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想当初,对于人生暮年,大块总觉得还很遥远,“人生常在,何必忙坏”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没想到还没怎么经意,自己就已经沧桑成了这般模样。暮年给他打的第一个招呼,就是他的牙齿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坚固和好用了。
早先,可是出了名的一口好牙,不论上牙还是下牙,简直都像是雕刻在完整骨头上一般,用天衣无缝来形容也毫不过分。上下咬合或咀嚼时,根本感觉不到单个儿牙的贸然行事,简直就像是两个团结得极其完美部门的和谐磋商。
现在,每次吃东西,尤其吃点纤维比较坚韧的食物之后,他总要剔牙不止。一旦忽视,就要经受肿胀不适或疼痛不止的折磨。如果不赶快想办法解决,就连整个人的生命都像是被谁逼进了一个木头楔子。一旦取出来,就有一种如遇大赦的轻松和痛快。
本来,大块总以为,人一旦上了年纪,对茶饭的要求肯定会随便得多。可不,当人生变得毫无滋味的时候,对于茶饭的香与不香、营养价值的高与不高,还有什么可值得较真和讲求的呢?
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年轻的时候,或许是出于对世上方方面面事情的好奇,注意力被分散了,对饮食的好与不好,许多时候都无暇顾及,一句无所谓,就狼吞虎咽了下去。就连粗茶淡饭,以至是开水泡剩饭,都会吃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有情有趣。
人上了年岁,因为体力和脑力不断衰退,爱好也一天天减少下来,到后来,仿佛唯有茶饭是不可以没有的东西。也就在牙齿不太好使的这个时候,大块却又是那么的喜欢吃肉菜,有时竟然觉得,品味它们比品味人生还有意思。
已经到了人生这个季节的大块,一来没了翻山越岭的腿脚,二来也算劳苦功高,牧主免去了他的羊把式角色,又任命他为分场的总管。这样一来,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不但吃喝不用犯愁,由于手下也还管着一些老少的男人,整日里也能吆五喝六、颐指气使。
由于管与被管本就是一组矛盾,他和手下一些人的小摩擦,也在所难免。那天,由于他把看望家人迟迟归来的伙夫小六子,狠狠地指责了一番,却没想到,几天之后,对方在锅灶上,将他巧妙地报复了一顿。
他明知大块的牙齿不太好使,又有吃肉的爱好,却将一碗还没煮烂的老母羊肉,满头大汗地端上来,并且笑添色增地敬奉给了他。大块还没来得及认真咀嚼,就有不少肉丝儿塞进了牙缝里,尽管用掉了不少自制的牙签,也没能将它们剔除干净。
尤其是那几颗腮牙,真拿它们没一点儿办法,再细的牙签也深入不到缝隙里边去。几天过后,牙龈渐渐肿胀起来,不但肉丝儿有了一种异味,就连两腮和所有的牙齿,以及整个儿头部都牵扯得疼痛难忍。由于一直无法缓解,他都有了不想活的念头。
紧急之中,大块又想起了年轻时候的那个不寻常的夜晚所见到秀花用丝线剔牙的那个细节。是啊,是啊,丝线总比牙签细得多,柔软得多,灵活得多,不妨来一截儿试试。于是,他又不乏疑惑和很不好意思地模仿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一系列动作。
先大张其口,然后把捏着一端线头的两个手指头伸到嘴中间,再由外边捏着另一端线头的两个手指头的配合,一来一往地运作。不一会儿,就像是带动起了极其沉重的什么。他将那截丝线,赶忙从嘴里拉出来,拽直打量着,只见线中间有一缕像是肉丝的物儿不时地颤悠着。
“狗日的,你可把爹们害苦了!”大块捋着自己雪白而又稀疏的胡须,边乐滋滋地笑,边咒骂着那些物儿,“你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朝尻子里头钻呢。”
“哈哈……”
“哈哈……”
“哈哈哈……”
大块万万没想到,就在他用丝线剔牙和自我调侃的时候,小六子一伙年轻人全都藏在他的身后偷偷地观察呢。听他骂得这样有意思,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搞得大块尴尬不已、羞臊难当,立马抄起拐杖边追赶边大骂开来:“婊子养的,不去干你们个己的营生,跑来捉我的鳖。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呢,将来到了我这般岁数,你们恐怕都拉了地呢。”
骂罢了,大块又觉得,刚才那些无论是骂自己还是骂别人的话,都有些不太对劲,细想来,的确有失长者的身份。尤为让他奇怪的是,最近一些日子以来,自己总爱犯一种毛病,假使不一个字一个字地想着说,只由着脑子和嘴巴像往常那样信马由缰,就会出现失控现象。
正是从这种现象里,小六子看出了这位老人生命深处的一些变化。这天晚上,他把老人请到自己的屋里来,准备了几个可口的小菜,将他好生招待了一番之后,就主动向他承认,自己用半生不熟老母羊肉“孝敬”他的真实动机。
“我那样整治你,根本不是因为我回来得迟你责怪了我的缘故,而是我回去之后,听我奶奶讲了山里我那秀花姑妈为你而死的事。她在世的时候,曾对我奶奶说过,如果她得罪了你,肯定就是那天晚上她用丝线剔牙的事情,当时你肯定以为她很不卫生,特别肮脏,是吧?”
“她说,以往她从来都没有那种剔牙的习惯,而那天晚上,因为想你想得有点不太对劲,怕你万一来到她跟前,会闻见她嘴里刚吃过羊肉的膻味儿,那样肯定会破坏你们二人的美好情感,于是就想把牙缝里的物儿剔除干净,却反倒伤害了你。你可知道,当猜出你去过她窗前的事儿之后,她该是怎样地痛恨不已吗?”
“你可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样死的吗?那天,也就是你和惠芝结婚的那一天,她把我奶奶死磨硬缠着请去,给她当遮羞布和挡箭牌,一起给你出过结婚的那份人情,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就死了。她吊死的时候,用的正是你把自己的衣服和裤子撕成缕儿搓成的那根布绳子。”
说到最后,小六子已经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大块则是一脸的怅然,满眼睛的惊诧和懊悔,他紧紧抓住小六子的手,嘴唇有些颤抖地说:“我能感觉到,你说的全都是实话。年轻人,我太感激你了,若不是今儿你的这番提醒,恐怕一直到死,对那件事我还是两眼一抹黑呢。”
第二天一大早,大块背着水葫芦和干粮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了羊场。他的那条小狼狗,也随着主人一同出发了。他走啊走,气喘吁吁地走,趔趔趄趄地走,头也不回一下地走。就连那条小狼狗,也对主人今天这种总也不理睬它的劲儿疑惑不解了,时不时地冲到前面,边转过身来伸着舌头喘着粗气,边打量着主人那仿佛是想着什么久远之事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拨儿送葬的队伍,正从大块的身边吹吹打打路过,他只是略略看了一下那挽联上的字就怔住了。原来,死者恰恰是自己的那个对手二虎。可他却无法相信,那么虎气生生、虎头虎脑、虎腰虎背、虎里虎气的二虎,居然也会有如此落寞的一天。
再仔细打量送葬的队伍,其中也还有自己和惠芝生下的那几个女子。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仅凭眼神和长相,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们。唉,如今也都老成那样了,也定是成了拖家带口之人。身后的男男女女中,也许还有她们亲生的骨肉呢。
“不错,我是老得不像样子了,可女儿们,难道你们就没能认出我这个当爹的吗?”尤其让大块伤心的是,此时的她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投过来哪怕是一丝儿眼神,而只是一声爹接着一声爹地哭着喊着给二虎送葬呢。
“唉,人世啊,原来是这么一锅粥。”就在这么埋怨的时候,他想瞅见惠芝的身影。从前到后,从后到前,认真打量了好几遍整个送葬的队伍,也没发现她。他是那么沮丧而又懊恼,疑惑而又迷茫。她又会怎样了呢?莫不是后来又改嫁了?若是那样的话,这些女子就不会这般对待二虎的。
那么,莫非是先于二虎而去了?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若是那样,她就不会给二虎致挽联了。那么,又会是怎样的呢,莫非是身染沉疴了?正这么想着,那队伍已走出了老远,直向着天边处的那座青山。他知道,那是方圆几百里人家祖辈的老坟地。他知道,自己将来无疑也会到那里去的。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那个队伍的任何踪影的时候,大块又拄着拐杖,带着给自己解闷的小狼狗,颤颤巍巍地上了路。他又回到了先前那种老样子,气喘吁吁地走,趔趔趄趄地走,头也不回一下地走。直到满胡子满脸都是冰霜,满鞋子满裤腿都是尘土,腰来腿不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年轻时候来过的那个窑院。
这里已破败不堪,院不像院,窑不像窑,门不像门,什么都不再像是从前的什么了。当然,更谈不上了什么烟火和人气,到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和凄凉。老人拄着拐杖,迈着极其艰难的步子,来到了他曾窥视过秀花女子的窗前。
窗户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窟窿,居然连一片窗纸或一丁点儿窗棂也没留下来;窑洞也塌落成了一个大黑洞,除罢露出炕洞门的半截儿土炕之外,就连一星半点住过人的样子也让他无法辨认出来。
如果说,当牙口不行的时候,反倒容易想起咀嚼和吃好东西,是人生暮年给他的第一个信号的话,那么,当身体不行,不能再去领略爱情和经营女人的时候,反倒容易想起好女人的勾魂摄魄之处,便是人生暮年给他的第二个信号。这些究竟是回光返照,还是最后的疯狂抑或辉煌,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尽管身处此地,可他依然特别感激小六子,若不是那个调皮鬼制造的恶作剧帮忙,自己如今还蒙在鼓里呢,定然还是那样地恨她、气她和恶心她。原来,秀花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有着自己老朽之时才有的觉悟和智慧。是啊,是啊,倘不是小六子的那番提醒,他会永久地亏了那么一颗爱自己的心。
“唉,不知魂灵在何处的秀花啊,是我这个负心汉把你的一生毁了。”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却发现小狼狗在那边的炕洞里一会儿吾吾唧唧,一会儿汪汪汪汪的不知往出刨什么东西,他连忙走到跟前弯下腰去打量。
噢,他想起来了,是小狼狗刚才没能追上钻进炕洞里的一只老鼠,便着急连忙地想钻进炕洞里去找呢。只见它的头已经钻到了里边,而身子和屁股在外边干着急呢。这么想着,他便向它发起了撤退的口令:
“撤,撤,撤!”
“狗娃嗷,撤,撤,撤!”
“傻子,小心让残炕压着了你!”
小狼狗终于从炕洞里退了出来,可它已不再是先前那种清爽可爱的样子了,倒像是一只灰头土脸的怪物,并且还用嘴巴拽出来了一疙瘩垃圾。就在他满以为是什么不祥之物,并且想命令它赶快放弃的时候,才发现是一个沉甸甸的旧包袱,渐渐又觉得那个包袱皮儿很有些眼熟。
从小狼狗嘴里接过它,拍去上面的灰土,仔细辨认过后,大块才发现是他年轻时候在集市上见到过的——那条围在秀花脖子里的花头巾!那可是他多少次梦里也曾见到过的东西呀。无疑是因为年代久远,这条头巾已经到了力不能支的地步,有好几处都已残破出了小洞或裂口。
“啊,怎会是它们呢!”当小心翼翼打开这个包袱看的时候,老人却一下子愣住了,里面包裹着的居然是当年自己脱在崖畔上的那一双翻毛皮鞋!看着已经变了颜色和形状的它们,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啊,那是一颗多么善良而又痴情女人的心啊!
顿时,老人的浑浊老泪有如山洪一样,在布满沟壑的脸上滚滚而下。于是,他想到了自己与秀花的后世清算之日;于是,他想到了缔造世界和人类的那个主宰;于是,他想到了该怎样来祈求和赞颂那个主宰,才能使自己如愿以偿。不然,他这一生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啊,白发苍苍老人的滚滚热泪啊,你能感动得了那个主宰的心吗?
原载《当代》199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