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俊秀而又善良的一个女子,竟然被你毁掉了。大块啊大块,你难道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难道就不怕将来有报应吗?”就在对秀花的无限思念与对大块的无比仇恨之中,二虎决定要瞅准机会对大块实施报复。
大块的妻子惠芝,自从怀疑大块曾有过拈花惹草的历史,总感觉自己亏得慌,正想如何弥补这个老大不小的人生损失,二虎仿佛早就知道了她的这番心思,一次赶集的时候,就悄悄盯上了她。
惠芝蹲在街上卖鸡蛋,二虎在摊位跟前来来回回地转悠着。惠芝发现自己的身边还有那么多从事同样生意的人,不禁犯起了愁。是啊,当年长起来的鸡娃儿下的这些小蛋,与人家的那些成年鸡下的大蛋相比,简直就像是一些蛋儿子。
可她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苦熬。已经从家里小心翼翼地提来,若是卖不完再提回去,就不单单是费事和出力的事情。何况家里那伙披旧挂烂的娃们,还等着她用卖罢鸡蛋的钱给她们买布料做新衣物呢。就在她晒得满头大汗焦渴难忍的时候,二虎走过来蹲在了她的鸡蛋筐子跟前。
“咋卖呢?”
“你买多少呀?”
“全都要。”
“那就算便宜点吧。”
“就按先前没降价时候的价格算。”
“你不会哄我吧?”
“哪能呢!”
就在她忙不迭地给二虎递蛋,二虎往自己的筐子里放蛋的过程中,他们的手碰在了一起。惠芝的脸立马有些发热,全身也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正要打量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见二虎的眼睛里射来了令她心荡神摇的光芒,只是头次交往再没敢深想。
徒步回家的时候,蕙芝正觉得困乏,二虎赶着小驴车匆匆追上来,在她的身边缓缓而行,也还将比先前更炽烈的目光朝她的脸上射过来,致使蕙芝连脚步也不知该怎样向前移动了。不经意间却发现,二虎赶着的小驴车上,却没有先前买自己的那些鸡蛋。
“上车坐吧,有空地方呢。”
“不用了,我自己走。”
“你啊,也太封建了,不坐白不坐。”
“你还是先走吧。”
“好我的妹子呢,难道怕我把你吃了不成?”
“是你想多了。”
“啥不是,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
“让熟人看见说闲话呢。”
“你又不是大姑娘,还怕那些干啥?”
“众人的话,斩马的刀啊。”
“来,我拉你一把,坐在车那边的前盘儿上吧。”
“不用拉不用拉。你把车停下就行。”
“哎呀,你看看,我咋忘了停车呢。”
“坐好了吧?”
“坐好了。”
“这样多好啊。”
“你买我的那些鸡蛋呢?”
“我把它们减价处理掉了。”
“为啥?”
“看着你受罪,我心疼得慌,其实我家里有鸡蛋呢。”
“原来是这样啊。”
说话中间,二虎把卖了鸡蛋的钱统统塞到了惠芝的手里。惠芝说啥也不要,连连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二虎说,就算我给你那几个孩子的零花钱,总可以了吧。想到家里那些可怜至极的娃们,蕙芝又犹豫起来,末了还是将这些钱装进了自己的衣裳口袋。一路上,二人一直话语不断。
说着说着,二虎发现四处无人,一把抓住了蕙芝的手。见她没有反对和挣扎,就越抓越紧。到后来,又将另一只手伸进了对方衣服下面的柔软处。惠芝顿时变得像是醉了似的,顺势倒进二虎的怀里。可毕竟是在小驴车上,总有许多不便之处。
当经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二虎将驴拴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将惠芝抱进了路边的青纱帐。再次回到车上,两人的情绪都自然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又是一路说个不停。说到口无遮拦时,二虎将大块与秀花的风流韵事和盘托给了惠芝,这样一来愈发加固了他与惠芝的感情基础。
九
自那以后,二虎总是趁大块不在家的时候,以借东西或串门儿为理由,来和惠芝偷摸热闹。二虎正觉得满足,发现大块已有所觉察。二虎想,大块那家伙一旦翻脸,可是不太好惹,就尽快做了收敛。
由于一直拿不到真凭实据,大块只有将仇恨藏在心底,以期有合适机会再将其点燃。可那二人的关系一直都风平浪静,完全是一种洗手不干的样子。实在有点憋不住,这天夜里,大块就以惠芝没把炕烧热为借口,狠狠给了她几个耳光。
与大块比,惠芝毕竟势单力薄,以武力和人家抗衡,纯粹是痴心妄想。疼痛难忍之际,她又想起了二虎的许多好处,特别是二虎每次与她做那种事情的时候,那么真心和投入,总让她对下一步充满了猜想和渴望。在那种感觉里,她体味到的是一种从未领教过的要死要活。而大块,总是那么粗糙,那么鲁莽,那么恶狠狠,仿佛不采取那样的方式,他就不是他,他就不能尽兴。
经过一番对比,惠芝就想和大块一刀两断,何况二虎至今仍是单身。她便以软办法戳向了大块心上的敏感处,把他买来还没用的一些牙签统统扔进了炕洞里,并付之一炬。而且从这个时候起,每顿饭后必定都要剔牙。
每次剔起来,总是离不了线扯线拉线进线出,每次也总是将拉出来的线用双手拽直,有意让线上面的物儿不停地颤悠着、展览着,以至炫耀着。蕙芝本就成了他的恶心人,眼下又不断地给他做这种恶心事儿,大块便想和她分道扬镳。
可惠芝又不忍心那几个女娃经受没了亲娘或亲老子的凄惨折磨。是啊,那可是一件让人牵肠挂肚而又无法了断的苦恼事。如此一来,那番狠心却又总是下不到实处。但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又分明到了一种貌合神离、破镜难圆的境地。
本就没了和谐可言的家庭,又时不时地闹出一些摩擦来,每发生一次这种矛盾,男方总是仗着武力占上风。更何况在那每一次的较量中,又掺和进来了一些对以往那种嫌疑的狠狠报复。面对这些,惠芝又怎能等闲视之。
一天夜里,大块要她与自己来一番痛快淋漓的鱼水交欢,也好涤荡净许多时日积攒下来的烦躁与窝火。可蕙芝偏偏将他这个激动得快要到了白热化程度的热罐子放在了冷水里,任凭大块怎样瞒哄、怎样讨好,她只是冷冷淡淡,磨磨蹭蹭,麻木不仁,待理不理。
大块本想立马将她狠狠惩治一顿,由于是半夜三更,夫妻吵闹起来,定会惹来左邻右舍的为了那方面事情的嘲讽。他就将这口气一直忍到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借口说是“饭稀”,将她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估摸着她那伤痛快要好些,大块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来吃饭。刚一踏进屋门,就被眼前的奇怪情景怔住了,惠芝在屋里做着那个可恶的剔牙动作,几个女儿也都学着她妈的模样,在炕上和地下做着那个可恶的剔牙动作。一时间,整个屋里都成了拍卖那个可恶动作的市场。
“唉,一切的心劲全都白费了!”这种场面又怎能不让他想起,为提防这种情况出现,多年来自己所费的那些苦心。到头来,非但没能斩草除根、烟消云散,反而又蔚然成风、发扬光大开来。由一个藏在心里的小恶心变成了沸沸扬扬的大恶心,由对一个人的小失望变成了对一个家庭的大失望,以致对整个女性世界的总失望。
“莫非你们还想把我气死不成!”像他这么一位历来都是宁折不弯的男子汉,一家之主,怎能忍受这种“慢烟儿熏人,软刀儿宰人”的蔫欺负呢,他顺手抄起门扇后边的一根抬水棍,把她们打得鸡飞狗跳。而后又把屋里的家具砸了个稀巴烂。真是的,你们都不想要这个家了,我一个人还心疼它干什么?
大块就像毅然决然离开先前那个女人似的,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家。打算从今往后,过一种独身生活。什么爱情,什么婚姻,全都是胡扯淡;什么女人,什么家庭,全都是祸水和糨糊盆,全都是骗着让人瞎出力、瞎操心、瞎折腾的事情;什么人留后代草留根,养儿防备老栽树歇凉,全都是鸡孵鸭子枉操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活的就是精神气派,有刚有性,一旦到了腰来腿不来、鼻塌嘴也歪的时候,活与不活也没多大关系。一旦等到眼睛一闭,两腿儿一蹬,好处理了能怎样,坏处理了又能怎样?说穿了,不过是人家如何打扫人世间卫生的事情。
已到中年的大块,从此过起了光棍日子。来到了离家很远的大山深处,打起了零工,或挖甘草,或打麻黄,或盖房子,或打地窖。他本就气力非凡,周身的蛮劲又有了一种自然释放的机会。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安稳而自在,至少是没了讨厌女人们的搅扰。
然而,这次的光棍生活,毕竟与童贞男儿时候的光棍生活已经大不相同了。曾经在自己身上沉睡过许多年但已被女人唤醒过的感觉,在夜深人静之时,又总会时不时地想苏醒和不安分起来,常常把他搞得心烦意乱无所适从。
厌恶的女人虽已不再眼见和心想,但在这种环境里,随着春风,随着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洗洗涮涮和晾晾晒晒,他的鼻息里又免不了融进来些其他女人的脂粉味儿和体香气儿。它们总是那样地善于让他一次次打着有关女人的喷嚏,它们也总是那样地善于透过意志的屏障,调动着他那像是什么轻车熟路又像是什么新鲜感觉的名堂。
有好几次,他都梦见了原来的那个秀花女子。每次梦见她的时候,总也看不清她的身子和脸面,而唯有围在脖子里的那条天蓝底儿白色星花的头巾,依然是那样别致、鲜艳和历历在目。啊,简直就像什么人剪裁下来的一片夜空!每次梦见,都会让他有种莫名的愉悦和兴奋,要死要活的向往和冲动。
然而,以往的两次教训,却是那般刻骨铭心。没错,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感觉,那种有关任何女人的感觉,再牵着自己的鼻子走了。几次犯傻,已经糟蹋掉了那么多宝贵的年华,怎敢再冒重蹈覆辙的风险,砸掉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份安稳生活呢。
当意识到环境和氛围有时也能改变人的一切,大块的心里猛然敞亮了许多。继而,又想到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至理名言。想当初,它们漫进自己耳朵的时候,他总不喜欢这种古模怪样的东西,让它们怎么进来的再怎么好生出去,剩下的只是一些残存的记忆。
可现在,他觉得那些话,是那样的可亲和可贵,那样的让他耳热心跳、虚汗不止和羞愧难当。于是,他再次离开了这个仍有着女人味儿的地方,来到了深山旷野之中的羊场上,伙同几个老少的男人们,给主人家当起了牧羊人。
这种一天到晚一年四季,像是只知道跟着羊群在大山里钻出钻进,也像是只可以和太阳、星星与月亮交流情感的劳累而又孤寂的生活,终于使他那颗疯性儿十足的心,有了安稳下来的可能,也终于使他身上的那些已经像是想苏醒和运作起来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沉寂和休眠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