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话让我感觉出来，她的心地该是多么纯洁善良，性格该是多么温顺随和。尽管离她那么远，却依然能时不时地闻到丝丝缕缕的粉香味，这让我愈发清楚，这是一位多么喜爱干净和漂亮的女性啊。这样的感觉，更加重了她在我心里的砝码。说真的，我的确舍不得她到生产一线干那么繁忙而劳累的工作。更不要说，下班之后还要回到家里去受那个愣头青丈夫的奚落或蹂躏。
就在这时，我突然伤感起来，命运之神也太不公正了。像我这样一条站起来能顶天立地、躺下去能堵半河水的男子汉，居然娶了一个早早就半身不遂的女人，非但不能自食其力和操持家务，还要让我雇一个保姆常年伺候。
而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却偏偏嫁了一个根本不识好歹的男人，白白地浪费着自己的生命，还要时不时地忍受各种想象不到的冷漠或屈辱。但我又很快打断了这种想法，怎能把自己的婚姻和小辈孩子的感情相提并论呢？
想到这里，我竟然一下子慷慨起来，主要还是对方生命的那种神奇，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勇敢。我说，你不要怕，你应该相信，像我这样的好心人，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你要清楚，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也可以说是对这世界上的真善美的一种疼爱。实话说，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时候起，我就特别喜欢你，而且越来越觉得离不开你。你肯定能看出来，我没有喝醉，我非常清醒。
看到她的神情惊奇而又疑惑，我接着说，其实你的一切我都了解，包括你现在的婚姻状况。尽管你在我面前所做的自我介绍特别诚实，但也没有我对你了解得那么全面。我想对你说的是，人生的行程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不要白白地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和宝贵生命，你应该清楚，所有的生动和美丽，都是有很强的时间性的，说白了就是一去不复返。你若信得过我，就干脆当我的干女儿，正好我这辈子还没生过一个女儿，而且请你相信，我会处理好有关你的各方面的关系，也包括你的家庭和婚姻方面的一些棘手问题。
她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坦荡而慷慨，先是愣住了，继而又显得有些慌乱，过了好大一会，那种震惊的情绪才得以稳定。她说，你总不是在说笑话或哄人吧？我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于这一点，往后的实践完全可以证明。她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自己不可能有那样大的魅力或价值，两只手相互掐弄着，还时不时地用非常陌生而羞怯的目光打量着我。
她的紧张，让我看出来，由于受社会上传播的企业家风流韵事的影响太深，就怀疑我也是那样的人。继而得出了这样一种结论：认她做干女儿，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想得到她，才是我的最真实的目的。我说，我可以起誓，为了证明我在这件事情上的真心，我可以用厂子和事业做抵押，发一个毒誓。听了这番话，她像是疯了似的，赶忙说，总经理你千万不能那么想，那样我是担当不起的。
也许是怕我不理解她的心意，她又赶忙说，你有那么高的位置，那么多的钱财，那么大的本事，而且心地又那么善良，什么样的干女儿找不到啊，什么样的好女儿生不出来啊，不可能对我这样的女子有那么大的好感。我说，那是因为你没有发现自己的独特魅力与价值。但作为旁观者的我，却感觉得特别清楚。
她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无法相信。即使有一天，我真的相信了，也绝不敢那样奢望。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出身于一般家庭的小人物，我宁可像从前那样忍气吞声、悄无声息地生活，也不愿意让人家说我是想通过给你当干女儿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想过吗，把我这样一个不再年轻，没有任何文凭和一点社会地位的人认作干女儿，会毁了你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总经理的。
看来她是被我的真诚感动了，眼睛里的泪花不时地闪现着，并且颤抖着嘴唇说，众人的嘴，斩马的刀！那样一来，别人要么说我欺骗了你，要么说我断送了你的名誉、地位和前程。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也是最痛苦的事情。总经理，你再不要那么想了，我求求你，也再不要这么单独地把我叫到你的办公室里来了。你要清楚，这样做，对你的名声和做人非常不利，人们不可能相信你是真心实意让我当你的干女儿的，他们往往会想到歪门邪道上去。这一点，从那个女秘书的眼里我早就看出来了。更不要说，还有千人万众的猜测、目光和言语。
当女秘书把她去世的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的心简直像是被什么人猛地揪走了似的，不只是鲜血淋淋，疼痛难忍，也是那样空寂和落寞。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早这么凄惨地走了。当然我也开始担心，会不会是由于我的坦荡和慷慨被她误解后，才下出了那样一番不再回头的决心，走上了一条就连一般人也不可能走的绝路。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想法，是我从人群中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意思是说，在所有的怀疑对象中，我这个人是不能被排除的。
我能感觉到，这位被称之为厂花的女性，不仅上进心特别强，荣辱感也特别重。与动不动就炫耀肚脐眼和大腿的所谓时髦女子相比，纯粹是两类性质和品位的人。渐渐我又觉得，她的去世不会与我有什么直接关系。因为我没有说过什么太过分的话，更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什么事情，仅仅是一种非常纯洁的隔辈之情，她怎能为我而死呢？
这样的结局，让我顺藤摸瓜地把问题想到了她的家庭方面。如果是自尽，肯定是那个愣头青丈夫对她动了拳脚，至少也是说了什么非常绝情的话，才致使她误入了歧途。天下之人谁不怕死，尤其是一位柔弱女子，要付出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呀。如果是他人所为，也不能排除她的那个愣头青丈夫，因为他与她的关系最直接。莫不是就像我的女秘书所说，厂花的老公依然想娶中学时候的那个同学，他便采取了那样的手段。
就像急病乱求医一样，就在怀疑她丈夫的同时，我又把怀疑之网撒向了更大范围，首先是又一次想到了我的女秘书，刚想到她，我的眼前立马浮现出了她曾嫉妒这位厂花的种种情景，一次次无法按捺的冲动，一回回充满醋意的连讽带刺，无不让人对女性世界胆寒几分。是啊，在那种几近丧失了理智控制的情绪中，很难说什么事情她干不出来。
继而，我又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我们牛奶厂门口的那个报刊亭，会不会是那个经营者指使什么人干的？就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那个经营者，毕竟是一个残疾人。正常人怀疑那样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无不是一件缺德和内疚的事情。可这是被目前的紧张气氛逼出来的，如果不出这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不可能怀疑她。
让我产生这种念头的，是她关注那位厂花的眼神一直不怎么对头。对于这一点，我是经过反复观察的，也曾私下里向别人求证过。那些人的感觉也和我一样，总觉得她那目光太反常，有时简直想把这位厂花吃进自己的肚子里。当然，也与有人向我反映过的另一件事情有关，说她曾偷偷地放过那位厂花自行车轮胎里的气，致使对方上班迟到后，不但挨了车间主任的批评，还被扣发了当月奖金。我一直在想，莫非厂花什么时候狠狠地得罪过她，或是他们双方的家人结下过什么怨恨。
六、报刊亭经营者
得知牛奶制品厂的厂花离开人世的消息，我真有一种言说不清的感觉。
别看我仅仅是这个厂子门口报刊亭里卖报刊的一个残疾姑娘，可我自以为发现能力还相当不错。每次，只要对方从这个厂子门口走进去，我就能看出，有很多人都在以不同的目光打量着她。尽管只是一位临时工，但自从她到这个厂里上班，就连整个厂子也好像一下子有了新的起色似的。
起初，我一直想，如此之大的一个厂子，真该多一些优秀的女子才好，可以振奋人心、激励情绪、鼓舞士气和美化时尚。当然，也与她的原生态民歌唱得相当不错大有关系。起先看机器的时候，有人听见她随便哼哼了几句，就觉得相当动听，便推举她参加了厂里的一次晚会，居然迷住了一大片职工。我一直都为她暗暗打抱不平，像这样一位女工，工作也做得相当出色，居然连一个正式工都没当上？
应该说，对方让我羡慕的优点很多，端庄的身材，素雅的打扮，高贵的气质等。我有时也胡思乱想，大概造物主也有偏心的时候吧，怎能把那么多的优长集中到了她一个人身上。最让我羡慕的，是那修长的双腿、灵巧的双手、脉脉含情的眼睛与那副天籁般的嗓子。而这几点又恰恰是我的弱项，也是我每每暗自饮泣的缘由。
真不知道，我们家的前辈到底做了什么孽，怎能让这么多缺陷都像是惩罚性地造化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残疾人的数字该是多么惊人，但许多残疾人大都只是一个方面有缺陷，要么下肢，要么上肢，要么眼睛，要么听觉，最多也不过是两项吧，而我却是好几个方面都有问题。一只眼睛里有个“萝卜花”，一只胳膊有点蹩，一条腿瘸得很严重，就连舌头也好像有点秃。
尽管这样，是条命还得存活下去。父母去世后，我这个独生女总不能只等着吃救济吧。在街道主任的帮助下，才经营起了这个免税的报刊亭。刚从事这份工作的那些日子里，我只知道激动。是啊，我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终于可以为这个世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终于可以成为一个被社会认可的人了，终于不再是一个废物，一个累赘，一块绊脚石了！
这种情绪，让我很多天都没太在意顾客的神情与过路人的行为举止。只是泛泛觉得，他们的健康状况都比我优越。但正是这个厂花的出现，却给了我太多的羡慕、伤感和自卑。我甚至觉得，她就是我的一种反衬，一种提醒，乃至是一种嘲讽！每当她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都会忘了给别人拿报刊，总是在心里反复地进行对比。
人们只知道，我是这家报刊亭里的一位态度不错的服务人员，但又有谁曾想到，由于腿的缺陷，每天我要费多么大的劲，才能从家里折腾到这里来？可以说，每一步路都是经过挣扎、流汗和流泪的。就连为减少上洗手间的种种不便，我都是憋了又憋，忍了又忍，即使渴得咽喉冒火，也不敢多喝一口水。更不要说什么胳膊、眼睛和舌头方面的缺陷了。总之，每一样都增加了我与这个世界沟通的难度，每一样都让我痛苦不堪，每一样都让我苦不堪言。
很多次梦中，我都向尊贵的造物主祈祷，请你赐给我一副健全的身体吧，我一定好好珍惜，一定要让它为世间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来真心报答你对我的成全与呵护。一次梦中，我终于找到了一位相当帅气的新郎，但就在快要进入洞房的那一刻，也就是即将点燃激情的那个瞬间，大概是我过于自惭形秽，居然惊醒了过来。发现一切依然如故，我只能号啕大哭和捶胸顿足。
经受了艰辛与磨难之后，我对那位厂花的羡慕逐渐变成了嫉妒，之后又发展成为仇恨。每当看见她的那些优势，我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用特殊的方法将它们统统置换到我的身上来。一次次的希望全都变成无奈之后，我又通过编织奇特故事来安慰自己。我把她的那些优势，看作是本该属于我的一些强项，是命运之神创造生命的时候，由于受到了别的什么事情的干扰，而把我的一些优长全都安排在她的身上了，同时也把本该属于她的那些弱项敷衍给了我。
为了释放我的嫉妒和仇恨，那次趁人不太注意的时候，我慌忙拐到自行车停放的地方，偷偷地拔掉了厂花自行车的气门针，继而又把厂里存放在报刊亭的打气筒藏起来。下班后，就在她满以为自己的自行车依然会像从前那样灵便，垫步提腿骑上去的时候，这才发现车胎居然没了气。由于没找见打气筒，她垂头丧气往回走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柔弱、无奈和狼狈。
我平生以来几乎是情不自禁做出的那件傻事，虽说得到了暂时的窃喜，可也让我懊悔和自责了很长时间。我打算从今往后，再也不能那样做事了，更不能那样折磨对方。自从调节了心态之后，每当她从我面前走过，我都会在心里说，是我把自己的那些强项暂时借给了你，希望你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与具体的生活实践中，充分地利用和发挥吧。每当听说她在厂子里做了哪怕一丁点儿好事，取得了哪怕一丁点儿成绩，我都会兴奋不止、激动不已，乃至手舞足蹈，都会当作是我派她去获得的一种胜利，并想方设法地与之分享。总觉得，至少也是我们二人融为一体、精心合作、相互激励而取得的成绩。
走出杜撰故事的心境，我依然认为，自己的那些强项定会继续在她的身上发挥优势。当大家认可或欣赏她的时候，也是对我的间接鼓舞和激励。否则，几次病重期间，我又怎能挺得过来。尤其像我这种人，心劲一倒，就会万念俱灰。我多么希望，她能变成这个厂里的一个正式职工，长长久久待下去啊；我多么希望，自己所经营的坐落在厂子门口的这个报刊亭，能够长期存在下去啊。别看我们一个在车间里工作，一个在门口的报刊亭营业，其实我们俩的生命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