奶奶治病吧。”
师姐退卡的时候,孙一浩见她银行卡上的数字,还有四万多的余额,心想让她再批发一些也不冤。反正他不说,谁也看不出是旧货。
算算师姐手里的货已经卖得差不多的时候,孙一浩又捣鼓了一批货,翻新后找到师姐说:“师姐,你瞧瞧,这些货比你原先进的地方便宜近两成,我怕去晚了淘不到好衣服,没经你同意就给你批发来了。”
孙一浩从一辆货车上卸下五箱衣服,还没来得及打开,师姐就一脸无奈地说:“上次从你这儿转走的衣服还剩三分之一的库存呢,这些我可没地儿放了。况且我手上也没闲钱进货,要不你赶紧退回去吧。”
“钱都付了,可没退货的理。要不这样吧,货你先买走,如果真没处放,就存我朋友的仓库去。”
师姐为难道:“可我真没钱转你的货了。”
孙一浩红着眼眶,有些懊悔道:“都是我不好,早该问过你再去批发,现在可好,钱也交了,货也没法退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哽咽地说,“师姐,你就当我没来过,这些货我拿去二手市场看看,兴许还能当成二手货甩出去。”
“那一万三没给奶奶治病,都投在这上头了?”
孙一浩有些懊丧地点点头:“给奶奶寄去了两千看病,投了一万一。”他说着就扇了自己一耳光,“我怎么就那么傻,把钱都投在这上头了,这可是我奶奶等着救命的钱啊。师姐,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奶奶。”
他靠在车门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师姐从来没见孙一浩哭得那样伤心过,想到他也是急着赚钱给奶奶治病,就安慰说:“要不这样吧,我有几个朋友也在卖服装,反正你这儿货便宜,我想她们应该会同意帮忙的。”
孙一浩千恩万谢,就差给师姐磕头了。他开车载着货,带着师姐把东西一家家送过去。临走前师姐把收到的一万一交给他说:“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这次多亏师姐了,改天我一定得请你吃大餐。”
师姐笑着点头:“请我吃大餐的事我记着了,不过得等奶奶康复以后。”
孙一浩点点头,离开的时候,有些愧疚地回头望望。只见师姐正弯着腰帮朋友理货,额前的刘海儿汗涔涔的,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却笑得很满足。
他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她,想到这样坑害师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做倒卖旧货的事了,就算再穷,他孙一浩也不能失了道德尊严。
老许再次陪父亲从医院里复诊回来,去路边拦车的时候,忽然想起几天前孙一浩找他借钱的事。把父亲送回出租房后,老许和方晓一起去店铺找吴天天。金子接到电话也急忙赶来了,一进门就问:“孙一浩还敢提借钱,脸皮可真够厚的。”
老许说:“我在急诊室遇上他的时候,他的脸上都是瘀青,看着可够瘆人的。”
吴天天说:“那也是他自找的,我可没闲钱供他挥霍。”
“你们还记得不?几个月前他被人围在巷子里打,我猜他是欠了赌债。”
金子一口回绝:“那更不能借了。咱要借他钱,不是等同于支持他赌博么?”
“我也是猜的,不一定就是欠了赌债。要不我回头问问他,如果欠的不是赌债,咱就借他周转周转。”
吴天天和金子态度一致:“不管是不是赌债,都和我们无关。他欠债是他自己没本事,就算被打死了,我们也不借。”
老许顾念同学情谊,想到孙一浩整天夹着尾巴过日子也不是个事,就说:“要不咱们先不借他钱,这几天暗地里观察他的动向,他要真没去赌博,咱就凑个数。你们放心,到时候欠条我一定会让他打的。”
两人虽然不待见孙一浩,但想到同学遭难也怪可怜,一时心软就点头应了下来。
之后几天他们轮流盯梢,老许负责周末,周一到周三是吴天天,周四周五由金子出动。就这样轮流盯梢,近十天后,三个人窝在店铺里开会商量,都说孙一浩除了满世界找工作,去服装市场淘淘衣服,就再没干别的事了。
老许说:“不如我们先每人出五千帮他渡过难关,回头我负责催债。”
金子和吴天天互看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不借!”
“不是原先说好了吗?怎么又不借了?”
金子说:“像他那样的人,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是四五千,下次说不定就是五万了。”
吴天天接着说:“孙一浩向来急功近利,说不定就是借钱去做不正当生意的。咱要是借他钱,就是在助长歪风邪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头头是道。老许心想他俩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只得妥协了。
孙一浩放弃倒卖假货以后,又寄了三千块钱给奶奶,剩下的钱进了一批新衣服。想到上次拿旧衣服坑师姐,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这次就打算把新衣服低价转给她。他带着几箱新货去市场的时候,发现七八个人围在师姐的摊子前。师姐手里拿着一柄扫把,正对着那些人拼命挥舞:“你们凭什么说我卖的是旧货?吊牌商标都在上头,你们自己也都检查过。”
有人拿起一件短袖扔到师姐面前说:“这件短袖上面的图案是我自己绣上去的,那时候吃杨梅染了污渍,我就绣了一朵花上去。你可别告诉我天底下还有那么巧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