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17章 月照梨花湾(1)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五代·冯延巳《谒金门》

    一

    “啊,总算看到家乡的梨花了!”从省城通往秋堡县的客车刚驶过崇岭路三号大桥,丁玉清就再也坐不住了,他不停地向窗外引颈张望着,似乎已经忘记了靠窗的同座李芬。

    “来,我们还是换个位置吧!”李芬嘴角不太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微微笑着说。她的声音就在他的耳畔回响,凝神远眺的丁玉清惊悸了一下,转脸看时,觉得有些失礼,边赔情道歉边将身子从她的身前挪过去,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他自由了,连忙推开玻璃,将头从窗口伸了出去。风,使劲地吹着他的头发;风,也狠狠地掀动着他的衣襟。此时此刻,他竟觉得自己是个鸟儿了,是个正在展翅高飞的鸟儿了。是啊,他多么想立马飞回到家乡的怀抱啊!

    远处,由南往北连绵起伏的东山,在那蓝色天际的映衬下,多么像是为了山下的景致而愣神的一个个巨涛,山下那正弥漫着的抹抹白色云烟,又多么像是那一个个巨涛正往开舒展着的飞沫。

    其实他知道,这是激动不已的自己对久违了的家乡的一种感觉。带着那样浪漫的想象,那样豪放的夸张。可不,哪里是什么云烟和飞沫呀,那儿是全省有名的梨乡,现在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他的家就坐落在梨园的西南边上。

    那儿能饱览梨花高洁的神韵,沐浴梨花雨,享受梨花沁人心脾的幽香,还能领略梨花世界的风光;那儿不受树荫遮蔽,还可以看到大千世界。他家祖祖辈辈好多代人都曾在那儿劳动、生息。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又是名副其实的果园人。他曾在那儿落地,那里有他童年的足迹、青春的脚步,那里有他失意的彷徨、走投无路的苦闷,那里也有他耕耘的汗水、收获的喜悦。

    四年前,他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员,与梨花湾的乡亲们一起在田野上躬耕,梨园中劳作,如今他已结束了离乡多年在省城的求学生活,要回到生他育他的地方,要回到亲人的身边。当看到那梨花时,他那激动的心情再也无法遏制,不禁失口叫了起来。

    思绪随着车轮急转,想象带着他回到了自己家的门口。这,几乎成了他每次临近家门时候的一种瘾。不论是小时候玩耍或读书回来,还是后来从外面出工或办什么事情回来,每当走到家门口,总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就闯进院里去,总要激情满怀地在这里停留一会儿。

    没错,这个家门口,他是再熟悉不过的。院墙虽说用坷垃砌就,可那满身日晒雨淋的红棕色和沟沟壕壕,竟让他每每看到都会心疼不已。啊,我走了,你却没有走。我到外面丰满羽翼,你却一直默默地为我守护着这个家。

    这样想着,他便走上前去,用手抚摸着那些疙疙瘩瘩和坑坑洼洼,继而又将沾在手上的土末儿拿到鼻子跟前嗅嗅,挨到舌尖跟前舔舔,居然没有一点点不论是什么味儿,当然也就没了田野的那种土腥味儿——就连自己的特色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却唯有对主人的忠诚,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年年月月留守在这里。

    对于别人,尤其是新来乍到的什么人,当来到这个院门口,无疑就会大失所望或感到不可思议,甚至会觉得很滑稽、很可笑。可对于丁玉清来说,却觉得该是多么自然、亲切和可爱。

    说是院门却没有门顶,也没有门框,唯有一对用柳条编织的所谓门扇,借助栽在两旁地里的一对木棒,悄悄地掩在那里。那是他用从东山坡削回来的柳条亲手编织而成的。刚编织出来的时候,因为柳条还没有彻底变硬,门扇总是那么一种软唧逛荡的劲儿,真让他担心会闹出什么危险或笑话来。没想到,竟会越晒越硬气。多少年过去了,该经过了多少次的风吹雨淋,多少次的开开合合、摔摔碰碰,摸上去却依然是那么结实有力。

    并非他爱好文学善于想象,而是这个门本身就挺有意思,每次见他回来,都不会把他想立刻见到院里的目光全然阻隔,也不搞那种毫无含蓄意味的一览无余,而是一种恰到好处——让他什么都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又都能留下些补充、想象和玩味的余地。

    透过这个门,丁玉清仿佛看到了父亲。只见他拄着拐杖,眼巴巴瞅着门口,向儿子这边走来。老人家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过去的光阴使得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已失去了原来的形态,腰略略有些佝偻,腿和胳膊已经微微弯曲,可由于是伊斯兰教的虔诚的信奉者,不吸烟、不沾酒,还勤于洗浴,虽已高龄却仍显得眉目清秀,面容亮堂。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当熹微的晨光在东方刺破长夜的帷幕时,他便唰唰地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白天喂鸡喂羊,领孙子孙女,晚上睡觉时呻吟着倒下去,第二天再呻吟着翻起来。就连这个院子也好像与他命运相连,若是他一天不在家,就少了几分气色。他的手脚一旦不再勤苦,就闲得心慌,闷得头疼。女儿亲戚家虽有好吃好喝,可生活若是失去了原来的环境和规律,他就像得了大病,觉得这也不对劲,那也不合适。

    透过这个门,丁玉清依稀看见了荣儿和秀丫。上学之前的那些年里,队里分的粮食总是很有限,就因为克扣着吃,每次收工回来,他不但乏到了没心言语、没力抬脚的地步,有时竟连脖子支撑头的能耐都没有了。然而每当走进家门,听见他们不约而同地喊出的那一声爹,看见双双跑上前来接拿他手中劳动工具的模样儿,浑身的疲劳顿时就烟消云散了。换之而来的,是惊喜,是激动,是尽享天伦之乐的陶醉不已和幸福不止。这幼小的生命,曾抚慰过他多少精神上的苦痛,给过他多少生的希望和力量啊。

    透过这个门,丁玉清也好像看见了妻子纳素娟。从那时不时溜眼儿看他的样子,就能断定出来,她早已是心儿怦怦乱跳地等待着他的到来。别看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在家服侍老、抓牵小,在外边当强壮劳力,可仍像一朵梨花那样朴实可爱。要说出门在外每每想起她来,最让他难以忘怀和激动不已的还是她的那种鲜明个性,的确与许多女人都迥然不同。每当想到这一点,他总想用几句话将其总结清楚,但往往都是劳而无获。他简直搞不明白,每读罢一部几十万字的书,自己都能不怎么费劲地总结出它的要领来,而对这样一位再熟悉不过的妻子,却无法概括。他以为这绝不是自己无能,即使再高明的作家恐怕一时半会也难以阐述得清楚。

    二

    丁玉清上小学的时候,母亲就因病离开了人世。几个姐姐又都早已出嫁,家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条光棍。父亲当爹又当妈,给他做饭,给他补衣服。丁玉清也常常打下手,父亲擀面,他烧火;父亲补衣服,他早早把针穿好。日子久了,他也想试试这两手,可父亲却不让他参与,说他不需要儿子掌握这女人家的本事,而是希望他读书读出好成绩,往后考个能管分配的学校,毕业后再谋个能吃上皇粮的工作,好让他活得体面和省心。

    父亲已经有些腰来腿不来的样子了,他也一直说自己已经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仍像播进春天地里的麦粒那样,以最饱满的精神和姿态支持着延续自己生命幼苗的成长。平日里在队上种菜或看园子挣工分,每逢集日便将自留地里产出的杂七杂八带到街上,白帽檐儿下面压块可以遮挡烈日的纸片,卖几个钱供儿子上学。

    看着老人这样艰辛,每次给自己的钱都是零分碎毛,仿佛上面还印有他的手汗留下的指纹,丁玉清的心里又怎能不攒着一股劲。正值三年困难时期的当儿,他考入了县城第一中学。长期生活在乡下的孩子,乍一来到城里,简直成了有病的鸡娃娃,就连耳朵和眼睛也一下子不够用了,觉得啥都有些陌生,处处都有些怯阵。尤其是每当看到城里的学生举止那样大方,说话那样慷慨,穿戴那样新奇,好像自己顿时矮了半截。

    但每当想到母亲临咽气前对他的那番人贵自立的叮嘱,想到父亲拉扯他的不易,丁玉清以最大的决心和毅力努力学习并取得了好成绩。然而,就在念完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轰轰烈烈的“文革”开始了,他参加了自认为是革命的组织“全无敌战斗队”,与那些大个子头头们闹革命、搞大串联。一九六八年秋,他奉上面的指示,回乡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他回来了,几乎与强壮劳力一样,挖沟开渠,修路拉粪,哪里有重活苦活,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和挥汗如雨。父亲失望了,以全副精力所希求的东西,却变成了一个泡影,他先是长吁短叹,而后又将心一横,决定走一条实实在在的路。可不,农民的天职就是种好田,他们的理想就是丰收多打粮,这也该是儿子的职责和理想。

    早先,他的那种望子成龙的想法,一直都被人怀疑和嘲讽。现在,他和人家的想法统一了,他大胆地自我宣布:我丁祥的那种趴锅趴灶、逮针引线的生活也该结束了!他毫不犹豫地决定,给丁玉清找媳妇,成家立业传宗接代。这一年,丁玉清只有十八岁。

    那天,他对儿子说了找媳妇的事。十八岁的丁玉清从未有过这种思想准备,这一闷棒打来,却不知如何应付。他的心跳得格外厉害,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媳妇一词突然和自己联系起来时,还真有点怕人哩。尤其是不知父亲要给他找哪家的女子。他嗫嚅道:“爹,我今年才十八岁,恐怕娶不成媳妇。”

    爹被他的话逗笑了,旋即敛起笑容,给儿子举了实例:“咱这邻居马怀保,十四岁成的家,结婚以后还尿炕呢,媳妇比他大四岁,有时候马怀宝在他妈屋里睡着了,媳妇还将他抱回到自己的屋里呢。”丁玉清说不过父亲,将嘴鼓成个苦苦菜包子嘟哝道:“反正,我还不想要呢。”

    父亲旁敲侧击掰烂揉碎开导,丁玉清只是那几个字。第二天父亲就气倒了,他不哼不哈、不吃不喝,一天到晚直挺挺地躺在被窝里。这可把丁玉清吓坏了,一手捏着筷子一手端着饭碗,站在离父亲最近的炕沿跟前,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三

    也许是因为看到儿子流泪了吧,丁祥老人终于坐起来,吃下了丁玉清亲手揪的一碗薄而小的面片。事情过后的第三天,老人筹备了一个小包袱,还从庄子里专门给儿子借来了穿戴,并且从队里拉来了一头毛驴,说是要和儿子一起到东山里的纳家窑看亲戚。见父亲的身体依然非常虚弱,丁玉清便不敢多嘴多舌,也特别留心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家亲戚非常好客,好像对他们的到来有所准备,七碟子八碗饭菜丰盛。父亲说,自己有病不想多吃,让儿子抓紧时间好好吃一顿。老实的丁玉清,没有辜负父亲的愿望。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很少吃到这样的饭菜了,踏踏实实地吃了一气又一气。正当茶足饭饱,只见几个拾掇得干净漂亮的小媳妇,从里屋推出一个戴着一对银耳环的姑娘。

    她手里提着一只擦得锃亮的黄铜茶壶,扭捏着细碎的步子向炕桌跟前走来,白净的瓜子脸上升腾着羞涩的红晕,薄而小的嘴唇自然抿着,嘴角轻轻敛起,微微含笑,脸蛋上显出了一对动人的笑靥儿。走到炕桌跟前时,她的脸越发红了,随着眉梢微微跳动,一对长着长睫毛的眼皮扑闪了几下,而后轻轻敛起,露出了一对漆黑的眼珠儿,使人很快联想到了星辰月泽之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泉水。

    姑娘按辈分依次儿给人们倒着茶,轮到丁玉清时,依然用细长而白嫩的手指揭起了盅盖儿,直到茶已倒满,还是没有让他。姑娘正要转身,几个小媳妇立即簇拥在她的周围,其中一个用嗔怪的语调说:“没家教,光倒茶,咋连人也不让?”

    姑娘把头低下去,努力控制了一下感情,然后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甜甜地说:“哥,请喝茶。”说罢,脸就像夏日的晚霞一样红,眼睛里闪动着羞出的晶莹泪花。丁玉清正有些不知所措,发现爹不时地给自己使眼色,赶忙拿起盅盖儿,边划拉着五彩缤纷的茶水边说:“多谢你了!”见他如此客气,姑娘赶忙转过身,用没提茶壶的那只手掩着靠丁玉清这边的脸,匆匆忙忙跑进了里屋。

    满桌的人都乐了,一起笑出了声。唯有丁玉清处在一种神奇、美妙的迷茫之中。他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还能生长出如此俊秀的姑娘来。丝毫没有城里一些女孩的那种病模病样或矫揉造作,而是一种天然的美,朴实的美,美得令人倾心,美得令人神往。

    丁玉清搞不明白,这样的一家亲戚,之前自己为什么会两眼一抹黑?如此出众的一个妹妹,自己为啥从来也没看见过?这样的事情,无论怎样解释,也让他感到蹊跷。他搜肠刮肚地想了不小工夫,由于怎么也找不出答案,紧急之中,不禁想到了母亲临终时,特意对他转述过的舅舅对他的评价:这娃儿啥都好,唯有一样不足,就是心眼儿少,总让人前扯腔子后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