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黑得不糊涂,不乱七八糟,可你觉得它足足可以使你们每个人认为自己仿佛不再是自己,也不是什么活物,而是恍恍惚惚的鬼影子。你徒步而行,你身后的那些人也都像你一样徒步而行。你的肩前系着大包袱带子挽结的一个大疙瘩,你身后的人也都像你一样,每人肩前也都系着大包袱带子挽结的一个大疙瘩。你背上一个软鼓囊囊的大包袱,你身后的人也都像你一样,每人背上也都背着一个软鼓囊囊的大包袱。
借着夜的微光看,你是你的那么一副模模糊糊的长相,他们是他们的那些副模模糊糊的长相,只不过他们是跟在你的后边。其实,唯有走在前边的你最清楚,你们所走的路,正如你曾在课堂上给同学们讲的没有路的路,是要靠你们的眼光去认定靠你们的双脚去开辟的路。处在排头的你,责任感是不言而喻的。
若按一般情况,走这种没有路的路,谁都知道无须遵从什么破规矩,即使随心所欲地排着横队走,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也许是你们当地人由着性子走得多,即便到了大城市的街上,也还时不时地一块儿横着走,所以也没少遭白眼吃冷亏。
这荒山野地已经具备了可以横行的条件,是你没让他们那样走。即使有人想发一点横行的牢骚,你都没让他们的想法得逞。你硬性规定此行你们只能走纵队,并一再叮嘱说挨你近的那些人,最好能离你略略远一点。你说,你们此行的任务确属不一般。你说,如果按有些人的想法干,一旦惹出什么麻烦来,那责任确实不敢担也担不起。
我用没买作业本积攒下来的钱,给有病的奶奶只打了一斤带骨生羊肉。那天批改作文读到这话时,你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沉重。每次批改作文,你总是容易被感动。哪怕仅仅是某同学字形的一点儿啥长劲,你都会高兴得嘴也合不拢,以至觉得走路时自己的身子是那样轻。现时现刻,你又读了数遍这句话,你怕你读得有毛病,你怕你理解的不太准。
不久前你也到市场上买过一次生羊肉,你知道这价格怎能和作文中提到的差距这样大?顿时,你和学生的谈心再也无法去进行。下班之后你到羊肉杠子跟前一打问,才知作文里写的是实情。你正惊诧不已,人家告诉你,如今山都贵成那样了,从山上流下来的水还哪有便宜的?
你觉得人这种动物愈来愈复杂。你在这里精精神神领着大家走,可你的心里又不时地打着退堂鼓。你感到自己愈来愈古怪,教书都教老了,反倒把自己教出了一身娃娃气。面对你苦心经营出的那摞手稿,出版单位说质量他们倒满意,只是担心订数那玩意儿上不去,才派人来和你谈问题。他们说倒贴面的厨师我们不想当,也当不起,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比方说能不能找单位拉赞助?
你知道,像你这种职业这种身份的人,拉那东西最多也就像拉风箱一样,动不动就会把气给自己拉出来。然而,你又急切地想把那份手稿变为一本书。你明知道干部经商在目前的条文上是怎么回事,可你还是安慰自己说,我利用暑假搞生意,最终还是为了孩子们多受益。你知道这样担风冒险,你已鼓上了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可你又憨头憨脑带来了这么一些猴儿王。
那天,在羊肉杠子跟前,你已从人家的话里听出点门道来。意思是,羊肉涨价首先是羊贵了。可直到晚上睡觉时,你还在一个劲地咀嚼着老屠户的那句比喻。你没有就前边的那种见解而满足,你总觉得价格的潮水如此凶猛地涨,定然有文章在里头。老屠户的那句话里出现了两次山,已经脱罢衣服的你,把见解自言自语地说出来,你竟以为好像是在给老屠户评作文。
你的眼力好像还可以。你上次来的那趟能不能称为处女次?可你这次来,竟能对这里的路还这么熟?你说,不是你的眼力好,而是你的心劲大。为了能使那本书早问世,但凡上次走过的路,这次不要说用眼睛看,哪怕用鼻子远远地闻,你也都能把它闻出来。
你上次随别人的时候,哪像这次他们跟随你?那几个生意人,知道你是公办教师,也知道你在什么报刊上发表过豆腐块一类的小文章。当你向人家提出想入伙的口头申请后,他们都用极其疑惑的眼光打量着你,总觉得你要么是想和人家开玩笑,要么是想做人家的啥手脚。
你记得分明,你在加入有关政治组织的时候,面对着那位很有学识很有派头的负责人,你都没说过半句低三下四的话。你以为,倘那样做,是对你那神圣信念的不尊重。而在这些人面前,你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屈辱和痛苦。要把文明收起来,要让尊严随风而去,为使那本手稿变成书,你用你自己都反胃的话语,不断地向人家献殷勤。
即便这样,人家仍然没有批准你。人家说,你放那么多屁话屁都不顶一个。看在你人爹人妈生的人的面子上,你只要能赌一句恶毒的什么咒,就暂且把你收容上。你说,做那样的事,你的民族信仰不允许。虽说给人家出了一笔让你愤愤不平的保证金,可你和人家一起走,就有一种安全感。人家不需要你这种人打头阵,人家也不稀罕像你这种文化人给人家出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馊主意。
大掌柜是个野里野气的家伙,居然一点点不把你放在眼里和心头。说你既然出了代价跟着人家走,你就该百分之百地像人家裤裆里的老二,有绝对的保险想怎样甩就怎样甩。你本来想和人家嚷,可由于此行的那个目的,你什么馊屁也没敢放。只是狠狠咽了几口唾沫,像是给人家纳了个软。但在心里,你却让这种人沾不到一点儿啥便宜,你在那地方恶狠狠骂了一句磨随驴转!你顿时觉得你的胸膛里好畅快,好亮净,好舒服。
干山羊竟然比壮绵羊贵,这种情况在我们这里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那些日子,你一直都觉得老屠户那句话里的两个山字不寻常。这绝不是你想得多,是仅凭人家说两个山字时的神情,你就觉得羊肉价格飞涨与那两个山字有关系。今天批改作文,你为发现了这句话而惊喜!不仅里边有个山,还出现了山羊这个词。这个发现,印证了你对老屠户那句话的琢磨是正确的。
你怎能忘记,刚刚入伙时的情景。野里野气的大掌柜,用巨大的手掌轻轻地拍了一下你脑瓜囫囫囵囵的那一面,喂,酸秀才臭老九革命干萝卜,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这可是我们不想让你下水你非要下水的。不要往后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人家的鞭子还没甩上劲,你就歪腰斜胯地冒什么粪。你可知道,干咱这一行就是个大染缸,只要到了里面,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净,你即使满身长嘴也说不清!
那轻轻一拍,你便有点儿昏迷和眩晕。你怀疑,这家伙手上有什么真功夫,继而又觉察到这家伙在抚摸你。你当然明白,这是人家在暗示你,一切由你看着办想着行。到后来,那家伙又打起了让你浑身发毛的尖利口哨,你知道那是人家有意提醒你,种瓜的得瓜种豆的得豆,谁种下仇恨他自己去受。
在这里,你觉得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头脑,你的什么都已经不够用。你差点儿喊出来,你是盼着人来给你扫盲的大瞎子。人家那一头头紫皮蒜,反倒像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的。这时候,你不能不想到,比你们还有水平的人往往命运多舛的原因。
你长了这么大,你活了这么长,还是第一次知道沉默可以当窃听器来使。一路上,大掌柜要过一把和文化人打交道的什么瘾,竟时不时地把你当面团揉了又搓。你胸膛里的那股怒火快要烧焦了你的心,可你还是那么善于故作沉默还极像沉默。你爷没给你爹教,你爹也没给你教,你佯装起沉默还有那么两下子。到头来,你才知道,沉默之后有些话是多么骇人听闻,最近这几趟买卖跑得比我们当年贩毒还走红。
搞清楚了有关山羊一词的重要性,你的欣喜若狂是那样疯。你感到你的职业该是多么了不起,你感到你对学生作文的偏爱该是多么能受益。那年,刚步入教师这个行道的时候,尤其是当你就要提起笔来给学生批作文的时候,你总以为,你这根蜡烛,由于不断地为别人照亮路途,会一截儿接着一截儿地变成灰。
现在,你才深深体味到,生命之烛相互映照,尤其是对上年岁生命之烛融融的映照,可以使你的生命之烛牢牢插在一个青春永驻的高地上。你也才深深体味到,在为人的道路上,根本没有什么纯付出,总要换个内容换个形式悄悄地还回来。
在教师这个行业里,一切都是那么秀丽而清新,一切都是那么原本又纯真。生活在同学们中间,即使你猛地意识到自己老了,而当你一看到他们那些年轻的生命,就觉得你怎么还能老,你肯定很年轻。
快要到了购货地点,大掌柜说什么隔行难取利,让你只管负责给钱,东西可以由他们帮你买。你先是摇了摇那像是无精打采的头,继而又长吁了一口无可奈何的气,末了你竟摆出一副被太阳晒蔫了的架势,掏出衣裳和裤子里的几个空口袋说,我知道什么也买不来,我什么也不想买。
你可知道,你这有点滑稽也有点懒洋洋的神采连同你那句好似有气无力的话,对他们的震惊该有多厉害!人家顿时逮手的逮手,捉脚的捉脚,一气把你拖到了空空旷旷的山沟里。大掌柜露出想吃人的目光说,这又不是买票看把戏,想啥时退场就啥时退。已经出了你的保证金,难道只是为了空着手去空着手来?莫不是老鼠舔猫,为了找死你才跑到我们下巴底下捞题材?
你知道你怎么说也说不清,于是你便什么也不想往清楚里说。大掌柜一声令下,搜!人家几个险些连你裤裆里的水浆捏出来。大掌柜二声令下,打!顿时你被他们收拾得连你外奶奶的家门都不知道朝哪边开。大掌柜三声令下,走!话音未落,人家说走就统统甩着手昂着头往前走,唯有你和你交给人家的保证金没有走。
你突然发觉,大掌柜身上真还有点什么大东西。疼在了肉上和筋上,但你却还没疼到心上去。你甚至觉得,和这种野里野气的野掌柜打交道,要比那些文绉绉的文人还要好。为了不让那份手稿就像这荒山野岭一样白白地荒下去,你从山沟沟挣扎着爬起来。
就在这时,你又想到从今往后到底该怎样去做人。你决定,重新做人必须先从这次做。即便是起步生意,你都要当大掌柜。即便是一时间没伙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自己总还能给自己封个大掌柜。你打算从今往后,不论生意做到哪里去,或是到哪里去做生意,你连大掌柜以下的任何角色的边儿都不想沾。
好在你还没有一味地沉浸到惊喜若狂里,有好多好多经验都好多好多次地告诉你,人惊喜若狂的时间久了没好处。很多惊喜若狂的前边,往往都有意想不到的倒霉事儿在打埋伏。你觉得,目前仅仅是那篇作文将信息提供给了你。你估计肉价飞涨的原因,很可能与这干山羊比壮绵羊贵有关系。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荒诞不经,对你还是一个谜。
你怀着急切的心情,到市场上人流的旋涡里找谜底。你又怎能不为眼前的情景而吃惊,以往能值五六元的山羊皮,现在竟高达过百元人民币!原来,山羊的皮板上和长毛里藏着许多人发财的好东西。人们便把该宰杀的山羊统统养起来,但凡是羯羊就养精蓄锐继续生长这宝贝;但凡是公羊和母羊,就去在生长这宝贝的同时,再去生许许多多个小宝贝。
你第一次当大掌柜,还算当得有出息。你来到了闭塞得让人难以透过气来的古老村镇上。由于担心人家往那宝贝里掺化纤、狗绒和羊毛,你花了整整一天工夫,首先在这里摸行情。直到第二天早上,你才下决心买了几斤轻飘货,你用破包袱背着赶忙往回走。
还没走进你的家,野掌柜就迎面拦住了你,他解下并打开你的包袱,当看过捏过闻过之后说,我本来是祝福你的失败的。我认为,你初次出门定是与好货没缘分。现在看来,你上次的那通打算是没白挨。我问你,这点货你想卖不想卖?是你掺了沙子再去卖,还是卖给我去掺沙子。
想起你是公办教师国家干部小小作者,你便说,我只想那边买来这边卖,我根本不会往这么好的软白金里掺沙子。你果真想要我就卖给你,你怎么倒手我都管不着,这是我的血汗换来的货,我衷心希望你不要往里头掺那种让我一想起来就难受的白沙子。大掌柜哈哈一笑说,你啊你,真是地地道道的酸秀才臭老九革命干萝卜。
买卖一经成交,你便发了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财。临别时,野掌柜紧紧握住你的手说,这次你能原谅咱,以后你再有多少不是,咱也能原谅你。你觉得,他还想给你当什么大掌柜,又觉得这种野里野气的野家伙,能给你口头上说点纳软话也不容易。往家里走的时候,你本来想唱什么红的歌,你怕锅盖揭得早了让气跑了,你没有唱。你马上又想到,那种名叫六月鲜的桃子,长到五月中旬时,嘴嘴儿先红就是一种好兆头。
在这些人前边走,你觉得你和这夜无论距离还是感情,要比后边的人更亲近。你仰视着这夜,你眺望着这夜,你触摸着这夜,你吞吐着这夜,你慨叹着这夜。这世界上有无数种团结,你觉得团结得最像个团结,团结得最出色的,还是夜的这种团结。
其实,你是在考虑夜到底有没有空子。想着夜可能有空子的时候,其实你是在瞅着生活里的什么空子。为了使那些手稿变为一本书,最好是有个什么空子能让你可以钻一钻。想到钻空子,你又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以往给学生们讲课的时候,你对钻空子的冷嘲和热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