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15章 拯救羞涩(3)
    你怎能知道,我这个人是多么的不习惯读类似于你床下这样的书,仅仅读了这么一会儿,我的头就有点昏,我的周身也好像遇到了你身上排他磁场的一遍遍的蹂躏。时间不等人,我连牙也没有刷,脸也没有洗,而灶房里的饭还等着我去吃,学生的第一堂课也还等着我去上,哪像今天轮休的你。

    尽管有这么多因素拉着我搡着我,让我尽快离开你的床离开你,可我还是一往情深地望着你,我的双脚也都坚定不移地等着你,因为你那尿臊气的悬念,一天到晚悬得它们很难受。

    我猛然觉得,方才在你的床下读那本有关尿瓶的书,我是多么糊涂多么没见地,难道不是我曾诅咒过多少个世纪的扁框框要套圆脑袋?我想,你的被窝里绝对藏着个已经装得不再咣里咣当的大尿袋。不只是提起来比瓶方便比瓶安全,用起来和藏起来也定会比瓶更难听到咣当声。我没能发现想象中的那个大尿袋,满山遍野都是赤裸狼藉着的你。

    我跟随在你身后的队伍中间,在这夜色笼罩的荒山野地走,可我总感觉是在自家的锅台跟前打转转。我知道,那个锅台紧紧抓住我不放,并非像有些人,看见夜伟大,赶忙说自己的肤色也和夜差不离,便开始低三下四跟夜千方百计地套近乎。

    我们邻居家的那个男孩子我教过,学习那个差劲,让我每见到他那还算聪颖的父亲,便怀疑他曾经是否戴过绿帽子?那样灵秀的妻子,如果能老老实实和他一起生孩子,怎能生出如此一个小孬种。有一次,我实在是被他的愚不可及和胡搅蛮缠气极了,居然在课堂上断言,像他这种人,如果将来不被强者当肉吃掉,那驴头上也会长出牛角来。

    我万万没想到,正是我的那句断言,竟然一下子斩断了他求学的路。还没等到我发怒的拳头从讲桌上收回来,小伙子的身影已经离开了那位置。仅仅是一瞬间工夫,我良知的醋和辣面子都狠狠蜇蚀开了我的心,我被迅猛而来的懊悔和谴责所包围。

    我哪里还是原来的那个我,纯粹做了它们玩耍的泥。当我从包围圈里挣脱出来,匆匆忙忙追到学校门口时,看见向他敞开着的大门的天那边,霎时间出现了几抹红色的云。倘是先前那个我,定会认为那云无疑是那个没出息的男孩子被强者食掉的不祥之兆。而此时我竟觉得,那云倒像是那男孩子的一颗鲜血淋淋的心。

    唉,那男孩子他太有点像男孩子了,这一去便再也没回过一次头。学校的影子,还有我在他身上煞费苦心的影子,大概早都让他那脾气的狂风吹到九霄云外了。多少年来,该有多少学生来看望过我,而这位已经有了男孩子的男孩子,虽说近在咫尺,却从未正眼望过我一次,而唯有他的男孩子,常常站在他家的门口,眼巴巴望着我下班回来时袖口边又忘了弹干净的粉笔末。

    我是多么盼望他能既往不咎,继续我们师生也好正常邻居也好的温暖关系。可我却无法想到,这位已经有了男孩子的男孩子,不只是当初和我分手时就有那么浓的男孩子气,重新来到我身边时,居然还像个孩子气十足的男孩子。我不是那种很虚荣很势利的小市民,我根本不希望我的学生总是围着他们的老师团团转。他们应该有更高更美的人生期望,以更自然更文明的方式表达和寄托他们的情感。

    令我惊讶的是,早先我一直以为的那些得意门生,在金钱的作用下膨胀到了让人一望无际摸不着头脑,在人与人真正的纯粹的情分薄到了比吹薄的气球还要薄的时候,他们竟然也悟到了教师职业连同教师生命价值的狗屁不如,而永远地别我而去了。

    啊,原来是你!就在一夜痛苦思索,深深感到人生急剧苍老的那个凄凉的早晨,我盼望已久的那个近在咫尺却一直远在天边的已经成为不止是一个男孩子父亲的男孩子,来到了我身边。当时,我正看着河里的冰凌出神。我以为,那大概是大自然业已意识到自己繁衍出的许多生命,在一步步地退化,便做着下场的打算,正卸着活跃之鳞,脱着生存之装。那个我一直认为的男孩子,独自一人驾驶着他的蓝鸟小车,像一只鸟似的落在了我面前。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他身后的位置上,看着他轻盈自如地驾驭,听着《蓝色多瑙河》的音乐,享受着空调弥漫的暖融融的气息,我问他,听说这种车不好买,你花了多少钱?他说,包括七送八送下来,花了几十万。我又问,哪来的那么多钱?他说,你难道没看见?隔几天,我就雇手扶拖拉机往家里拉几趟白沙子。包括山价和运费每车也不过十几块,可是每掺进去一斤,就是一百多。最好的时候,每斤货里就可以掺二斤多。你是我的老师才不瞒你,要是别人,他拿把钳子也不会把这话从我的嘴里拽出来。

    我借故有事,让他赶快把车停下。当真正刹住的时候,已经离我的家门不远了。无疑是他发现了我的不正常,跳下车来抓住我的手说,老师,你是不是产生了什么误会?我把刚刚接回来的——我认为是最高级的车开来,让你第一个坐,首先是要让你了解,你的这个学生在社会上混到今天,不但没被强者吃掉,而且还是个强者。我这样做最终是想说明,虽然已经有了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可我觉得只追求钱的人,有钱以后反倒很空虚很无聊。倒头来才认识到,人生在世最可宝贵的还是知识和名誉。老师,从今往后,家里有什么用钱的为难你只管说,多多少少都关系不大,还不还都没关系。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的两个孩子脑子都好像有点不好使,为了生个将来能稳稳当当继承家业的第三胎,我就白白撂掉了一大笔。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给我发过那通火,可你培养我还是费了不少心血的。我的钱你尽管放心大胆用。你用了,我觉得你是看起我。你辛辛苦苦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咋还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到处都在响的破双喜?我望着紧握着我手的那双手。

    应该说,这是一双历经风险而又保养得极像是孩子的手,这是一双男人的却又戴着华贵装饰的手。我的手在人家的手跟前,简直就是一根没了叶梢的枯树枝或是禾场上用糟了的一个木杈子。

    与你住在同宿舍的这一夜,我把许多精力和时间都耗在了你的尿臊气根源上。事情的结局却像镜子里的我,苍白得简直没法说。尽管这样,我还是不愿把注意力转往人家对你不太友好的那些领域。

    我一直在想,你们这些人,曾不止一次地遭受过莫名其妙的践踏和糊里糊涂的损伤,现今刚刚喘过气,即使相互体谅着好生前行,就你们剩下的人生时光而言,恐怕都已有些紧巴巴。成功不能没有好氛围,即使再自私的人,为了自私也不该去踩同路人。我一直把受过高层次教育的人想象得很美好,总认为他们的竞争手段也好,或是戏耍人的手段也好,都不至于如此低级。不瞒你说,就连往这个方面想,我都有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安和愧疚。

    总是盯着的尿臊气问题也把我激怒了。我决定立马踏上解开你那尿臊气谜团的新征程。我突然觉得,应该到比这单间宿舍大很多的天地里去探究。就在即将起步时,我忽然感到,从昨天晚上到刚才,我仅仅是一个在梦里胡乱蠕动了一气的糊涂虫。既然想解开你的尿臊气之谜,怎能还是一个原来的我。

    想起中学时候,学校负责人考虑到我们夜间上厕所路程太偏远,给每个宿舍都购置了一只小便桶,让它每夜都用那冰冷的严肃不容置疑地接纳一泡又一泡热乎乎的尿。我以信心十足的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口。水泥地面上光秃秃的,像是为我猛然意识到的失败而摊开的手。

    正在这时,我看见远处厕所跟前停着一个拉尿的架子车。此时见到架子车,和以往在别处见到的感觉竟是那么不一样。立马让我想起中学时一位同学作文中的那句话:自从劳动态度改变以后,每当见到大粪就感觉发出的是一股股芳香的气味。

    我判断,没问题是尿臊气和他家所在生产队的人,合起伙来白占学校便宜的。我敢断定,你无疑是将每一泡尿都尿到了厕所的池子里,再通过废油桶用架子车带回去。我走到跟前,老人已经赶着驴,驴已经拉着小车,小车已经载着铁桶咕咚咕咚走开来。当老人的脸向我这边转过来时,我差点被突如其来的扫兴噎得气难上来。

    原来是老校工正往校田里赶着他的晃荡车。小孙孙跑过来抖着线绳,那意思是想用白色的气球去撞他爷爷那极好玩的秃脑袋。爷爷躲着脑袋瓜说,不敢不敢,那又不是什么气球,我知道那是打上了气的狐狸尿脬。有道是,尿脬打人人不疼,一股子臊气怪难闻!

    哎呀,搞了半天是跟随着队伍在疙里疙瘩的山路上走,我还以为是在自家伙房里那七高八洼的锅台上或锅台跟前的地上走。

    三

    我活着,难道就处处跟不上别人的趟?不想拖拖拉拉但总是拖拉在队伍最后边的他,不时地这么想。莫非是自卑心理在作祟,或者本就是这样一种命。他知道,自己这个民办教师,能从小学破格到中学,靠的就是这种无论什么都比别人记得更清楚,想得更认真。

    那是一个夜色还没退尽的早晨,当他从很远的家里带着特有的乡土气息,来到了依然是乡土气息十足的操场上时,突然发现,他的班已不再是以往那个跑起来就会齐刷刷咔嚓嚓的班。他狠狠批评时,才知道是体育委员没有来。

    在他的记忆中,那位同学从未迟到过。哪料到,一直等到那些最爱迟到的星星们全都到齐了的时候,那个座位上还是空桌子和冷板凳。就在这时他才觉察到,等待该是多么无聊的事情。

    他踩踏着淡淡的月光,有如踩踏着淡淡的轻愁,他搅动着晚间乡村路上的柴烟,有如搅动着一天来所有的担忧,他顺着曾多次家访过的七弯八拐的路,来到了没有再拴着黄狗的大门口。

    随着院里的现代音响和很原始的宴席味,飘到他跟前的学生,居然是一副洋派头。胸前的标志仿佛在扬眉吐气地向他说,人家已不再是那小小的体育委员,已经成了新新的新郎官。他冷冰冰地看着这个热乎乎的学生,他多么想喊一声,你的所有同学可都还在我的班里上初三啊!

    他多么想骂自己这个大傻瓜,他多么想打这个傻瓜群里都不愿要的大傻瓜。就在不久前,这位学生用很无所谓的口吻向他说,父母只生了我这个独苗苗,害怕计划生育政策会变成愈钻愈紧的牛角尖,想叫我辍学回去,给他们传宗接代。当时,他总认为这位班干部为了表明不屑一顾才在他面前打哈哈。哪想到,他归根结底还是要随着父母们的心肠转。

    他多么想从漆得红彤彤的大门闯进去,把那两个吃得脸红脖子粗的父母拉出来,让他们给这世界讲讲自己的千不该万不该。如果不还回欢蹦乱跳天真无邪的体育委员,他就敢和他们闹个人仰马翻,你们砍走了我的得心应手前途无量的膀子,让我干不好工作做不好人,我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死不下也难浑全。

    白露都过去了这么些天,不知俺娘家梨花湾的梨该有多好吃。唉,还是娘好。要是安拉给命,早都不知给俺送过多少趟梨了。那次,他洗漱过后,匆匆嚼了几嘴馍馍喝了几口水,就在走学校时,听见有病躺在炕上的妻子这么唉声叹气地说。唉,可不是嘛,若是有老岳母在,别说妻子吃梨不用愁,即使每日几顿饭,他也用不着往学校灶房里蹿。

    下午放学过后,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的时候,他的耳畔又响起了病妻的那番话。这无不使他浮想联翩,倘使自己一直在乡下干农活,妻子就不可能有这么重的病,那都是为了省出时间让他自修让他争气让他好好成全自己,才积劳成疾的。想到这些,一股股自责的酸楚立马袭上了他的心头。

    考虑起吃梨问题,他毫不费力气地想到了那位班干部。他曾无数次在他面前描述他家承包的梨树该有多茂盛。改完最后几本作业,他将车子径直骑往了梨花湾。他压根儿没想到要去捞便宜,觉得为了买到一份好东西,与其街上出钱,倒不如帮学生家里减负担。

    他认得极分明,树下筐边忙活的夫妇,恰恰是小伙子的父亲和母亲。几次家长会上,他都给他们递过瓜子和糖茶。当跳下车子想给人家说明来意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打量了一番他的大提包之后,一起转过身去为别的买主而忙活,对他装作不认识和没看见。

    他腔子里燃起的屈辱之火,噎得呼吸都难继续。多少年来,夜以继日呕心沥血耗掉的那些时间和精力,本可以学别的干别的,可他总以为,教书育人是最最功德无量的。到头来,难道还不如一个牧羊人?他用尽全身力气敛住了泪珠,他宽慰着自己原谅着别人,他在心里暗自想,也许是老俩认岔了眼。

    他又一次走上去说,我班里的那位体育委员,是不是你们家的孩子?他分明听到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喊着,就是的,就是的!分明看到,老俩全然都听明白了他的话,由于看见他的大提包之后,才一起装作没听见。这条路那么远,平时骑车上班都能赶出几身汗。今晚,他却推着车子徒步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