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16章 拯救羞涩(4)
    一路上他和夜说了很多话。他说,也许人家误认为,我是嘴上手上抹石灰,去白吃白拿的。他似乎听见夜在说,你这人长得很像孔乙己,可你这话说得既像孔乙己又像阿Q,并且还有点当代哲人的幽默感。

    尽管是个不被人看起的民办货,可他却看重自己。他往往较真地认为,鸟之所以常常为食而亡,因为鸟毕竟是鸟。某些人,之所以为财而死,有些是被恶劣的生活环境逼上了邪路,有些则是没有精神追求而终究活得没出息。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论语》,也非常热爱《古兰经》。他觉得,但凡确立为一个人,不管为别人还是为自己,不管为人道还是为主道,都应该行得端立得正,都应该当君子不做小人,都应该活也清清白白死也白白清清。

    他正想从那漆得彤红的大门闯进去,与那一对罪魁祸首见高低,忽然他的胸前拦过来一只手。不用侧身打量,单凭那只手的力量,他就知道是老校长。他用那布满眼屎丝的眼睛望着他。快松开拳头吧!你要知道这样做,只能使你和学校更被动。先回学校去吧,我就不信报国会无门!

    他不得不随着老校长往回走,边走边眼巴巴望着老校长那嚼动的腮帮子。他尽量控制住情绪问,老校长,错过今天,那体育委员即使能告回来还能当体育委员吗?老校长发牢骚说,傻子,我说告回来的只是理,能把理告回来就已经不容易。

    一路上,他不只是和老校长也和那些围观的众乡亲们一起走。平日里,不论他还是老校长,总觉得无论是学校的教师还是学校的领导,与老百姓之间总有着职业不同的隔膜。可今晚,竟觉得百姓和家人一样亲,有那么多心里话都想说给对方听。

    如果不是大家谈,他俩绝不会这么快就知道,新郎官家里是靠掺杂使假致了富。家庭电器化之后每月的电费,就和老校长每月的工资差不离。如果不是大家谈,他俩绝不会这么快就知道,新郎官父母的绰号男的叫半块坷垃,女的叫一泡尿。

    他们不只在家里往那轻飘货里掺沙子,那次在县城收购站,夫妇二人竟然和大家打赌说,可以连掺沙子的苦都不吃,就能给儿媳赚来一块手表和一台电视机。趁过磅人吃饭的工夫,男的硬是把屁股下边坐着的半块坷垃碾成粉末,然后用嘴吹进了要验收的货,女的硬是趁大家把眼睛闭住的时候,蹲在货上尿了一泡尿。

    如果不是大家谈,他俩绝不会这么快就知道,半块坷垃和一泡尿让儿子做新郎官,会打着如此精明的小算盘:有钱能让鬼推磨鳖耍水,有钱当然可以买来像样的家庭教师与长短工。正规学堂的娃们,不是误身子就是误爱情,搞不好就竹篮打水一场空。新郎官从此不过是换了些好老师与好桌子和好板凳,新郎官从此不但可以从容不迫地耍媳妇和生根立后做父亲,还可以从容不迫地知书识理当学生。

    只要有许多钱,钱也就能像你和媳妇定然生出像样的儿子来,只要有那么多钱爹钱妈钱儿子,就不要担心大学考不进,往后分的工作不省心。只要咱出力学了认真考了,自费大学甚至是国外大学的门,又怎能不朝咱家开?毕业之后,万一工作没有分配上,自谋职业的康庄大道咱用钱也能把它铺过来。

    清真寺的上殿里,面向圣地麦加古寺的克尔白方向跪着那么多穆斯林,正中央的麦格楞窖前边,是面向大家琅琅宣谕的老阿訇。他们中的一些老者,并不一定会认会写多少中国字,可他们却懂得不少阿拉伯文和波斯文。有的可能在卖东西时不会打二指宽的小便条,可他们却能背出一百一十四章的《古兰经》。

    这些穆斯林,并不像有些人所说的,只知道磕头礼拜和做买卖。你只要打量一下他们的眼神,就会知道他们的智商在全世界所有的人种里也算是好样的,就会知道海瑞与郑和他们的先人为什么也都是穆斯林。你只要看看他们的额头和手,就会知道他们曾撞碎过多少人撞不碎的障碍,拨开过多少人拨不开的阴云,就会断定这是些即便是拴在再贫困的石头上,扔在再险恶的孤独中,也饿不死和整不倒的硬汉子。

    他早就知道今天是开斋节,他早就决定今天要到清真寺上做会礼。他没想到这位老阿訇讲起伊斯兰教的经典,会这么有水平,就连管教所辖坊上穆民的为人处世事,也是紧抓清真原则不放松。他说,伊斯兰教的真谛,是行善避恶是奋发图强是开拓前进。如果我们不要行善避恶这个大前提,那我们的奋发图强开拓前进,就如同航船没有了方向盘和指南针,就如同人类世界没有了太阳、月亮和星星。

    我作为依玛目,为了我们的教门,为了我们坊上穆民的品行,有责任在这里揭明亮白地指出来,有些人为了过上好日子,竟然以这样那样的借口,往卖给国家的羊绒里边掺沙子,这是多么不干净不道德的行径啊!穆民们,让我们大家一起来劝导这种误入迷途的人,快快弃恶从善吧!我们的穆罕默德圣人曾经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爱国属于伊玛尼。他把爱国提高到了神圣信仰的境界。他还说过,伊斯兰教是基于洁净的宗教。圣人这里所说的洁净,当然是包括多方面意义上的洁净。

    他总以为老校长毕竟是老校长,年纪大资格老,手中还有和许多权力部门容易联系的小权力。如果那天不是老校长在半块坷垃和一泡尿家门口把他劝回来,他绝不管自己说话有人听没人听,绝不会一味担心什么转正不转正,绝不会熟视那么无法无天的荒唐事而不斗争。

    就在脾气的潮水快要漫上了理智的堤岸之时,谁知老校长气喘吁吁敲起了他家那散发着淡淡土腥味儿的门。往学校走的路上校长才说明,今天这么早来找他,是有一个重要任务,让他带领全班学生,整装列队敲锣打鼓热热闹闹严严肃肃地去完成。

    老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匾我已经派人做来了,功德无量那几个金色大字写得很有气势。去的时候,你要让排头的学生把它抬得高一点,你要知道人家给我们学校捐了几千块钱呢。你要知道,我给人家儿子在家里上课时,根本就没怎么提,人家就捐了这几千块钱呢。

    当得知,校长要让他带领学生们去隆重感谢的,竟然是半块坷垃和一泡尿,他真想痛痛快快揍一通最起码是痛痛快快损一通这个老杂种。你几乎每天都要教导我们一番,别忘了啊,你们所站着的是社会主义讲台,而你首先有奶便是娘了!

    大概老校长的校长职务能从嘴巴上没毛一直保持到络腮胡,就是因为他知道好马出在腿上好人出在嘴上。他见你一脸的不高兴和不愿意,便解释说,这可不算什么有奶便是娘,这叫作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几年有不少人都发了纵财或横财,可是能掏出点护心油给学校的,又有几头蒜?

    也许,他总以为寺院里最安静最清闲,也就没什么矛盾会发生。他便急切地来到了唯有会礼日才来的清真寺。一跨进寺院大门,校长给他的留校察看处分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活的劲儿。什么这处分和那处分,只要我认为,不去敲锣打鼓和送匾是行得端立得正,那么我就会问心无愧地去活人,只要我认为,从那种培养别人明理而自己却不讲理的地方彻底离开是一种解脱,那么我也才能对得起我的信仰和祖宗。

    当他走进寺院面北而坐的水房想净身时,才发现这里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唯有和谐的沐浴声与间或传来的亲亲热热的谈话声,而是嗡嗡嘤嘤吵成了一窝蜂。原来,是有些人放下那么多崭新的紫铜汤瓶不用,到处寻找那些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汤瓶。一时间,他竟被这种怪现象搞得像是入了迷魂阵。

    人们总算净罢了身,当大家在嘹亮的邦克声里进入上殿礼拜时,又发生了和水房子类似的情景,一些人就是不肯站到那条漂亮的地毯上去,仿佛那里要么有雷区要么有陷阱。匆忙之间,他一眼便看清了织在那条地毯上方的一行字:为求今世和来世平安敬赠梨花湾清真寺。

    回家的路上,还是那位老者告诉了他,那紫铜汤瓶和绣字地毯,都是靠羊绒掺沙子起家的人家舍散的。他赶忙问,那样圣洁的地方,怎能收下发肮脏财购来的物儿呢?老者说,你怎么也和开学阿訇说一样的话?几个满拉和烧水的师傅没给他说知道就收下了那两样东西,一气之下他的老病又复发了。他又问道,你认为那两样东西该不该收?老者说,我认为不收是不对的。他吃了一惊,噢?老者又说,既然收下了,以先前那种态度对待就不合适。要知道,我们有一个很值得重视的美德,那就是宽容。

    他说,恕我直言,你对教道懂得很多吗?老者回答,不敢说很多,只能说懂得一些。前些年身体还硬朗时,我也在别处的寺上开过学。我们没有阻挡别人弃恶从善销辜免罪悔过自新施舍求平安的权利。他继续问,如果那些人还夹杂着其他不端正的目的呢?老者说,那仅仅是一种猜测。你知道吗,没有根据的怀疑人,是罪过。看着老人满脸的老年斑和皱纹以及那窄窄的额头,他只感到了他的饱经沧桑,不觉得他是那种有睿智头脑的人。可他的话,有如一块巨石,沉入了他那记忆的最深处。

    这样想着的时候,发现自己和队伍又拉开了一大段距离,他赶忙气喘吁吁追上去。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人在许多时候把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反倒能误人。

    四

    就在这时,天已渐渐亮开来。看着天的这种亮法,大家都觉得挺奇怪,怎能只在头顶亮开了一条缝。仔细辨别之后,才发现他们是在峡谷里急行军。或许是地势给人的一种压迫感,或许是恋家的情感在腔子里打盘旋,都想立即克服这最后一道大难关。关那面就是他们所属的时间和空间,关那面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和安全。

    队伍的纪律是这样严明,队伍的步伐是这样急促又轻盈。尽管峡谷的贼风是那样冷,可每个人的周身都是那么热乎乎和汗涔涔;尽管人在行进风在吹拂,山涧的小溪在哗哗地流淌,可每个人依然能听见早起的山雀儿不知在什么地方欢欢地鸣。

    每个人都觉得这里的特殊地形竟使他们的队伍简直像一列火车。就在这么急切切兴冲冲扑向故乡怀抱的时候,忽然就像猛地撞在了山壁上。剧烈震颤之后,收腹缩背地缓缓往后退,继而又好像一不经心退在了另一个正在行进的车头上,再一次剧烈震颤过后,才慢慢地死了离开这里的心。

    天已经大亮了,只见头顶上的那条缝,愈加明亮愈加湛蓝愈加深邃了。继而是太阳出来了,从这里看去,像是什么弯弯曲曲的东西在燃烧。借着那光焰,所有的人这才明白他们的队伍停在这里是怎么一回事。仅从那服饰就能辨认出,站在他们队伍前后左右的,是工商、税务以及其他监管部门的人。

    谁知,他们这些平常最爱提倡以理服人最爱说有理走遍天下的人,在这种时候,愈解释愈什么也解释不清。你本以为你亮出大家都是教师的身份,就能取得一些理解和宽容,没想到愈扯到明知故犯愈扯到干部经商,问题愈严重;大家本以为,你能亮出自己是业余作者的身份,就能唤起人家的一些同情和尊重,没想到愈扯到会写两下愈扯到什么政策条文都比别人更明白,问题就愈严重。

    唉,还是家乡的父母官好啊!当听说他们县里的一些教师利用暑假贩羊绒被人家挡住了,领头的竟然还是位年年在县上搞作文观摩教学并且很有些反响的业余撰稿人,震惊的同时他们的心里又怎能不沉重。于是,他们便开着小车千里迢迢来说情,同时也还开来了一辆大客车,想把这个别动队的人尽快领回去。

    父母官一个劲儿地给人家说穷教师教师穷,说暑假说头一次说绝不是为了什么掺沙子,说毗邻省份的关系说友好县份和部门的情谊。一番苦口婆心总算还求动了人家的牙巴子,除罢你包袱里的货被统统没收之外,其余人的货统统按定价做收购。由于公价和私价相差太悬殊,整个损失合起来有好几万人民币。上车前,父母官把大家请到附近的饭馆热热乎乎地餐了一顿,一路上也还让大家旅游了几个风景区。吃罢了玩罢了大家这才感觉到,父母官的这种凝聚人心的做法,比那种正儿八经地批评要高明。

    你之所以受到那样的惩罚,人家说主要原因有两点。其一,你是一个领头还特别能耍赖,胆敢对人家的身份和行为有怀疑,口口声声说什么人家好像是什么冒牌货,否则不会这样打伏击。其二,你还是一位业余撰稿人,与其他人相比,你毕竟还有稿费。父母官先是劝你上车,继而又劝你应该动员大家一起及时回,人离地方贱,货离地方贵,只要平平安安回去,你再搞几次作文观摩教学,他们就可以给基层的负责同志讲一讲,能不能从本单位的福利费中给点啥补助。

    那辆大客车你没去坐。你微笑着对大家说,你们先回吧,我还要到这边看个亲戚呢,说罢你转身而去。再次回过头来时,泪眼里大客车和小轿车已是那么遥远而朦胧。可你心里的主意却愈来愈清晰,愈来愈迫近:哪怕费尽千辛万苦,你也要搞清楚惩治你们的都是些什么人,也要把大家的损失追回来。穷汉一条牛,性命在里头!否则,往后的事你还怎么做,往后的人你还怎么活?也就在这时,你的耳畔又响起了野大掌柜的那句嘲讽,酸秀才臭老九革命干萝卜。

    原载《回族文学》1991年1期

    又载《民族文学》2001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