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8章 风流云散(1)
    一

    “山包儿底下窑洞里头的这种活人,真有一种被扣在锅里边的感觉。”站在窑洞地当中的秀花,边揉搓着辫梢儿,边看着炕沿边上坐着的父母,嘴里这样默默地咕哝着。她的心跳得格外厉害,从爹妈那古怪的神情里,她已经觉察到,他们把她叫到跟前来,像是有啥着急事要说呢。

    “我看川里王家桥那二虎,是个好娃。”爹瞅着女儿说。

    “他爹妈都同意让他给咱家当招女婿呢,秀花你就答应了这件事吧。”妈往更明白解释着。

    “我现在还不想这件事呢。”秀花毫不含糊地回绝了父母。

    两位老人都感到特别惊讶,之前他们就同她不止一次地谈起过这件事情,可从未听到有啥反对的意思。今天她怎能是这么一种态度,莫非与她去了一趟川里有啥关系?

    “为啥?”爹紧追不舍地问。

    “啥也不为。”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啥也不为?”妈用不服气的目光打量着她,“总不会是你自己又瞅上了哪个新鲜主儿了吧?”

    “妈说的哪里的话,我咋还有那种吃天的胆子呢。”女儿羞赧地低下了头,愈发使劲地揉搓着辫梢儿,若无其事地嘟哝了一句。

    可她又不能不为母亲观察问题的敏锐而感到吃惊。生长在这山里头的女子,无论有多么俊秀,多么有本事,一辈子下山进城的机会,又总是格外有限的。回想起那天的进城情况,该是多么激动人心啊!

    在那个历史上都有点名气的县城里,她见到了一个对自己很有点那种意思的男人。听认识他的人说,他是二虎家附近那个庄上的,名字怪怪的,叫个大块,却比她曾见过的二虎顺眼得多,也让她上心得多。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对方的那双眼睛,第一次朝她瞅过来的时候,竟让她立马有了一种浑身微微战栗与灵魂出窍的感觉。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她的一切好像都比以前升了格儿似的,有了强烈的热辣辣的意味和飘飘忽忽的劲儿。像是自己的一切全都是做给他看的,又像是一种自我陶醉。

    回到家都好几天时间了,她还惦记着他的那双眼睛。就连自己整个人的情绪,也未能从那种神魂颠倒里摆脱出来。啊,好男人的眼睛,居然是那样的神奇,简直就像是带着麻醉药的箭,一旦将你击中,就全然由不了自己。

    好男人的魅力,居然是那样的不可思议,简直就像一座大山,一旦将所喜欢的女人压在底下,哪怕想翻个身也是不可能的事。既然自己这颗心,这个人,早被那个名叫大块的小伙子号定了,爹妈再提出个二虎来,又怎能不是白费心思呢?

    二

    “啊,能来到这窗口,该是多么不容易呀。这可是我今生今世第一次冒这样的险。”山里头的夜,黑起来总是这么疙里疙瘩的。山里头夜晚间偶有的灯光,也是这样醒目而又压抑。山里头夜晚间从黑暗处看醒目处的静悄悄,真让人的呼吸有些难以顺畅。站在窗外黑暗处的大块,捂着扑扑乱跳的心口,格外小心地喘着粗气儿,望着面前纸儿通亮的窗户,心里这样默默地感慨着。

    以往,他总觉得,自己的命是在自己的手里攥着的,他能满有把握地感觉到,它是非己莫属的一种东西,是无可更改的一种事实。而今晚,他却惊诧地发现,自己的命是被屋里的那个女人攥着的。自己的心脏,是在为她而跳动着的,自己的呼吸,是在为她而运作着的,自己的一切都是在为她而一切着的。

    “一个柔弱女子,咋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呢?”起先,他认为是自己的感觉出了什么问题。反复体会之后,好像不是在做梦,也没有一点儿犯傻的可能,反倒觉得头脑特别清醒,便渐渐放下心来。他可以毫不含糊地这样说,此时此刻,如果没了她,自己这条命立刻就会变成一种虚无,即便有人发现他的存在,只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她居然使我对命有了全新的认识。”人们常常总是以自己的心还跳不跳、呼吸还有没有,来判断自己到底还活没活着,现在看来,心跳也好,呼吸也好,还是其他等等的什么也好,不过是命借助物质或具体形象的事情。真正的命的存在,却是一种精神,一种向往。

    “爱女人,却原来是这样惊心动魄。爱女人,却原来是这样叫人要死要活。”即便还没能得到她的一丝半点的什么应允,甚至对方很可能都没记住在这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他而存在着,也丝毫不影响自己爱她的质量。

    也就这个时候,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天在集市上见到对方的情景。当他刚刚瞅见她的时候,他的心就猛地动了一下,继而全身的血也开始沸腾起来,紧接着就连呼吸都有了一种特别急促的感觉。怪事,这阵儿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会这样反常,这样地把握不了自己。

    以往家里也曾不止一次地给他提起过对象方面的事情,可他从未往心里去过,也还有种说不出名堂的烦躁感。尽管,给他瞅下的女子,也不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像那惠芝就长得挺标致。

    他体会到,人们常说的有关男女之间动心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方没能看上另一方,就是没动心。一切都处在若无其事的状态,也就无从谈什么情感。而今天这种无意间的动心,竟是如此异常和猛烈。可之前并无什么人提醒,也没什么预示。

    以往,人们总在一遍遍地说,爱女人,爱的就是一个漂亮。通过这个猛然动心的过程,他觉得那纯粹是一种欺人之谈,至少也是一种很肤浅的认识。他爱的,是她的那种韵致,也可以说是一种劲儿。那种韵致也好,劲儿也好,总让他心醉神迷。

    “啊,这绝不是一般的女子。”之前,他就从远处发现,对方脖子里搭的那条格外别致的花头巾,是她从卖杂货的小摊儿上买到的。而当又买了一缕儿丝线之后,她就向他这边走来。就在欣赏她那样子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怔住了,她边走路边打量世界的方式,怎会那样独特?

    一切是那样的新鲜和有趣,一切又都是那样的司空见惯不值得深究。那种坦然而大气的神情,一下子就让他感觉到,这绝不是个整天只唠叨杂七杂八的小心眼儿女子。若与这样的女子生活在一起,肯定能享受到很厚实、很宽容、很海阔天空的那种幸福。

    她那穿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妖艳,也没有捉襟见肘的惶恐,更看不出一星半点儿的寒酸,完全是一种极朴素、极诚实、极传统的样子。然而,正是这种样子,把身材的美全都衬托和体现了出来。

    腰板儿是那样的挺,挺得都让他有了一种立刻扑上去拥抱一下的向往;胸脯儿是那样的小,有着什么什么的丰满和很有着什么什么的蕴意,让他有了一种想立刻将它的主人按倒在地,然后再将自己的胸膛压在上面好好感觉一下的冲动;一对屁股蛋儿是那样的饱满,饱满得让他有了一种真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地吻两口或是扎扎实实地咬几下的胡思乱想。

    更有意思的是,那种走路的样子,没有小家子气十足的那种要做给别人看的扭捏,也没有野女人们的那种浪腰浪胯的轻浮与飞腿飞脚的无度。看她走路,是一种艺术享受,仿佛以往曾看到的所有人的走路,差不多都是低层次与胡扯淡的事情。那都是为了走而在走,而人家的这种走,像是用脚掌和大地谈着什么知心话儿似的,那样的温馨、和谐而又情深意长。

    她的那副脸蛋儿也好,眉目也好,还是嘴巴也好,猛然看上去,也没什么惊人之处。但只要细心打量,就可以发现,在那每一样里,又都有着一种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耐看的魅力。那是一种深藏在随和与谦让之中的美,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摄人心魄的美。

    “这可是我今生今世爱上的第一个女人。”他敢说,正是对方的出现,世上所有他曾见识过的女人,一下子都黯然失色了。他敢说,也正是这个女人的出现,这世界上他曾见识过的或还未曾见识过的所有女人的意义,都一下变得博大精深起来。

    以往他总认为,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性别。就因为有了男女的区别与结合,才有了人类的不断繁衍。由此,就可以看出来,所谓男女之事的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传宗接代。所谓的什么爱得要死要活的爱情,只不过是人们的美化与夸张而已。

    此刻,他才猛然醒悟过来,以往的自己竟是那样的麻木和糊涂。好女人,原来是迷途男儿的精彩指南;好女人,是犹如夜一样黑暗的男性世界的启明星。由此,他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这世界上,若没有好女人,所有的男人都白活了。尽管,他们的寿命万寿无疆,也不过是浑浑噩噩和枯燥无味的漫无边际;尽管他们的事业永垂不朽,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和受骗上当的遥遥无期。

    “啊,我决不能再这样作践自己了。”爱情的火,一旦燃烧起来,最令人难熬。他简直都耐不住了什么说媒、订婚和迎娶的一系列过程,总觉得那是对自己心灵的一次又一次的摧残,对自己生命的一次又一次的作践。他需要的是,快刀斩乱麻的痛快,或单刀直入式的短兵相接。他已下定决心,哪怕犯再大的王法,也要尽快拥有她。想到这里,他立马踏上了尽早得到她的路程。

    “我要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我要给她一个充满惊奇意味的喜欢。”爱情的火,一旦燃烧起来是所向无敌的,那么远的山路都已不在话下。顺着好不容易打问到的线索,他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姑娘的家。就连那么高的院墙,也没能挡住强烈的渴望与坚强的决心。

    她家住在地坑一样的窑院,若从洞式的大门进入,露馅的可能性极大,他便将自己的衣服和裤子撕成了布条儿,然后又搓成布绳子,再接上自己的牛皮裤带,先用裤带拴儿设计的钓钩,以他吃剩的一个饼子做诱饵,钓死了那条狼狗,然后将绳子一端拴在崖畔小枣树的根部,靠着它的帮忙,没怎么费力就溜到了她家的院子里来。

    “那时候,我该多么傻啊。”以往每当谈到男女相爱,人们总喜欢以“偷着吃的馍馍香”来比喻和说明着什么。那时他总是听得糊里糊涂,怎么会是偷的馍馍反倒香起来了呢?他这位毫无男女相爱两性交合经验的童贞男儿,总以为正大光明得到的馍馍,才最最问心无愧,最最心安理得,最最滋深味长。偷来的馍馍也好,还是什么东西也好,总因为心虚、害臊和良知的谴责,才最最没滋没味。

    而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了那句俚语俗话的深刻含义。那是一句看起来不上眼,听起来不顺耳,却比喻得极其入情入理的话;那是一句看起来太随便,听起来太朴素,却是唯有过来人,才能够总结和概括出来的至理名言。就拿自己来说,非但没有因为这种偷偷摸摸受到什么伤害和损失,反倒觉得一切更有了趣味和意思。

    因为悄声哑气,他感觉到了她的神秘;因为担惊受怕,他感觉到了她的珍贵;因为一下子不能到手的企企盼盼、寻寻觅觅和波波折折,他品尝到了一种需要不断设着法儿变着方儿反复咂摸才能感受到的滋味。那种滋味,也还强烈地调动着他周身所有的神经、所有的骨节儿与所有的肌肉和热血。

    蹲在黑暗处的大块,就这样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同时也丰富着自己的体味。是啊,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脑袋瓜和各样感受世界的路子竟是这么好使。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有趣,一切都是那么美妙生动,一切又都是那么有着成全自己的意思。

    三

    “吃饭,吃饭,今儿再不提这件事了。我已经闻见羊肉煮熟了。”不知爹是真的闻见了套间屋里煮熟的羊肉味儿,还是他想以吃饭为由,有意岔开眼前这个“猫吃刺猬难以下爪”的话题,粗声大气地喊罢,又赶忙往端正摆放着炕上的桌子。

    女儿只好跟着母亲到厨房里准备饭菜。说来也怪,自从那天在集市上看到过大块的那双眼睛之后,回到家中的这几天里,几乎每时每刻,她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仿佛,他总在她身边的什么地方藏着,并且总是以那样的目光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这是怎么啦,简直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她总是搞不清,仅仅是那样一次见面,大块怎么就能给自己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每每想起,她都有些难以置信。自己虽说看中了他的眼睛、长相和气派,但毕竟还不十分了解他的为人处世呀。

    尤其让她费解的是,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关心起了他的饮食起居。每次喝茶的时候,总要痴心痴意地想,不知这阵儿他渴不渴?渴了又到哪里去喝?每次吃饭的时候,也总要牵肠挂肚地考虑,不知这阵他饿不饿,饿了又去吃谁做的饭?更不要说,每每睡觉和起床的时候,竟有了对他的那些大胆而离奇的胡思乱想。

    “莫不是自己的年龄和心都长大了,得了想男人的什么病?”她曾这样怀疑过自己,但很快又予以了否定。因为她已把事情的头绪理得特别清楚,一切都是由于大块而引起的。此刻,她手里端着碗饭,眼睛盯着盘里的肉,可就是怎么也吃不下,又在低头纳闷地为大块操着那份忐忑不安的心。

    “看来,我一点儿也没猜错,你真是中了哪个男人的邪。要不然,怎能就连这么白净的米饭和这么香的羊肉,都把你的心儿拴不住。”妈用毫不客气的目光打量着她的时候,也还数落着她的魂不守舍。

    尽管妈的话说得不怎么好听,可她却毫不在意,也没怎么正眼去看她。她知道,妈就是一个嘴苦心甜的人,就像俗话里说的那样,再好的女人也会有三句唠叨话。说归她说,心里倒用不着真害怕。只是将目光和心思全都集中在老子的身上,爹可是个倔脾气,来不得半点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