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7章 羞逝(5)
    我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死。就是离开两个家,离开两个家里的所有人,离开所有的亲朋好友,离开所有的老师和同学,离开所有的对手,离开人世间的一切,包括所有的树木、花草和田野等等平常时候未曾当回事的一些东西。也就在说不出话来的这个时候,我又后悔自己过于着急,竟然没能写下一份书信来。应该让世人知道,我到底为啥提前结束了自己的人生行程。

    真的,如果说不清楚,世人就会认为我是小宝他爹想办法致死的,由于他与小樱子有了不正当的关系,又没办法成为合法夫妻,便把我当障碍地清除了。如果为这件事惊动了公安,小宝他爹还会遭受很大的连累。甚至就连我的爹妈也会那样认为,没准儿他们还要找小宝他爹索要自己的女儿呢。据我估计,至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我已来不及写任何东西了,我已把自己悬挂在了树上,我已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格外沉重,我已感觉到了呼吸即将窒息的痛苦与无奈。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两股冰凉的泪水从我的脸上一直流到了胸前,最后又滴落到了脚尖上。我多么害怕自己对人世间所有感觉的彻底消失。因为那样,我就会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仿佛听见了小宝呼唤妈妈的声音,与我的生命有关的两家人呼唤我的声音,所有亲朋好友老师同学呼唤我的声音,厂门口报刊亭里的那个总希望我买报纸的残疾女人呼唤我的声音,甚至还听到了世界上很多很多美妙的声音。没错,那都是我曾留意过的。

    居然就连小樱子也用特别凄凉的声调对我哭诉,我的好姐姐,你赶快回来吧,回来过安稳日子吧。你可知道,我的心里一直想对你说的话吗?我小樱子实在对不起你,我实在太自私了。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就永久地退出!

    你要知道,你这样不言不语地诀别,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你要知道,你这样悲悲切切地走了之后,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众人的唾沫都会把我淹死。

    就在我苦苦挣扎着想给她回答的时候,我的感觉之弦却猛地断掉了。准确地说,是我对人世间的感觉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就在这时,大概是造物主让我的魂灵起主要作用的原因吧,或许还有过往岁月恐惧并勾画死亡情景的心理积淀的缘故吧,我对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又渐渐明晰起来,我觉得我的身子我的一切,都在往东山坡那个方向飘啊飘,那么轻盈,那么悠然,那么迅捷。

    十、东山坡

    起先那些人在这里挖深坑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可能又有人会被抬到这里来。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位年轻的躯体。这是怎么啦,从昨天到今天这点非常有限的时间里,在这世界上,居然有相当数量的年轻生命,都走了与她相同的一条路。这样的消息,是我从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大山朋友们那里刚刚得知的。

    这种情况,让我感到特别困惑。既然造物主已给你们每个人设计了千万条的生存之路,哪一条你们不能走,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决绝之路呢?这也让我想到了造物主的困惑和为难。可不,他本以为自己设计的人类大都很高级,思维也都很复杂。实践说明,反倒是他把人类这种动物的水平估计得过高了。他哪能料到,他们的理智往往是不能战胜情感的。

    作为人这种高级生命,你们应该很清楚,造物主给你们的心胸和脑量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只是按你们身体的比例和人生规划设计与配置的,也是造物主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整个宇宙的生命资源的多少决定的。再说造物主所顾及的领域和方面那么多,该有多少问题急需解决啊,而他又不能在你们人类的身上太破费。

    他当然很清楚,他赋予你们的心胸和脑量毕竟是有限的,但由于他还给了你们思维的能力,特别是还给了你们语言这种既能表达心声又能沟通心灵的工具。你们肯定能如获至宝地发挥那些优势,将你们的心胸和脑袋的意义变得非常了不起。为了不出差错和遗憾,他还特意将你们脑袋的功用分成了左右两半,让左边的脑袋专管理性思维,让右边的脑袋专管形象思维。

    他本以为,就在你们的形象思维最活跃、也最容易出格的时候,却还有理性思维在旁边密切监控和制约。那样一来,你们的一切行动,乃至整个人生过程,是不会过于离谱的,你们定然会很正常地去做任何事情。没料到,你们的感情往往最容易牢骚满腹和意气用事,竟然让文质彬彬的理性思维防不胜防和手足无措。

    至关重要的是,你们非但不在世间实施沟通,就连给你们创造了生命的造物主你们也不想沟通。你们中的一些人,自从学了点儿书本知识以后,就有些忘乎所以了,飘飘然了,不肯相信造物主的存在了。其实,只要还能想到造物主,有求于造物主,造物主就会既往不咎,并会通过合适的方式告诉你们,该如何对待难题,如何走出困境,如何珍爱生命,如何做一个没有太多遗憾的人。

    其实,你们想不通的一些事,全都是造物主提前就给你们安排好的,并不都是别人给你们故意制造出来的。那些设计内容,也都因人而异,千差万别。之所以给你们设计出那些坎坷,就是为了给你们提供锻炼的机会和条件,培养你们解决问题的能力,让你们变得坚韧、聪明和强大。要知道,对于克强碰硬的人类来说,克服困难该是多么富有挑战性与征服力啊。就像许多武器,不去打磨和使用,永远也不会尖锐、锋利和爱不释手。

    你们只知道,你们是你们的父母孕育并培养长大的,这当然没错,但你们却不知道,正是冥冥之中的造物主提供的机遇才使你们的父母走到了一起,并且还通过他们给你们创造了各种各样的学习和成长的条件。你们只知道,一时间不高兴,一时间想不开,就采取了结人生行程的方式,但你们却不知道,造物主给你们组织和安排这趟行程,该是怎样的费尽心思和竭尽全力。

    那是从无计其数的可能中,给你们争取到的一次机遇。可不是嘛,这世界上该有多少种你们所认为的和还未曾意识到的生命啊。每一种的分布情况和分配任务,都是有计划、有步骤、有次序的,而不是胡编乱造和为所欲为的。只不过这一切,都是造物主烂熟于心的,完全没必要向谁去公开的。

    你们又怎能知道,造物主在你们的人生之路的前边,已经勾画出了多么美好的情景啊。就像经典剧目中的高潮,只有经过很多的精心铺垫,才会达到那样的波澜壮阔,只有经过充分的酝酿营造,才会得到那样的赏心悦目。

    应该说,那是你们人生中最该风光的时候,那是你们人生中最该展现个性风采的时候。当然,那也是你们的人生之路走到了最关键、最高境界的时候,那也是你们的家人和亲朋好友最该为你们喝彩而又同时感到无比荣光的时候。但这一切,全让你们一时的想不通毁掉了,全让你们对人生的疑惑和误判断送了。

    你们总是莫名其妙地认为,人到这世间是享乐来了。岂不知没有底层意识、人类社会总体感觉和终极关怀的纯粹式的享乐,是毫无积极意义和境界可言的,是非常苍白和无聊的。岂不知一个人的真正价值,也可以说是到这世间来的最重要的意义,就是面对复杂,排除困难,自我挑战来了。排除困难中的挑战,才会精彩和攒劲;排除困难中的征服,才会过瘾和满足;排除的困难越多,愉悦和征服感才会越丰盈、越亢奋、越激昂。同时,立场就越坚定,力量就越充实,骨头就越强硬。

    而你却给自己留下了那么多遗憾,也给熟知你的那些人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严格地说,你是一个只随着感觉走的人,你是一个没有很好地利用自己左半个头脑的人,你是一个缺乏真正人生强项的人。你自以为的那些强项,不过是天分因素的些许发挥罢了。你基本上还是一个吃糊涂饭的人,那么你的人生结局又怎能不是悲剧性的呢?

    这位年轻的女性逝者,你可知道,你的身上一共有多少根毛发,多少条神经,多少块骨头,多少亿万个细胞吗?你可知道,仅人体内的各种血管的总长度就相当于绕地球赤道两圈还要多吗?你可知道,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的具体位置,都是根据你的具体情况合理推算与精心安排的吗?其实,一切的一切,都是经过造物主的反复推敲和逐步实施,才变得那样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和浑然一体的。

    世人都知道尖端武器难造,岂不知人的构造机理和创造过程要比任何一种尖端武器都复杂和高明过千万倍,难就难在随意性、机动性、灵活性和不可复制性。而你非但不赞叹和感激这一切,还要葬送这一切。你辜负了造物主对你此趟人生行程的精心设计和周密安排,你辜负了你的父母的那种望女成凤和望眼欲穿,你辜负了那些培育过你的人们的苦口婆心和循循善诱,你辜负了养育过你的那片土地的无私奉献和深情厚谊,你辜负了那些正在等待欣赏你的天然优势和个性魅力人们的良好愿望和真心期盼。

    绝不是危言耸听,这很可能是你的最后一次辜负。因为造物主一直都在不断地汲取经验与教训。至于每个生命复生的可能,是要在黑暗中等待相当悠久的历史时段的,那该要协调好两个世界的多少种复杂的关系啊。更不用说,你已经糟蹋过一次特别珍贵的人生之旅的机会了。那么,你就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耐心地等待了。但你千万不要怪罪造物主,要知道,无论由谁来管理与安排,都不想白白耗费时间、精力和心血。要埋怨,你就埋怨一失足而留下千古恨的自己吧。谁挖的坑把谁埋。

    十一、小宝他姨

    那天,丈夫刚下班回来就质问我,你时常提起的那个小宝他妈,到底是不是你的表妹呀?因为在此之前我就听到过小宝他妈和他们牛奶制品厂的领导关系特别亲近的风言风语,发现他问这句话时候的情绪不怎么好,我赶忙说,是啊,她怎么啦?他说,不是她怎么了,而是他的男人太不地道了。我说,你赶快把话往明白说呀。他说,本来我早就想问你的,一直都没顾上。

    再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也有很严格的纪律。一旦传出去,就会惹来麻烦。

    大概是被我的着急和紧张打动了吧,本想继续遮掩下去的他便又接着说,这段时间以来,在我们单位打击男女特殊生意的突击行动中,几乎每次都有小宝他爹的记录。我说,不会吧,是你把人的名字搞混了吧?重名重姓的人多的是,上次报上就曾登载过,同一个名字的人全国就有好多万呢。他说,看来你太不了解我们工作的严肃性了,都是有照片和详细记载的。你啊,真该用个什么委婉的办法,让小宝他妈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样,也许能帮助她丈夫改邪归正。要不然,照这样发展下去,就不再是罚款或拘留的问题了,他们那个家庭也就毁掉了。

    我说,那个小伙子给人的感觉挺老实。他说,看来你太不会识别人了。

    我早先就认识他,还认识他以前的那个同学小樱子。据我掌握的资料,这段时间以来,与小宝他爹厮混的女子,没有一个是小樱子。听说那些女子大都是来自外地的,得古怪性病的概率非常高。经过抽血化验,有好几个竟然是艾滋病患者。

    那天我把这件事情委婉地说给了小宝他妈,当时她显得还算镇定,仿佛根本没这回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走了。这件事刚发生的时候,我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别人干的,可经过公安人员勘查现场、历数遗物并请法医反复检验和综合分析等等一系列繁杂程序,得出的结论与我随后的感觉是一致的:是她自己了结了她的生命。她觉得,对于她这样一个既好面子又心肠太软的人来说,是无法从纷繁复杂的关系网中脱离出来的。这样的离去,要比那种越来越可怕的后果体面得多。而那时,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反倒以为那是傻瓜才可能做的事情。唉,这好人还怎么当啊。

    原载《黄河文学》2013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