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却走了,竟然连一声招呼也没给我打就默默地走了,并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世人啊,你们都说说,这合理吗,这公道吗,这正常吗?那样优秀的人走了,却把我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人留在了世上,继续苦苦挣扎,苟延残喘,丢人现眼。尤其当我知道,不知是什么人那样了结了她的生命,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是真的。可不,无论什么样的原因,都不该发生这样的荒唐事情,都不该留下这样的遗憾和痛惜。
若知道她会那样,我早先定会给她说,残疾人对健全生命的渴望达到了多么疯狂的程度;残疾人为了获得仅仅是生理上的公平,该付出了多么艰辛的拼搏;残疾人为了能自尊地生存,该付出了多么昂贵的代价。我对她的那些优势,已经达到了多么羡慕嫉妒恨的地步。也许,我会向她主动承认那次恶作剧的事情;也许我还会主动要求为她而死。
真的,我觉得这样做完全值得,起码会给这世界上减少一些麻烦和遗憾。虽死犹生,虽死犹荣。如果让我这个旁观者来分析这件意外事情,我觉得不论是哪种原因所致,有一个原因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那就是这位厂花她对自己生命价值的认识不甚了了。正是这样的感觉和认识,使她少了防范,多了不曾经意和意气用事。
我的小姐姐,我的完美至极的小姐姐啊,你太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了,你太不懂得认识和肯定自己的价值了,你太不了解你给周围的人带来的激励和鼓舞了。你可知道,越到后来,每当你从我面走过的时候,我的情绪就越发难以控制。如实说,简直到了爱恨交加、爱恨交融、爱恨难分的地步。你可知道,你的离去,会使多少人心灵的天空乌云沉沉,会使多少人的情绪一筹莫展,会使多少人的感觉一片苍凉吗?
在这世界上,有很多种浪费,但我以为,最大的浪费莫过于对人的生存优势的熟视无睹,对人的优秀天分的作践糟蹋,对人的生命价值的懵懂无知,对人的生命天地的茫然无措,对人的生存过程的浑浑噩噩。真的,至于其他方面再大的浪费,还可以想办法纠正、弥补或拯救,正如一位歌唱家演唱的那样,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而这样的消逝,是永远的光芒不再和悄无声息。
七、小宝他妈
走上这条不归路,是我自己的选择。本来,我是打算要在自己的家里了结生命的,可又觉得那样太不方便,并且还会给家里人带来长久的伤痛。尤其是我的小宝,肯定会吓出大病来的。至于我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原因实在不方便说出口。反正是与一件真不该发生、既让我毫无颜面也让我没有任何退路的事情有关。也可以说,那件事情给我的生命带来了永远也驱除不尽的晦气和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黑暗。于是我选择了在离家远一点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说是别人的妻子,基本上过着独身生活,等于躺在一具行尸走肉的身边。至于小宝的孕育和出生,也是他睡梦中的糊涂事件——这一点千万不能让孩子本人知道,否则就会影响他的一生。所以,每次称他为丈夫、称他的父母为爹妈的时候,尽管我也很诚心,却总感到有些假惺惺。
实话说,像他那样的男人,真不配当男人。身为一个男人,就该堂堂正正对待自己的妻子。打算和我这样的女人一起真心过,就不要冷漠和黏糊。
若真的不想过,就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一句话。别把对方不当人,耽误我的青春,空耗我的性命。我知道,他一直拖延着,主要是做不通他爹妈的工作,也觉得对不起我父母。
有时,我也觉得,像他父母那样的人,真不配当爹妈,早知道儿子的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为什么还要把我娶来当儿媳呢,不是成心要毁掉一对人吗?也让我不得不怀疑,他爹妈当年找对象的时候,很可能也是这么凑合过来的。先睡在一起,再慢慢地建立所谓的感情,反正人生就那么回事,反正夫妻就那么回事,反正脸面就那么回事。如果他们在结婚之前,就像自己的儿子那样风流过,后来肯定也不会安分守己。
我一直觉得,他们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所谓的丈夫,像是有什么心理疾病似的,总觉得背地里找女人那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才会给男女之事带来新鲜和刺激,这太不像是一个坦坦荡荡的男子汉了。但我毕竟是好娘好老子生养与教育出来的一位好女子,知道做人做事往往都代表着咱们的家庭乃至家族和血源,不能像他那样去做人。
作为女人,在感情问题上,我历来都不敢太主动,同时也不接受女人该主动的说法。总觉得,一旦太主动,就不太像是造物主造下的女人了,也太没有女人味了。如此情景,只要想几个动物界的例子,就能把握好这方面的分寸,就知道雌性动物的积极主动,该是多么的违背天性,该是多么的荒唐、尴尬和滑稽。
如果他一直都不肯觉悟,不肯亲近我,我也会一直默默地隐忍下去,哪怕一直等到老死。然而,当得知他每天晚上都和小樱子在一起跳舞,就觉得自己以前的那种想法,过于天真、纯朴和孩子气。既然对方已经移情别恋,这种等待还有意义吗?看来,我的认识问题的角度和立场,不能不立马做调整。否则,就甭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当然清楚,舞场上跳各类交谊舞的人太多了,没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但哪一对舞伴,也不会像他俩那样放肆。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紧紧地贴在一起,也可以说是死死地在一起,那哪里是跳什么舞啊,纯粹是短兵相接、无法无天、胆大包天。经过了解,我们家周围的很多人,居然都知道,他俩那样的厮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清楚,这样等待下去,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便想退而求其次:我可不可以当大,让小樱子当小呢?那样虽不合法,起码可以维持这个家庭,维护我一个女人的面子,只要当事人不说出去就行。可是不论我怎样解释,我的父母都无法接受。一再强调说,你可千万不能纵容他那么做。
他们还叮嘱我,与其那样,倒不如让小宝他爹提出来,你们俩离婚算了。我说,一旦那样,我的孩子肯定就会吃苦受罪。我如果不带他,我的心里就挂牵得慌。当然,也怕他爹带不好会出什么乱子。若是孩子随我,又怕一旦再有什么成家的机会,他会被人嫌弃。与其说那是我与第一个男人的孩子,倒不如说是我与第一个男人的感情在时不时地让人家扫兴。
实践早已证明,即便是六七十岁的老男人,依然可以寻求相当年轻的目标,即使经济实力不行的男人,也想找比自己年轻的对象,这几乎成了一种规律或约定俗成。仔细想来,这也是这些年来,很多地方尤其是城市里,大龄女青年数量逐渐增多的重要原因。
尽管,爹妈的分析很有道理,一直怕我会上当吃亏,但我也能听出来,他们之所以从原来的坚决反对离婚,到这时的奉劝我离婚,也是觉得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而我觉得,既然进不得又退不得,不如委曲求全好了。也就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至于今天的这种做法,那时候我的确还未想过。更不会料到,我在这般年龄时就长眠于东山坡。
八、东山坡
快了,快了,快要启程了,快要来到这里了。因为我已发现了那边扬起的灰尘。没错,每当发现有那么几个人在这里挖深坑,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能看见,有一支特别的队伍会向我这里走来。每来那样一支队伍,这里就会喧闹很长一段时间。但平常时候,这里格外寂静,除过偶尔的风声、雨声和雷声之外,便是夜猫子的凄厉叫声。
可我又怕看到那样喧闹的情景,因为那种队伍里的绝大多数人,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离开这里,所留下来的只是一个没了生命的人。那个人的尸体和灵魂,将与众多的早就来报到的尸体和灵魂,将与我东山坡长期为伴。也就是说,我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安顿他们的尸体和灵魂。
千万不要认为我是东山坡,就不会有什么感觉和想法。其实,人们所有的想法和感觉我都有,只是存在和表现的方式不一样罢了。仔细想来,这也是造物主为了更好地掌控这个世界和不想亏待我们,而赋予我们的能力或本领。其实,我的感受也和普通人一样,我的意识里全都是真诚和善良。只要人们健康,世界平安,即使这里的土地全都闲置或荒芜,我也感到高兴。其实,我最喜欢看到的是孩子们的那种天真无邪,人们的幸福安康。
可不是嘛,每年,总有那么几天,我都能看到,周边学校的一些老师带着孩子们,到山上搞野营活动。即便仅仅是路过,也会让我感受到他们那富有弹性的脚步,天籁般的歌声,活泼稚气的样子。那种青春气息,那种天真烂漫,那种非常具体而又非常灵动的生命形态,真让我羡慕不已。
最刺激也最感动我的,是黄花闺女和童贞男儿们谈情说爱的情景。没错,在这里还未成为墓地的那个时候,有好多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一些胆大的准青年男女们,都会来这里倾诉衷肠。看到他们那样跃跃欲试、如饥似渴、如醉如痴、要死要活,我真惭愧自己为何不是会说会笑、会走会跳、会充分表达自己感情的人,而偏偏是连连缀缀、拖拖沓沓、死气沉沉的东山坡呢,真是干着急没一丁点儿办法啊。
有一次,我竟然还偷偷地埋怨造物主,当初为什么没把我创造为人。若是那样,我就可以到处去见世面,也能与我所爱的人进行情感和魂灵的沟通,要死要活地相爱在一起。谁知我的这种想法,竟然让万能的造物主知道了,就在那天夜深人静时,他通过托梦的方式指责我说,人生在世不过是过路住店罢了,而你却是难以撼动的永恒。试问,哪个人再厉害,能像你那样长存于世吗?再说了,那样一来,这世界还能丰富多彩吗?我觉得造物主的说法很有道理,于是不再那么沮丧了,渐渐变得平静和坦然了,并且下定决心当好万物中的一物。
九、小宝他妈
采取了绝对措施之后,我又开始后悔了,又想到了儿子和父母,公公婆婆,还有那个所谓的丈夫。一切正如古人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即便是小宝他爹,也不觉得那样可恨了,反倒想起了他的许多好处,比如那次梦中与我的结合。尽管嘴里呼唤的是小樱子的名字,可还是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动和愉悦。
想到我再也不可能回到父母的身边了,别提心里有多么难过。没错,那里还保留着我童年和少年时候的许多珍贵记忆和美好感觉,甚至就连自己曾在哪个墙窟窿里掏过刚刚长出绒毛的麻雀,哪棵树下捉过稀奇古怪的迷藏,哪条小路上晃动着羊角辫蹦蹦跳跳地唱过什么歌,哪家的窗户上制造过可笑而又可怕的地震感觉,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是那么温馨而又甜蜜。
就在重温这些生活的时候,我的心中总会荡起强烈的求生欲望。这些,是之前的我根本没有想到的,总认为自己不会那样懦弱。看来,人的情感和想法都是处在变化之中的。我多么想借助我的双手和双脚,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上拉回来啊。但无论双手还是双脚,都已没有了平常时候的那种随叫随到灵便顺从,一切都不再听从我的指挥和调遣,好像全都是关于别人的事情,与我本人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