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9章 风流云散(2)
    看见爹忽然停了手里的筷子,老胡子一翘一翘地正盯着自己,她的心里就有些发毛,赶忙拿起筷子,迫不得已地履行起了吃饭的任务。即便这种时候,她也还边吃边想,我这要是为大块而吃,该有多好啊。这么想着的时候,饭和肉就吃得很凶了,就连以防噎住的茶也喝得更勤了。

    先前那会儿,她简直像个有病的鸡娃儿,是那样的不思饮食。而这阵,却又如此这般地狼吞虎咽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几天没见过吃喝的二杆子货。搞得爹妈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像是情感问题,又像是病魔缠身,还有点鬼魂附体。

    四

    活了这么大岁数,大块曾遇到过无数次等人的事情,那些虽也不太好受,却大多只是浪费时间或耽误光阴的问题,可今晚的这种等待像是对他魂灵的一种折磨,竟然这般难耐难熬,直搞得自己的胆儿魄儿都时不时地想给他来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呢。

    终于等到秀花一家人快要睡觉的时候,凭着对屋里嘁嘁嚓嚓脚步声的分析与各样人气儿的判断,大块就已知道,她的爹娘可能要到隔壁的窑洞里去歇息了。临出门时,她爹又谆谆叮嘱道:“秀花,你可要把这屋门闩好和顶结实呢,有啥事,给咱们那屋里一个声气儿。”

    “爹妈尽管放宽心,去睡你们的觉吧。夜晚间,狗要比人灵得多,难道谁还真的不要命了?”两位老人的神经都像是快要为她这做女儿的操劳出了什么毛病,为了不再让他们为自己睡觉这样的小事而烦心,秀花专门提高嗓门回答着。

    她总以为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也够高亢和响亮的,但屋外黑暗中蹲着的大块,觉得像是月夜山涧小溪发出来的呢喃声,又仿佛那声音是一束盛开着的鲜花,就在话音刚落的时候,他的鼻子被窗口透过来的什么芬芳味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一经她那话儿的神儿韵儿芬儿芳儿的调动,大块怎么也按捺不住自己那颗心的疯狂跳动,像是一不留神就有可能从腔穴里飞出去。那天集市上见到对方的情景,又不时地在眼前浮现,还轮而换之地与他的那颗处在亢奋状态的心,逗着像是藏猫猫或钓鱼鱼的游戏。

    待到老人那边窑洞里的灯火刚刚熄灭,他就如同一股轻烟似的,从黑暗中袅袅娜娜地升腾起来,向着姑娘所在的窑洞口飘然而去。爱的力量啊,可以使轻扬的东西,一时间变得很有分量,也能使沉甸甸的物儿,随着那爱的意味超然和升华起来。

    若是以往,她这个被爹妈一直称为瞌睡包的女子,真巴不得他们老俩一出门,就长拖拖地睡大头觉呢。在那样的岁月里,她总以为,对她来说再也没有比睡这种觉更舒心、更过瘾的事情了。而今晚,她的魂儿像是被那个大块勾走了,脑子里竟然没了一丝一毫的瞌睡云雾的翻腾或遮掩,只是一个明亮亮白光光的大晴天。

    此时,她又想起了大块的眼睛、形象和气派。说来也怪,就连这么一想,也没了黄花女子情窦未开时候的那种小心翼翼和羞羞涩涩,而是斗胆地做起了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荒唐梦:此刻,要是大块能到这屋里来,该有多好呀!

    哎呀,若是他果真一下出现在这屋里,自己刚刚吃罢羊肉满嘴的膻味儿,该是多么破坏他的情绪,多么让他失望啊!这样想着,她又身不由己地为大块打扮起了自己的身子。她睡的地方,就在靠窗户这边的炕上。她那一举一动的影子全都显示在窗户纸上,就像一幕幕无声灯影戏,让大块这个观众,时不时地都想为她鼓掌喝彩呢。

    正觉得她那影子离自己有些远,秀花像是很快就知道了他的心声似的,竟然婷婷袅袅地走过来,面向他盘腿而坐在窗台跟前的炕头上。这种举动使他大吃一惊:莫非她已知道了屋外自己的一切情形?否则咋会做出像是要和自己搞什么幽会的举动来呢?

    “看来,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好像有着隔窗就能看见人的特殊本事呢。”窗外的大块不无疑惑地这样思考着。他们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在还没有搞这种幽会之前,他几次都想捅破它。只要没了它的那种彻底而全面的阻拦,他们二人的气儿、味儿、感觉就会相厮相混在一起。

    而现在,他却又害怕失去这种全封闭型的遮拦。自己的所有智慧、情绪和胆识,仿佛全都让人家的这个突如其来正襟危坐的样子镇住了。能从容不迫地做出如此无视于他存在的古怪架势,她那目光真不知有多么厉害呢!

    就在大块发愣的时候,窗上的影子又动弹起来,她居然将一面镜子放在窗台上,接着又拿出了一截儿丝线,像是在自己的嘴边又像是在脸上运作起来。此时,他才明白,人家哪里是发现了窗外的自己,分明是坐在窗台跟前,用丝线往干净拉扯嘴边和脸上的汗毛呢。他知道,对于新娘子来说,这种行为就叫作开脸。

    “啊,没有了汗毛儿的嘴巴和脸蛋,是多么洁净与滑溜的尤物儿啊。”他的感情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那种要死要活的劲儿又蓬勃起来。的确,他再也不能这样等待下去了,要尽快目睹到对方的一切。看来,这层窗户纸非得捅破不可了。但他又不想惊动她,没准儿那姑娘为他而准备一顿什么美餐呢。

    他用蘸上唾沫的指尖轻轻地润湿了一丁点儿窗户纸,还没等到想去捅它,因为不经意的运气,那个湿点儿就成为了一个小圆洞。从那个小洞里立即透出一线光亮来,照在屋外的窗台上,像是一枚在月下泛着光亮的榆钱儿。

    这个小洞的出现,使大块松了一口气。好像那憋足劲的爱,立马就有了一个最直接的释放通道。他将视力最优秀的那只眼睛迫不及待地放在这个小洞上,打量着屋里的那个简直快要了他命的美人儿。啊,纯粹是胡猜呢!人家哪里是在为他准备着嘴巴和脸蛋啊,是正在用一截儿细线一拉一扯地锯牙呢。

    这种情景,使他为刚才的自作多情而羞愧。他真搞不明白,牙有什么好锯的?刷牙可以保持口腔的清洁与卫生,如此这般的锯牙,又意味着什么呢?无疑,这是他今生今世第一次目睹到的奇怪情景。

    再细看,对方所锯的又只是自己的几颗腮牙。每每总要大张其口,而后把捏着一端线头的两个手指款款地伸到嘴里,再同外边捏着另一端线头的两个手指配合起来,从里到外一来一往。

    看着看着,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几分疑心。自幼,他就听到过不少有关女性妖魔的故事。她们大都在山里出没,也都长着一副很诱人的样子,常常在人们全都睡定的时候,露出一些与常人不同的怪相或做出一些令人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想到这些,好像就有几分寒气从那个小洞里窜了出来,大块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与此同时,爱情的火焰也遭到了袭击,有了几近熄灭的感觉。但男子汉特有的耐性,又使他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对方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动过心的女人啊。他立马振作精神,打算将有可能出现的波折,当成命运之神为了锻炼自己而精心设置的坎坷。

    “也没准儿,这锯牙是她家祖传下来的什么秘方或功法呢。”他就这样自己给自己编造着信心可以得到鼓舞、心灵可以得到慰藉的理由。由于坚持不懈,他终于看到了这样一番情景:她将那截儿线从嘴里拉扯出来,将其拽直在灯下,线中间有一缕儿像是肉丝的东西在不时地颤悠。

    看到它,姑娘就如同是看到了什么贵重战利品似的,脸上充满了无比胜利的喜悦,目光里闪烁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自豪。如果说,此时此刻大块还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的话,那么对方接下来做出的那个极其明显地吸腮帮儿的动作,倒给了他一个非常及时的启示:那可是人们常常剔完牙之后,必定要做的一个动作。

    “原来,她是在用丝线剔牙哩!”大块终于恍然大悟,也使他对这个女人一下子恶心起来,就连胃里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翻将上来。曾有过的那么好的一番情绪,由于这样一个细节的出现而灰飞烟灭了,曾寄予的那样大的一番指望,由于这样一缕肉丝儿的出现,不但变得荒唐至极也还使他懊悔和羞愧起来。

    这种情绪,使大块忘记了将伸着的头缩回来,依旧僵持在那个小洞跟前。她终于将线上的物儿欣赏够了,把它们揉搓在一起,从刚刚发现的那个小洞弹了出来,恰巧射进了大块惊愕不已的嘴巴里。他自觉不对劲,噗的一声将那东西吐往了夜的深处。

    “谁?”屋里马上传来一声追问。

    惊醒过来的大块连忙拔腿就跑。

    “谁?秀花,院子里是谁呀!”那边的屋里也传来了秀花父亲的问话。

    此时,大块早已逃出老远。夜路是那么黑,他却顾不了哪是深沟,哪是高坎,仅凭着感觉没命地往前跑,只知道离出事的地点,越远越好。家家的狗都咬了起来,把大块制造出来的声音很快就消灭得一干二净了。

    从来都无所畏惧的大块,在这逃跑的路上,不禁全身流起了虚汗。倒不是怕姑娘一家人会追上来,而是就在方才开院门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令他格外吃惊的事情,那院门的门闩儿和顶门棍早就取掉了,所以才让他毫不费力地打开了。

    他清楚,独户而居的山里人,警惕性该有多么高,二老绝不会干出忘记闩门与顶门的大事。那么这院门又是被谁打开的呢?莫非是秀花?作为一个黄花女子,怎敢去冒那种风险呢?那么,到底是何人而为呢?

    管它是谁干的呢。想到后来,大块索性没有了玩味这件事情的兴趣。自己都已不再爱那家的女子了,还管谁开她家的院门干啥,真是荒唐至极。他从嗓子眼里一遍又一遍往上狠狠呕着很可能有的倒霉味儿,也还一遍又一遍地使劲吐着。

    五

    大块从没对任何女人动过心,而唯有的一次,也算够热烈和神圣的一次,就这样失败了,这种刺激对他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就连对整个女性世界和爱情问题的看法,也一下子变得灰暗和可笑起来。

    然而,爹和妈对这件事却另有一番打算。见他一天到晚六神无主闷闷不乐,总以为是这段时间为老的没把儿子的婚姻大事放在心上,惹得年纪一天天大起来的他,产生了怨恨情绪,就把他找来,想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敲到明处响到实处。

    “你说,这事你还往啥时候拖呢?”爹没好气地说,“都快三十的人了,难道连一丝急都不着吗?”

    “你不想娶媳妇,我还想抱孙子呢。”妈也对他白一眼黑一眼,“你这种羞先人的东西,你不娶,还让众人耻笑是咱们家娶不起呢!”

    大块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脸一沉,任凭娘老子抱怨。

    “古言说得好,‘天是一大天,父母是一小天’,你这样拗天行事,我们管不起,还有个不管它呢。”爹老胡子一翘一翘地发着脾气。

    “你眼里没咱们这些为老的,总还有自己的主张吧。要是瞅准了谁家的女子,你就说出来,我和你爹再相断。若是什么也不说,我们全当没那回事,就给你娶惠芝,就是以前给你提起过的那个女子。你要是不答应,现时就亮明态度。不然,从今往后就再不要给咱们拖脸子。”妈的话总是带着具体措施,不像老子都是些干巴巴的大道理。

    大块听罢,仍然无话,只是表情比先前略略明朗了些。不只是爹妈说得也有一定道理,就连自己似乎再也没了对任何女人动心的那种信心和勇气,总觉得那种麻烦实在打不起。万一不按父母说的办,就有打一辈子光棍的可能性。

    沉默意味着同意,这是乡下人处理儿女婚姻大事所遵循的一种原则。大概他们总觉得,作为黄花闺女或童贞男儿,对这样的事,羞于出口才理所当然,同时也就说明,他们还没失去“黄花”和童贞。于是,没过多久,大块就当上了人之夫;又没过多久,又当上了人之父。

    妻子惠芝是个老实人,连连生养的几个女儿也都极像她。其实,大块也算是老实人,这辈子只干过一件不老实的事情,就是对秀花女子曾有过的那番动心。结婚都这么多年了,每每想起,也还让他耳热心跳。

    “那么美好的一个开始,那么惊心动魄的一个高潮,又怎么会是那样一个结局呢?”那是用语言都无法表达清楚的一个结局。那个结局,太掉他这个男子汉的价了;那个结局,太败坏他这个男子汉的胃口了;那个结局,太抽他这个男子汉的底气,太煞他这个男子汉的人生的风景了。

    这一切,又怎能不归咎于那个剔牙的细节呢。那是他每每想起来就十分恶心和痛恨的一个细节。婚后的日子里,他真怕惠芝在哪天饭后的剔牙中,一不小心再表现出那样一个细节,而引起他的反感,勾起他的隐痛,就想尽早给她提个醒。

    他当然不会实话实说,但也不会完全脱离那个故事的基本要素去胡编乱造。因为那个故事本身就有着很生动的情节和很深刻的意思。他只把时间、地点和两个主人公的姓名随便换了一下,就栩栩如生地给她讲述了一遍。

    惠芝听罢,不禁唏嘘不已。罢了,她却说:“不是那个女人的错,是你和她没有缘分。”

    大块一听,不禁努力睁圆眼睛,沉下脸来:“胡说,怎么是我和人家没缘分?我刚才的话,你难道在鼻子里头听着呢!”

    怨罢之后又为她的聪慧暗暗吃惊,他本以为爹妈给自己娶来的是一头牛,是个反应迟钝而又能吃能睡也还蛮有些力气的老实疙瘩。没想到,她还有着如此灵敏的感悟能力。人说,女人对自己男人这方面的事都特别敏感,看来此话一点不假。

    “生啥气呢,我是随口说说,和你闹着玩的。”发现扔石探水的话,捅到了大块的软处与疼处,惠芝就赶忙改变说法。经过她云里雾里的一番遮掩,非但把自己脱身出来,也还把大块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似是而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