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10章 风流云散(3)
    “那个掏牙的举动,也就太恶心人了。我要是那个偷着看的男人,说不定当场就呕吐呢。”惠芝见他果真有些心虚,就不想再毁他男子汉的面子,反倒装出一番有口无心的样子,又把话题紧扣到他和自己的感情上,“所以说,看人,尤其是看女人,总不能只看驴粪蛋儿表面光。”

    “记住了就好。”对她后面的话,大块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对她前面说过的那个细节还要比他恶心的话很满意。如此说来,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自己保持了高度一致,当然就不必担心她会再去犯秀花那样的错误。

    想到那几个女娃,大块又叮嘱道:“你这个当妈的,也不能只是自己记住了就算了事,还要抽点空闲时间,给咱家那几个娃,认真地安顿一下呢,要让她们从小就能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那还用说,我这当娘的,还巴不得女儿个个都是人人喜爱的千金呢。”女人本来是想说,他的神经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又觉得,那样会把他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搅动起来,就趄坡下驴地这样说。

    自那以后,大块家的饭桌上多了一样儿东西:牙签。这里的乡下人,即使祖祖辈辈都有剔牙的习惯,可从未见过谁家饭桌上备过这种玩意儿。每每剔牙,要么折根柴棍儿,要么从自己家的芦柴炕席下边折个席篾儿,唯有一些上年岁的女人,衣襟下边总是用线绳带着一个或铁或铜的牙签。

    大块之所以在饭桌上备牙签,当然还是因为秀花的那个细节在心里经常起作用的缘故。这样的安排,有实用和警醒意义,但更多是一种怀旧。惠芝却从这个似乎是为家庭的烦心里,看出了他那心灵深处的创伤该有多么严重。

    如果说,以往她对故事里的那个男主人公,还有往别人身上猜测的一些成分,那么现在通过给家人备牙签这个事实,她完全可以断定,那个故事里的男主人公,非他莫属。若仅仅是听来的一种反感,哪会有如此这般地念念不忘和引以为戒呢!

    由于有了这样一种看法,惠芝又不能不在心里吃些有关他和那个女人的小醋。这番醋吃得虽小,鉴于是一种经历了些时日的老陈醋,又不能不给她一些滋深味长的感觉。人说,不论男女,最难忘的是初恋,那无疑是大块的初恋。倘不是初恋,绝不会有那么惊天动地的犯傻,那样痛苦不已的告吹,以及那样长长久久的不肯忘怀。在男人和女人的这种事情上,后来的恨有多深就说明原来的爱有多深。

    若是只吃一番小醋还不太要紧,可后来惠芝却钻起了牛角尖,总觉得她是以纯洁的心灵和身子嫁给了他,而他却有着拈花惹草的浪漫史。每每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吃了不小的亏,一颗真诚到了透明的心受到了玷污和欺负。这口闷气,她算是在心里窝定了。

    六

    人在这世界上处事,对有些细节绝对不可以疏忽,想当初大块从秀花家逃跑时所碰到的那个院门被人打开的细节就属这一类。当时只是为了急于逃出去,就不敢再走曾到院里来的那条老路。因为现在是上去,肯定不像下来时候那样容易。

    再说,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若从先前那条路上去,危险性实在太大,不只是特别费力,速度也太慢,还不能排除绳子断的那种可能。万一让主人一家追上来,给他一顿什么家伙,就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于是,他选择了从院门逃离。

    刚来的时候,他也想过要从这个院门进去,试着推了几次合在一起的门扇儿,明显感觉到,不只是从里边闩着,也还用木棍牢牢顶着。看来,从这里进去已不可能,破门而入更是行不通——不要说破门了,仅仅推了几下,院里的那条狗就已疯狂地咬将起来。

    那么刚才出来的时候,这个门又怎会被他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呢?就连门闩和顶门棍,也像是被人早早抽掉的。就在为之惊喜的同时,他也产生了一些疑问。他估计,肯定是外人所为,但由于已对秀花没什么好感,便放弃了对这个细节的关注。

    其实,这个作案人并不是别人,而是准备要给秀花当对象的二虎。要说,这门亲事提得时间也不算短了,直把二虎等得实在有些急不可耐。那天,他到附近山里一个亲戚家,也就是那个媒人家办生意上的事,发现了赶着驴去驮水的秀花。许多日子不见,没想到她已出落得像是画子上的美人儿了。

    应该说,这次见面又强化了他对秀花的渴望。尽管,秀花见了他装作没看见,可他只当作是黄花闺女在未定亲之前对男方的一种遵从风俗的友好回避。是啊,那媒人就曾说过,女方虽没及时表什么态,但也没说过什么反对的话。

    那种留有余地的说法,不仅给了他悬念,也给了他信心和勇气,趁人睡定的时候,他就来到了窑门口。一路上,就连腿脚都鬼使神差一般,没感到怎样吃力,好多路就已撂在了身后。总想着,只要到了这里,哪怕在美人儿的家门口睡上一夜也是幸福的。

    当真的来到这个门口,二虎却又改变了主意,这么大老远地来了,深更半夜蹲在门外,总感到委屈得慌。他便用道听途说的盗贼入室的办法,轻轻地抬开了她家的院门。他想,即使被那未来的岳父岳母发现,也不过是个“自家人”的问题。

    让他感到非常奇怪的是,担心了一路的有关狗咬的事情却没有发生。记得媒人曾对他反复说过“狗性随主”,意思是从她家的狗的厉害程度,就可以看出来,那女子将来肯定很出众,也很厉害。那么,那条狗为啥却又悄无声息了呢?

    尤其让二虎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刚刚将门扇抬起,想喘一口气,再想下一步如何去做的时候,只听忽的一下,从院里跑出来一个只穿着裤头和背心的男人,把他狠狠吓了一跳。尽管那人跑得飞快,但他还是看清了他的大致模样。

    “好一个王八羔子的大块,竟然捷足先登了!”二虎知道,在邻村住着的大块,已近而立之年,只是谁家的姑娘都不往心里搁,原来是在这里拈花惹草耍风流呢。也正是这个发现,一下子破灭了他对秀花的所有指望。“哪怕她长得再漂亮,戴绿帽子的事咱可不想遇到。”

    “这个仇,我总有一天要报上!”二虎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这样说。当然,也算是暗暗下了一个决心,立了一番志气。他打算,一定要让大块知道,他是站起来一根躺下去一条的堂堂男儿,绝不允许别人往自己的眼睛里揉沙子,往头上扣屎盆子。

    “像这种养野汉子的货,像这种羞先人的东西,还给我介绍呢,看来你是想把我二虎当傻子哄呢。”一旦知道秀花是那么一种女子,他就像是怕被瘟疫传染那样,立马逃离了她家的门口,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他就向媒人恶狠狠地发了一通牢骚。如此一来,他与秀花找对象的事情也就自然告吹了。

    “看来,他定是又发现了秀花的什么毛病,不想越陷越深。”本来,二虎总以为大块非娶秀花不可,哪知却又将惠芝娶回了家,这是他对这件事情自以为最准确的解释。在他想来,那样俊秀的女子,无论谁得到手,都不可能轻易放弃。

    七

    “快出来吧,别装模作样了!”

    “我已经看见你的眼睛了!”

    “再不出来,我可就开枪了!”

    大块和二虎先后都顺利地逃走了,却把天一样大的惊恐留给了秀花一家。全家老小三口提着灯笼和菜刀、扛着猎枪和顶门棍出来,只见院门大开,狗也死了,就知道家里肯定是进来了歹毒之人。两位老人毕竟阅历丰富,吼喊着威胁话,搜遍了所有屋里和院子的各个角落,都未发现有什么人影,才将院门重新闩顶结实。

    然后,再开始清查到底丢了什么东西没有。说起来,家里除过粮食和几只绵羊之外,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很快就得到了最后的结果,只是死了那条狗,其余一切都完好无损。父亲见什么东西也没丢,反倒心里又放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唉,要是多少丢点儿啥东西还好些。那样,虽说是折了财物,起码能说明,歹毒之人仅仅是朝着利益而来。这样的结果,很可能是对咱家的姑娘不怀好意,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世人说,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这句话,曾被许多人只理解为是倘将长大的女儿久留在家,就会引发家庭内部的矛盾与纷争,以致在心里结下不散的块垒,而现在的这种事实,却又让老人想到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还会和外部世界结下仇恨。

    有人想得到她,而你却又将其久留在家,关门闭户,还猎狗森森。人家一旦下了狠心,必定就要扫除障碍。想到这些,老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昨夜里幸亏两个老家伙没当人家的绊脚石,否则早就让人家收拾掉了。

    那么,打秀花主意的那个人是谁呢?究竟是附近的哪个流氓,还是想来当上门女婿的二虎?本来,老人只想到了前者,可他毕竟是过来之人,婚前的非分之想和轻狂之举,也曾有过实践和体味。于是,轻而易举地包括进来一个二虎。

    第二天一大早,老人就急急忙忙走出院门,一会儿远望一会儿近瞅地打探来者的踪迹。应该说,此次的惹祸头是大块,二虎却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却惹来了一大堆恼火事。

    大块没有让这老猎人抓住把柄。就在他废了衣服和裤子,只穿着背心和裤衩,顺着布绳子往下溜的时候,不禁感到可笑起来,立马想到了人们时常嘲笑的那种“精屁股穿靴子”的情景。

    于是,他立刻扒掉了脚上的那双鞋,只穿着袜子就溜了下去。当一双脚刚刚落地的时候,又为方才扒掉鞋的做法感到庆幸起来。那该是多么英明的一个决定啊,只穿着袜子的脚,居然是如此轻飘、敏捷而又毫无声响。

    后来逃跑的时候,就因为脚上只穿着袜子,听不到什么声响,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二虎呢,却又偏偏穿着钉有铁偏掌的皮鞋,真可谓是一步一个脚印,让老猎人一直把踪迹打探到给他管媒的亲戚家里来。当断定是二虎的时候,老人的心里一下子敞亮了许多。

    由于劳累和担惊受怕,整整一夜都没睡好的二虎,早晨起来得迟,正在院里挥洒着盆里的水,大洗着他的污垢脸。从窑畔上瞟见这一切,老人转身就走。这还有什么可追究的呢?问题没出在别人身上就好,反正女儿迟早也是二虎家的一口人,只不过是女婿太缺乏家教和有些着急罢了。

    老人再没向女儿问起过什么。他知道,丫头家的脸皮儿薄得很,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毁了她做堂正人的心。然而就像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精明了一辈子的老猎人,此次居然疏忽掉了一个最该关注的细节,发现狗已经死在那里,满以为是人家用药毒死的。

    “你和秀花,把那条狗扔到窑后边的枯井里算了,过会儿我再到别处搞一条更厉害的来。”要去打踪的那会,他向老伴儿做了交代。

    与母亲抬那条死狗的时候,眼尖的秀花却发现了从窑畔小枣树根上一直拖下来的那根布绳子,她却把这件事只埋在自己的心里,直到与母亲撂罢死狗回来,才躲开老人,独自一人到窑畔上解下了它,同时也还用衣襟兜回来了一双高腰儿翻毛皮鞋。

    她将它们全都藏在自己屋里已经不再烧火的炕洞里,当父母晚上睡定,新狗也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又将那些东西拿出来一一仔细打量着。无疑是白天时候慌里慌张没多看,也没多想,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这双皮鞋,与那天她在集市上见到的大块脚上穿的那双,是那样相似。

    “莫非昨晚上来的那个人真格是大块!”这双皮鞋,又使她想到了对方的那双简直能把人看透和溶化了的眼睛,她在心里惊叫起来:“昨晚你怎会到这里来了呢?那也正是我苦苦思念你的时候啊。有什么心里话,你为什么不对我悄悄说呢?”

    这么想着,她的心里产生出了从来也没有过的懊悔和遗憾。“那样,我定会把我的心、我的命以及我的什么都给了你。啊,我的心上人,怎能让你担了那样大的风险,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呢!”

    想到这里,她用滚滚的泪水排解起了心里的痛苦,直到排解够了,才又想到,这世上穿同样皮鞋的人多得是,眼前的这双皮鞋万一不是大块的又怎么办?于是,她又将那些布绳子全都展开来,按颜色和茬口拼接在一起。当真的发现是那天大块穿在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她一下扑倒在炕上,紧紧抱着被卷儿呜呜地哭开来。

    八

    “这狗日的大块,把那么出众的一个女子耍够了,名声也败坏够了,却又心安理得地与惠芝成家立业生根立后了。”看着大块一家小日子红红火火地过,打着光棍的二虎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的一切,都让那个丧尽天良的家伙给毁了。唉,那么好端端的一个开始,又怎会是这样一种结局呢?”

    以往,二虎从来都不相信命一类的说法,只相信事在人为,可现在却又不能不认这个命了。这不是命是什么!那天夜里,若是自己不到秀花家门口去,或是不在那里发现大块,就绝不会吃大块的醋,也不会生秀花的气,就很可能会有红火日子过。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把与秀花的那门亲事推光抹净之后的一天夜里,秀花她竟然悬梁自尽了。

    秀花死了以后,二虎后悔了很长时间。他总觉得,对方之所以走了那条路,很可能与自己说的那番气话有直接原因。媒人不只转达了自己与她了结关系的意思,肯定也将他骂的“养野汉子”和“烂婊子”的话,统统摆到了她的面前。不然,那样俊秀的一个女子,正活人的人,怎么能选择那条路呢?

    既然秀花已经去了,后悔不过是自作多情。一旦认识到这一点,二虎又振作起了精神,想从大块身上讨回自己的账债,也想替秀花讨回大块欠她的那份账债。尤其让二虎不敢相信的是,在大块和惠芝结婚那天,秀花还和舅妈一起给人家出了一份人情。啊,多么痴情的人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