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一浩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等他赶到老猪的店铺里时,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几个小工正在拆装修,地上木条和钉子七零八落地散着。孙一浩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疯了似的冲进去问:“老猪呢?他人在哪里?”
“什么老猪?”
“就是朱勇泉啊,他人呢?”
有个小工说:“朱勇泉一大早就和我们老板签了转让合同,把店面转让给我们老板了,人在哪里得问我们老板去。”有个小工指了指对面酸辣粉摊前的一个胖男人。
孙一浩连忙跑出店铺,就在出门的时候看到墙上写着一个转让电话。因为刚和老猪碰面,还没来得及存他的手机号,他也不能断定那号码是不是老猪的。他飞快地拨出了墙上的转让电话,然而那头却传来无情的嘟嘟声,到最后索性关机了。
他靠在墙上,顺着墙一点点瘫软到地上。门口的地砖凉得像是冰块,孙一浩却丝毫觉察不到,像个木偶人一样傻傻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候店铺的新老板正好从对面回来,见孙一浩颓然地坐在门口,伸手招来小工打算把人轰走。
小工在他耳边嘀咕:“看样子这人是被老猪坑了。老板,你看要不要把老猪的去向告诉他,免得将来老猪有什么事扯上你。”
那老板想了想,就把老猪的去向跟孙一浩说了。孙一浩一听老猪已经连人带货去了北京,连忙拿着准备寄给奶奶的两千块钱买了去北京的机票追人。临上飞机前,他给奶奶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在市里闯荡得很好,马上就要赚大钱让她享福了。
孙奶奶连说了三个“有出息”,才依依不舍地把电话挂了。孙一浩向奶奶报过平安后,就登上飞机彻底关机了。
老许足有两三个月没有见过孙一浩,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电话不接,QQ也不登录。老许怕孙一浩带着钱跑路,背着方晓几乎找遍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孙一浩的住处、学校附近、各个市场门口他几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不见人影。最后他只能去孙一浩从前打工的餐馆里碰运气。他点了一杯豆浆,也不喝,只是盯着手里的借条发呆。
还款的最后日期就在明天,借条一式两份,孙一浩没有理由不记得。老许渐渐意识到,孙一浩借钱给奶奶治病是假,骗钱才是真的。他想到这里,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巴掌,那一万块可是给父亲做康复用的。
尽管在心里把孙一浩骂了几十遍,但他还是不敢把这事儿告诉金子和吴天天。孙一浩原本就自卑,况且好歹是同学,老许打算再给他一次面子。于是,他悄悄去证券公司请了假,按照孙一浩在借条上的地址,带着方晓亲自去了孙一浩的老家。
老许和方晓下了公交车后,穿过一片菜地就到了孙一浩的家。
那破败的砖瓦房比老许想象中的还要颓败些,房子没有门,只有一个木栏挡在门口。孙一浩家房子虽大,但几乎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墙,斑斑驳驳的墙泥掉了一地,天花板也是潮腻得发了霉。老许移开木栏,方晓对着里面叫了声“孙一浩”。过了许久没有人理会,老许便拉着方晓的手慢慢走了进去。
一进门,两人就看到孙奶奶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油腻腻的被子搭在腿上。老许一眼就看到了她腿上打着石膏。他不确定孙奶奶是否知道孙一浩失踪的事,就对方晓小声说:“一会儿你可千万别提孙一浩带钱走人的事。”
方晓点点头。只听孙奶奶说道:“是许磊啊,快进来坐。”她拍了拍床边,老许笑着坐下来。听到“嘎吱”一声,他慌忙从床边上跳起来。
老许见那张床已经有些歪斜,便讪讪地搬了一张竹椅子给方晓,自己则站在一边,笑着说:“我们来这里探望亲戚,想到孙奶奶也住在这儿,就过来看看您。”
孙奶奶笑着说:“奶奶的腿动不得,你们自己倒水喝吧,甭客气。”
老许见孙奶奶的腿上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几乎无法动弹。他看着面容憔悴的孙奶奶,心想孙一浩其实也算不得骗人,不过是把事实夸大了些而已。面对这样一贫如洗的家境,老许反倒觉得是自己太过苛刻了,实在不该急着催孙一浩还债。
同样好心肠的方晓见地上堆放着几个油腻腻的碗,筷子散了一地,忙低头去收拾。孙奶奶急忙说道:“小姑娘快坐着,怎么能让你来收拾。”
方晓道:“没事儿,洗碗筷我擅长,一会儿就好了。”她说完就端着碗筷往院子里去了。
老许悄悄在屋内打量了一番,见孙一浩床上的铺盖枕头早已经被打包在一边,心想必定是没回来过。正好孙奶奶问道:“咱家浩浩最近忙着做生意吧?每天匆匆忙忙来个电话,还没说上两分钟就把电话给挂了。”
“对对,他又去北京跑生意了。其实吧,是一浩特地让我帮忙来看看您的,我怕您怨他不懂事,才说是探望亲戚路过的。”
孙奶奶嘴里埋怨孙一浩专爱麻烦人,心里却美滋滋的,嘴角时不时地露出笑来:“我家浩浩还挺有出息,在外头赚了大钱,每个月要寄回好几千呢。对了,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生意吗?”
“好像是卖服装吧,具体我也没问。”
孙奶奶满意地点头:“不管卖什么,只要是正经买卖就成。前几天他打电话回来跟我说,再过些日子打算在市里租一间房,把我也接过去住呢。”
老许微笑着点头,顺着她的话茬说:“是,他确实挺能干的。”
孙一浩明明已经活得人嫌狗不待见,孙奶奶却永远笃信自己的孙子比谁都有出息。老许与方晓听了,几乎要哭出来。两人陪着孙奶奶闲聊了一会儿,便出门搭了一辆车,去城里买了些食物和日用品。
回来把食物和日用品放下后,老许从身上摸出六百元钱交到孙奶奶手里说:“奶奶,您拿去买些水果和补品。”
孙奶奶推辞道:“那怎么行,你们能来看奶奶,奶奶已经很开心了。哪能要你们的钱啊?”
老许见她不肯收,只得道:“其实这钱是一浩让我转交给您的,不是我的钱。”
“当真不是你的?”
“真不是。”
见他这般说,孙奶奶才笑着把钱收在了枕头下面。
走出门后,老许把剩下的十六块钱交到方晓手里说:“对不住,我只留了这些。”
方晓不以为意,只是笑着打趣道:“追债的倒成了还债的,赶紧走吧。”
临走前,老许从孙奶奶那里要走了孙一浩的新号码。他用方晓的手机打过去,但始终是一样的结果,不是不肯接,就是直接被挂了电话。
方晓说:“他是铁了心要赖账,咱不如报警吧。”
老许猜想孙一浩的债主或许不止他一人,否则也不会屏蔽所有的来电,可见孙一浩的确过得很艰难。他想了想,摇头说:“算了,还是再给他些时间吧,兴许他真是做生意去了。”
老许和方晓回到市里绝口不提孙一浩的事。吴天天刚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等他们一下车就来接了。远远地,两人就看到吴天天靠在面包车边,正向他们夸张地挥着手。老许对方晓小声道:“他和金子还不知道我借钱给孙一浩的事儿,我跟他说我陪你回农村去探望父母了,你可别说漏了嘴。”
方晓道了声“遵命”,就看到吴天天走上来,把老许上下打量了一遍说:“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见家长,啥感觉啊?”
“感觉还行,她父母都挺好。”老许笑着打哈哈。
吴天天正为分红的事儿发愁,倒也没心思细问,一路上时不时地发呆。车子像条毛毛虫似的在山道上扭来扭去,几乎就要被开到边上的反向道上去。方晓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说:“要不你下来,换我开吧。”
吴天天问:“手动的,你行吗?”
方晓笑着说:“没问题,总比你犯迷糊强些吧。”
吴天天听了,赶紧下了车让出驾驶室来。老许见他靠在后座上,时不时地哀叹两声,问道:“连锁店都有起色了,你还叹什么气啊?”
“我问你个事儿,换你你该怎么选?我打算开展新业务,趁着‘食八方’生意火爆的时候开一家面向白领的快餐店。可下个月就该分红了,我要是把钱分了,快餐店就没本钱开了。我要是把钱拿去开新店,他们没准就会撤股份。”
老许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要不就先拿出30%的红利分给他们,至于剩下的,就先投到新店铺里去。”
老许道:“我觉得你该跟他们商量一下,到底是签了合同的。你要是到期了不给钱,人家完全有理由告你。”
方晓点点头劝说道:“确实该商量一下,否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吴天天说:“他们都等着分钱呢,我哪能提啊?我要是提了可不得被口水淹死。”
最后,吴天天自作主张把30%的红利分给了师傅们,怕大家闹意见,他特地打了一张条子,承诺两个月之内一定补齐余下的分红。
师傅们见大头都攥在吴天天手里,自然不乐意,几个人商量着罢工,请病假的,回老家探亲的,带孙子去幼儿园报名的都凑在了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