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工期终于熬到了头,丁玉清捎着行李兴致勃勃地回到了家。这次,他打算要好好休息几天。纳素娟让他洗了个大水,换上了干净衣服,使他变成了个清清爽爽的人儿。他从内心深处感激纳素娟,是她给这个家带来了生气、希望,也给了自己生存的勇气、信心和力量。这也让他很自然地想起了一首藏族歌曲里的话:“受过冰冻的人们,最喜爱三月的阳春。”
同时,他也深深地同情着她。她实在太辛苦了,每天从早忙到晚,手脚从来都不闲。那对本来就有些凹的眼窝愈发深了,就连那对明亮的眼睛也罩上了血丝网儿。第二天做下午饭的时候,丁玉清仍像与父亲在一起时那样,到灶房里搭手帮忙。
起先她总以为,对方是到灶房找东西的,便没怎样介意。当看见他居然趴在案板跟前,笨里笨气地揉着她和好的那疙瘩面团的时候,一股被鄙夷、戏弄所激起的不满情绪顿然而生。结婚以来,她慢慢体会到,丁玉清为人正派,心实口直,血气方刚,干活踏实,不转肠子,不酸眉辣眼,不招蜂惹蝶,像个靠山,像个当男子汉的样儿,便对他十二分倾心。为啥今天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嫌她擀不好面,还是父亲对她的锅灶活有意见?
她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由于家教严格,家里的劳动力也多,她便很少出门,大都在家操持家务。母亲时常都要教给她做女人的准则和要求:一要品行端正,二要勤苦干净,三要针线利索,四要锅灶出众。每则之中还有一些非常具体的小项,仅在品行里就有众多规定:贤惠贞洁,尊老爱幼,施善济贫,尊敬丈夫。
在那样的家庭里,从来都不见男人趴锅趴灶,总觉得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的样儿,男子汉大丈夫走南闯北,只要“耙子有齿子”能把东西挣回来,盘腿坐定吃就行,就不要担心家里的“匣子没底子”。但凡男人趴锅趴灶,就是对女人的厨艺能力不放心。这些,对于丁玉清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也是一时半刻难以理解的,他接受的是学校教给他的那种道理,男女双方就应该平等相待。
就在丁玉清愣着头一个劲儿揉着面团的时候,纳素娟的脸已气得煞白,渐渐就连鼻管也酸了起来。是啊,是啊,由于结婚之前缺乏接触和了解,一切都没有基础,弊病就明显地暴露出来。一切都在怀疑、猜测中进行,得到的是一些“差胳膊少腿”的幸福,带来了一些不该有的惆怅和悲伤。
纳素娟再也忍不住了,她深知自己算不上什么大家闺秀,也称不上什么小家碧玉,但她的针线和锅灶还颇见功夫,即使支撑大场面待客造席也不在话下,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家庭里,对方竟然会这样小瞧自己。她流下了悲愤的泪水,一气之下跑出了屋。
丁玉清还在案板跟前揉着那团面,他揉得那样认真,那样卖力,那样自如,额上沁出了层层汗珠,还边揉面边咧着大嘴笑呢。他满以为纳素娟就站在自己的身后,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并肯定会觉得,是一般男人所没有的精彩动作和勤劳美德。
八
丁家房宅的东面是一眼望不透的梨树林,西面不到二里路的地方有个明镜般的湖。丁玉清顺着一条田间小路向这边走来,踏上湖堤感受眼前景物的时候,他似乎忘记了此行的主要任务。小风徐徐吹来,将柔嫩的垂柳枝条轻轻地掀动着,树上的麻雀儿大概是被这种景致陶醉了吧,前俯后仰地鸣唱着。堤内的湖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受到惊扰后,竟将水中的白云蓝天搅成碎影。
湖的四周是半人多高的鲜嫩翠绿的芦苇,叶儿软软的,肥肥的,像羊羔的耳朵,孩子的手。密密的苇丛里,时时传来呱呱鸡的叫声。远处的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动,安详而又轻快,丝毫看不出具体的游水动作,远远望去就像无线电操纵的一只只小小军舰,那么英武,那么雄壮。
无疑是回首时望见了村庄那边炊烟袅袅的情景,他又想起了心里最着急的那件事情,以致就连先前自己在厨房里的苦苦等待,也浮现在眼前——他兴致勃勃地将面团揉好,翻过来得意地拍了拍,而后又用和面盆将其盖好。这是父亲教给他的一手,经过捂的面,不但筋道,擀起来也很省劲。他转过身正要问纳素娟,自己的揉面水平怎么样,谁知身后却空无一人,遗憾之际便以为她有事临时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还不见纳素娟归来,他将已经饧好的面团揉过后,用擀面杖一遍又一遍地将其擀开,然后款款儿晾着。在这道工序上,他牢记着父亲的指教:面晾过一会儿,切起来就不会粘刀,也不容易相互粘连。为了纳素娟归来之后能及时吃到饭,他又耐着心性将锅里的水烧开,可还是不见她回来。这又怎能不让他的心里犯嘀咕,刚才还火烧火燎地做饭,这么大工夫了,为啥还不见她的踪影?
他之所以到这湖边来,是父亲告诉了纳素娟的去向。他边走边打量着湖边苇丛深处的石阶,他知道这儿是人们时常洗衣物的地方。据说,这湖水里有一种特别的物质,将带来的衣物用洗衣板洗罢,再拿到家中的洗衣盆里淘净,晾干之后,就有种形容不出的展脱,还散发着一种叫不上名堂的清香。
“哎呀!”湖边的石阶每过几十米远就有一处,丁玉清边走边仔细查看着,听到一声惊叫之后,他发现前边的苇丛里蹿出来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件浸湿的衣裳,惊慌失措地边往堤上跑边瞅着身后的苇丛。看样子,是被水中偶然出现的什么怪物吓得魂飞魄散了。
这里也确实叫人有些害怕,这么大的一个湖,又处处芦苇茂密,女人家独自到这里来,也真够胆大的。老实说,尽管自己是一条堂堂男儿,方才由于沉浸在无边的猜度之中,也被那女人的一声尖叫吓得浑身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当丁玉清的神情完全镇定下来,这个女人已经退到了他的怀里,他急忙用手推了一下。
双方相视一阵之后都忍不住笑了。纳素娟是复杂的一种笑,有失态的尴尬、羞赧和苦涩。丁玉清的笑显得含混,是那样的不可思议、莫名其妙和惊诧不已。他红着脸问:“你,你,你不做饭,咋跑到这里来洗衣服?”
纳素娟没有搭腔,脸色急遽变化着,由青变白再变红,惊恐、呆滞而干涩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灵活、悲伤起来,眼里噙着泪花,将嘴唇一咬,反转身又回到了苇丛之中的石阶上。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早已被忘却,又好像是另一个人的遭际,与她本人毫不相干。
丁玉清跟着她向前走着。不远处是一个长长的石阶,呈楼梯形,共有四层,每层大概有一步多宽。怪不得女人们总要在这里洗衣物,原来有坐的东西,也有洗的地方,更不要说水是清凉的、现成的、流动的。这时节湖水跌得厉害,第四层上才有一层薄水,坐在第三层的蒲垫上洗最舒适。
纳素娟见他走过来,心里虽说很生气,但有人给自己做伴,胆子立马正了许多,坐在蒲垫上定了定神之后,又嚓嚓地洗起来。随着双手的搓洗,洗衣粉变幻出的白沫噗噗地喷着飘着,而后随着波动的水流淌到了很远的地方,这可是家中洗衣盆里很难见到的情景。
丁玉清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顺手抓过一件泡在水里的衣服,看也没看就搓洗起来。
纳素娟一把抓过他正揉搓的衣服,气呼呼地说:“这是我的衬衣,男人给女人洗衣裳也不嫌丢人!”
丁玉清定睛一瞧,确实是她的一件粉红色衬衣,连忙又夺过来:“这怕啥,就兴女的给男的洗,男的就不能给女的洗?”
“不,不,使不得!”纳素娟有点发疯似的从丁玉清手里又一次夺过衣服,放在对方抢不到的地方。夺衣服溅起的水星洒落在了她的脸上,她用衣袖轻轻揩了一下,说道:“怪不得你家穷,男人都是些不走时运的苦命人,这些一点也不顾忌。”说罢,又使劲地搓洗起来。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丁玉清也抽空到这儿来洗自己的衣物,有时也洗一些父亲的穿戴,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觉得自己洗自己的衣物,才知道怎样爱护,穿在身上也觉得自然而舒坦。此时,发现她要洗那么多,自己却无所事事地闲站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又将手伸过去拿自己的衣服。还没等他的手伸到衣服跟前,纳素娟已将所有没泡过水的衣服,全都朝自己身边揽来:“男人,就该像个男人的样子,为啥老爱干女人的活,你难道嫌我洗不干净东西,做不好饭?”
丁玉清心里一下豁亮了,猜了好大工夫,现在总算找到了谜底。这是一个让自己多么难以理解的人啊!知道了底,就能把握住深浅,他反而大方起来,顺手抓起一件对方已经洗过的汗衫,边在水里漂洗着上面的洗衣粉沫儿,边解释说:“你这人真怪,性子强,规矩多,这些我都不太清楚。我呢,从小啥活都干,男女都当,你大概还不了解。往后有啥想不通、看不惯的事情,就多说着点儿,别动不动就耍脾气,你我是已经结婚的人了。”
“哼,还提结婚,还往几时的提呢?”她鼻子一翘,嘴角微微一抽,再往四周看看,发现没有人,神秘而又羞赧地道:“你都快成孩子的爹了。”
丁玉清脸上一阵热辣辣,真不知该怎么办,下意识地用手使劲搓了几下脖子,翻翻白眼,吐了一下舌头:“这,好是真格的?”
“嗯。”纳素娟坐到蒲垫儿上,漂洗着最后一件衣物,微微点了点头。
得知是一个确凿消息,丁玉清激动不已,一下子跳到第四层石阶上,从对方手里夺过衣服:“从今以后,你就别到这里来洗东西了,水这么凉,小心闹下了病。”说罢,抱起所有衣物就要走。
“哎呀!”纳素娟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蛤蟆从湖里爬上了石阶,她惊叫道,“又是它,又是它!”
“哈哈,先前吓得你跑趟子的是它呀!”丁玉清笑着,一只手抱着衣服,一只手捉住蛤蟆。蛤蟆瞪着迷茫的眼睛,大扁嘴紧紧抿着,但颌下却不停地鼓动着,身上全都是麻麻的疙瘩。纳素娟见他如此胆大,不禁暗暗佩服,心里也实在了许多,鼓足勇气朝前迈了一步,只看了蛤蟆一眼,就吓得连忙后退不迭。丁玉清知道她的胆儿小,生怕吓坏了身子,急忙把蛤蟆向湖里扔去。湖水溅起层层涟漪,他能想象出,那只受惊的蛤蟆,是如何没命地钻进水的深处。
纳素娟笑了,丁玉清也笑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湖水里,颤颤悠悠地连接在一起。
九
客车终于驶进了秋堡县汽车站。李芬要继续前行,丁玉清送走了她,径直向街上走来。又是一个学期没有回来,家乡县城的一切,亲切而又陌生,难怪人们常说故土难离,每次假期回来,他的胸膛里总会激荡着一股接着一股的赤子之情。
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美的,就连无生命的东西似乎都带上了感情,空气也是那样的温润而清新,使他好比回到了母亲身边。县文化馆门前又多了两样东西,左面树起了电视节目预告栏,右边新设的广告栏里介绍的是可供小读者们阅读的各样书目。
在他的记忆里,县城电影院逢集才会上演电影,今天不是集日却也打破了常规。刚散场的人们,并肩接踵地向前走着。十字街口东面,粮食局新建的那座大楼已经竣工。就在匆忙前行的时候,偶尔也有熟人和他亲切地打着招呼,有的是城里的工作人员,是他以前在县城当临时工时候结识的,有的是乡下的社员,是以往农村搞大会战时候的熟人。
看到这些老老小小的乡亲们,他的心又飞回到了家乡,父亲、妻子、荣儿和秀丫的音容笑貌一起浮现在眼前。发现荣儿和秀丫正向自己身边跑来。他正要张开臂膀去迎接,却又从他的身边溜了过去,原来是街上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尽管是一种错觉,却让他的心里很失落,很凄楚。
细想来,上学四年多时间,他回家的次数总共还不满十趟,尽管学校离家还不到三百里路,但对于手头拮据的他来说,已付出了很大努力。四年,对于那些稽废时日、蹉跎光阴的人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毫无价值的,似乎只是睡了一通长觉的工夫,但对于他来说,该是多么艰难、漫长和难能可贵。
没错,整个秋堡县,如同他这样的“文革”前县城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前些年没有被挑选上的寥寥无几,有的被招工、招干,有的被推荐上了中专或大学,甚至就连一些农村夜校毕业的学生,也以“知青”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被举荐和招收,他却一次次地被拒之门外。
每次招生的消息传来,他都抱着一颗火热的心去报名,但最后的结果,又都像一块块苦涩的冰,让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滚烫浑浊的泪水以及农家孩子能容纳一切的胃接受、融解和消化了。每次招生过后,公社负责这项工作的老吴,都要对他安顿一番:“你嘛,怨谁呢,为啥要早早结婚呢?我看你是傻婆姨养了个瞎儿子——穷根扎就了,好好在队上劳动吧,别再胡思乱想了,你是有根有叶的人嘛!”
丁玉清不服气,举出了本公社已经结婚但被招生的两三例。问题端到了面子上,老吴挺不好意思:“你啊,咋就不长一点点心眼?你也不想想,人家都是啥人,你是啥人?”丁玉清木然地张着嘴,无言以对。他说什么呢,这些他能说清楚吗?
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能回家,他不愿把这种恼人的事情带回去。他知道,家里还有一颗比自己更急切的心在等待着他的好消息。他在家乡东边的大渠坝上徘徊,渠水的流淌似乎能冲走他心中的疑问;他在东山坡上踯躅,移动的羊群似乎能排解他心中的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