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时,你深深认识到了人这种动物的可悲性。倘是低级动物,它不愿意的事情就不去干,但凡去干的事情一般来说都是情愿的。可人在不少时候,愿望和行为却是相悖的,甚至两方面都在走极端。很不情愿做的事情,却又做得挺带劲。只要用心想一想,就知道用来平衡和抚慰心情的,是愿望和行为的前方,有个经得起推敲的目的,等待着从委屈中爬出来的你。
你如今也算是个大掌柜,大掌柜心里老装着小九九不合适。大掌柜心里就该时时刻刻揣着大方针。人家那野大掌柜虽然野,你看人家打了你还跑来和你谈生意。即使有些死乞白赖的劲儿,但你也看出来,这世界上豁达人和二杆子货,即使在糨糊锅里划糊涂船也能划得很省心。
想到大,你便觉得身上有一面大的什么鼓正在被谁敲得咚咚响;想到大,你便觉得身上好像有无数条蚯蚓正在嗖嗖地往四面八方长;想到大,你便觉得你顿时狠狠拍了一下夜的桌子,他奶奶的,我身上如果没有像样的大,就绝不会率领众人来闯荡!
这学校是怎么啦,居然心肠软得像是熟桃子或面条子。在以往那零打碎敲的日子里,常常因为多发或少发一张纸或是几根彩色粉笔什么的,都要逼得老出纳动不动就和某某老师吵起来,甚至长期不理不睬恼起来。现在却说是为了体现什么政策和调动什么情绪,居然拿出一笔巨款,让大家伙儿到外边去旅游。
这个暑假的你,比以后暑假的你嘴还长,就像有些鸟,小时候的嘴比老了时候的嘴还长。面对那些已经报名的人,你打趣地对他们说,只要去看看,再有多么乏的树林鸟也在争取着双,再有多么小的池塘鱼也在奋斗着对,就会觉得不领上自己家的那口子太荒唐!
其实,你心里想要说的话,比酸葡萄还要酸。你知道,他们也都和你一个样,在给学生们讲不能吃酸葡萄的时候,其实自己的牙齿就提前酸倒了,那么你若是再提酸葡萄又会怎么样?于是你只能这样说,熟了的葡萄是甜的,你们切莫忘记要吃熟葡萄。
其实,这都是些从正规院校毕业的人,由于总是热衷于用自己的棱角去雕琢像鹅卵石一样淘气的小生命,到头来一个个都变成了抵仗抵没了双角的老山羊,只好呆呆地看着一只只刚刚露出尖尖角的小羊羔,似乎这世界上其他可爱都不存在,还哪管自己秃没秃顶。
尽管你那玩笑只开了一个小过门,他们就觉得你这人挺不错。尽管你曾在复杂的文坛边边儿上学过步,还没有到只要名要利要风流却不要这人世间情谊的地步。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带着自己家的那口子,沿着你的话往前走,一趟还不算远的旅游归来,都掉进了深不可测的债务大陷阱。学校报销的,仅仅是那些花费里的一个小零头。
后来的暑假里,你才发现,你的嘴并不比以前那个暑假时候短。就像有的鸟,什么东西都在随着年龄变,唯独嘴巴一直都是那么长。一旦发现野掌柜那伙人的这条发财路,你根本没时间给那些只是蹲在债务陷阱的人去报信。你只是怀着强烈的负疚心理对他们说,我们应该面对现实去开垦。尽管我们都两袖清风惯了,都曾一尘不染,可我们不能老蹲在寒心的角落里,耳闻目睹着好光阴被乱七八糟的人去享用。
我们又不是经常搞生意,只不过是利用法定的假期能赚几个就赚几个。我们这些教书匠,没什么第二职业可利用,也不像有些人上班时间养精神,下班之后自留地里打冲锋。人家野大掌柜那次拍着胸脯对我说,人家几夜辛苦就可以买走我的一辈子!我们只不过是那里购来这里卖,谁来制止我捏住半个嘴都能讲出个赢道理!
当你一旦率领这么多人往前走,又怎能没有小懊悔和大担心。你已从野大掌柜对你那点货感兴趣的程度判断出,即使从事这种不掺沙子的生意,也是不怎么太平的。于是,你不得不叮嘱,你身后的大家最好能距离你略略远一点。你说,你不是避雷针,你不是探雷器,你就是大家,大家也就是你。
二
高原暑期的夜,昨晚还是那么温暖,此时却是这么冷飕飕。我在你身后队伍的中间走,即使前后走着热热火火的人,可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时不时地钻冷风。我想,队伍前边踽踽独行的你,又怎能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冷?这不能不使我想起平常日子的你,为啥人家都只管教书,你还要挤出时间来写作?
从大学的门出来,我就走进了你单位的门。我们几乎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几乎每星期都有在一个办公室里搞教研。在此之前我是那么不了解你,最早听说你是在大二的一次课堂上。
就在随着这队伍往前走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家伙房里的那个黑锅台。据说本来是地地道道的土黄色,我爹娶我妈时用水蒿子把它擦成了玫瑰紫。后来我妈又把它熏得和锅底一样黑。我娶我女人的时候,没想到比老辈人那时的心劲还要大,用硅酸盐水泥把它抹成了砖头灰,可最终还是黑不溜秋没眉毛也没眼睛。我老想那个锅台,不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结下了什么老感情,而是由于那天我们参观了一趟别人的家。
那天,刚到单位报名的时候,我就在报到册上发现了你。在大学时仅仅觉得你小有名气,现在却感到能和你在一个学校很荣幸。由于我们从未谋过面,我想你就在我们中间,便打问哪个是你。你没有回答,原来我们里边谁也不是你。正当我感到失望时,一位文质彬彬的同志问,你认识他是不是因为他的跳蚤能放屁?
我没有听懂他话的后半句,我解释说,我认识他是因为——还没等我往下说,那位同志便又把我的话头接过去,怕是因为他每天都要把几泡尿憋成一大泡带回去!说罢之后,他便想率领众人一起笑,或许他的故事已在别人面前没什么新鲜感,唯有新来乍到的我,为初次见面便给他的雷声配合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闪电。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向我叙述了你的许多新鲜事。说你是中国式的欧也妮·葛朗台。每天总要把在学校时候积攒的尿全部憋回去,而后再浇自家的自留地,还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尽管我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在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尿臊气。
去年暑假去旅游的时候,我特意带上了我的那口子。我知道,当初你说两口子都去还是好,你舌头底下也还压着许多话。依你当时的神情,我总以为你要说,只有带着情人去,才能领略出万水千山总是情。最起码你要说,带上自以为还算漂亮的那口子吧,免得一路上会分神。你不愧是个搞创作的料,想象很丰富,表达也有分寸感。当时我感到你那话里开玩笑的成分特别大,可我还是因为你的提示带上了我的那口子。
外边的世界真够苍茫,也真让人羡慕不已。尤其是城市规模和建筑,那可是这大西北的小地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也无法相比的。就连某些厕所的气派与华丽,让我们回来很长时间总以为是做梦。那些年我们这里的学生还坐着泥台子,女同学常常月经不调,男同学常常禁不住尿,甭说会不会影响学习了。
然而还没等我们完全从梦里醒过来,我们家那亲戚居然也盖起了时髦的小楼房。好奇的邻居约我们一起参加了人家的竣工典礼。回来的路上,我们一家人只是低头纳闷地走。我可以肯定地说,所有人的腿无疑会像我一样软,仿佛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快到家门口,我那快要升初三的女儿,突然哽咽着说,爸,你看人家上厕所时屁股底下坐的东西,该有多么光滑多么洁白多么讲究多么美。不知怎么,一见到人家那东西,我就很快想到俺家伙房里的那个黑锅台。
女儿话的分量远远超过了她那年龄的毛体重。我后悔我不该把孩子带到那种地方去。我知道,我的孩子再是孩子,她也会懂得,我们两家的主人尽管一个是大学生一个还不能写对自己的姓和名。读书即使再无用,也总不能使人变愚蠢。看着我的孩子,我什么话也没说,唯有心里隐隐地疼。
那些日子,我时常一脸的倒霉相。总觉得我太不应该分到这个单位来闻你的尿臊气。听说到的你的那股尿臊气,直到现在都在我的鼻子跟前乃至我的脑袋和心里瞎胡弥漫。有好几次我都想跑到你在的地方,抓住你好好闻一闻你到底有多么大的尿臊气。你大概还不知道,真正闻到的尿臊气,往往要比听说到的尿臊气要逊色得多。因而,也会让人好受些。
真正的尿臊气,只要远离就有一种解脱感。而听说到的,永远都会在嗅觉里弄虚悬,还使得身上的许多感官长期处在等待的烦躁里。那天梦里我居然喊道,我不要听你奶奶的什么写作的狗屁名声,我是多么想拥抱你的尿臊气!
从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开始怀疑你的尿臊气。我和你教的是同两个班的课,我们是搭档,由于学校住房紧张,我们在同一个宿舍住。那天夜里,你批完作业备完课写完作,才睡了你的安稳觉。你根本没时间回家,当然不可能把一整天的尿都憋回去。可我却觉得无风不起浪,如果你没有这种习惯,别人也是文化人,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冤枉你。我想,你是不是因为今天太忙,便破了你以往的例。夜里,好几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仿佛闻见了你的尿臊气。
我想对女儿说,弄虚作假做生意是犯法的,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的头顶早已让生活压上了大碾盘,我的下巴底下也早已让生活支上了我们的荣辱观变化无常的什么砖。我曾像给她讲《天方夜谭》《聊斋志异》一样,给她讲过去我们有嘴却不能讲的一般话,我们有一般的东西却不能拿到市场上卖。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些纯属虚构的神话鬼事,她是那么深信不疑,而那些纯属我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真人真事,她听着听着就说我是在骗人。
她不只是觉得我说的太荒唐,还觉得和她见到的现实对照起来太滑稽。她不相信,我们家的这位老亲戚,过去就因为贩过几次粮油被批斗过无数次,也还被判为投机倒把罪差点儿要枪毙,现在脑子里却没了过去也不去想将来,只知道每日每夜往买来的轻飘飘的货里掺沙子。
她更不相信,同是那些收购站里的人,为什么以往能够严肃到哪怕收购一小块透明玻璃,都要翻过来倒过去看看背面和侧面是否藏着阶级敌人的狗与马,现在居然能眼睁睁收购用进口机油沾着沙子的软白金。
那天看《红楼梦》时,她忽然停下来说,爸,这书中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我看现在有不少男的和女的都是泥做的,想把自己捏成个什么就捏个什么,捏不好没关系,毁起来不心疼,重新捏起来也容易。她的深刻程度,让我觉得是指桑骂槐。
就在不久前,我曾以一个国家公民的身份,向有关领导反映了这种掺沙子现象。也许是领导被我说服了或是提醒了,便采取了极严厉的措施,堵绝了打算翻卷到国外的那条沙子河。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正是由于领导采纳了我的意见,年终的总结大会上,这位领导很沉痛但也很有些怨艾地说,我们县的这项税收,等于说是双手奉送给了邻县几百万人民币。
我没有忘记当我的意见被采纳时,我连同着我的事迹一起上了广播报纸也上了电视,一时间我在这座小城里变得那么有名气。就连赶集时,我都会被人群中飞来的啧啧赞许的蜜蜂包围。我虽然告诉了这些蜜蜂,请你们别误会,我不是鲜花,我只不过是一棵心比辣角子还要红的小草!我只不过是随着心里的小风随便地摆了一下。
我其实不高贵,我其实不芳香,我知道即使榨遍我全身,也没有可以让你们酿蜜的好东西。我身上最多不过还有那么一点遗传过来又经老师点化过的糖,想吃你们就吃上些算了,可千万不要飞来飞去搞什么想酿蜜的大合唱。不管我怎么吩咐,他们不但一点儿也不听,反而比先前还热烈还冲动。
这次年终总结大会后,那嗡嗡声好像不对了劲,我揩去时间的眼屎想看个究竟,才发现根本不是人家误会了我,而是我把人家误会了,那哪里是酿蜜的蜂啊,是把我当作什么死驴烂马臭肉来叮的一群又一群的绿头大苍蝇。我知道,我有时眼睛容易出毛病,我赶忙强调说,我不是什么死驴烂马,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人家却通过我优秀的听觉,将尖锐的声音直直刺往了我的心,你啊你,不识时务还算什么文化人?
于是,我便将原来的自己毁了,又动手捏了个新我。我对着领导曾经奖给我的那面象征着我的光明磊落的镜子,我发现新问世的我,嘴巴特别特别短,甚至好像没有嘴,莫非是有不起个嘴?
那天早晨,也就是和你在一个宿舍住了一夜后的那个早晨,我起来后发现你还没起来,我用我灵敏的鼻子,很认真地将宿舍每个方面的空气都闻了闻,居然没有一点点尿臊气。我不相信,夜的本事这么大,在往回走的时候,能把你的尿臊气全带走。因为夜里我好几次醒来,都曾朦朦胧胧闻到过你的尿臊气。我不相信,像你这么有名的憋尿大王,在我睡熟的时候,会一遍一遍地把你的尿,全都尿到厕所里。你能尿掉多少尿,你的心就会被多少后悔去折腾。
趁你熟睡的时候,在熹微的晨曦里我蹑手蹑脚地想捕捉到你那耐人寻味的秘密。我先是弯下了很少在别人面前弯下过的腰和腿,又低下了从未在别人跟前低下过的头。我总以为,在你的床下定会瞅见你的什么样的大尿瓶。我就像读经典著作那样,逐字逐句读罢了你床下这本书。你怎能知道,就连你的那双雨鞋,我都没有随便放过去。直到现在,我的鼻子里还有它的臭胶气和你的脚丫子气,唯独没有你的比较原始的尿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