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填表，纳素娟都非要让他拿回家来填不可。她从未得到过读书的权利和机会，一个汉字都不认识，却常常偎依在他的身边，侧耳倾听着他怎么读，眼睛不眨一下地看着他怎么写。好像他那一遍遍的读，就能读出个丰收的季节来，好像他那一笔一画的写，就能写出一个幸福的前程来。女人的心从来都是朝上长的，她多么希望能有一个走在众人前头的好丈夫呀！
不知怎么，老吴的话竟长上了翅膀，传到了纳素娟的耳朵里。平日在队上劳动时，虽说讷口少言，但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一种腼腆而又稚气的微笑。现在她沉默了，懊悔了，沮丧了。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救的错事，早早结了婚，拖了丁玉清的后腿，耽误了他的前途。
人全靠着精神生活，精神一倒仿佛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虽说从小没受过什么大苦，但过门以后的这些年里，她在队上一直都是好劳力，走路干活手脚麻利，处处都表现着她那要强的性格，可现在好像谁把她做人的精神偷去了，一天到晚疲乏无力，无精打采，神情木然。
纳素娟的情绪把丁玉清激怒了。如果说前几次没被选拔上，是自己的条件不够的话，那么这次便是人为的结局，自己充当了权与势这个战场上的牺牲品。他并不是想高人一头，毕业之后捧上一只即使自己不想要摔在地上还可以弹到手中的橡皮饭碗，扬眉吐气一番。他只是一种平常的希求，希望社会能公正地对待他，使由于“文革”而中断的求学道路能够延续下去。他决心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往大一点说，是要向命运来挑战，往具体一点说，是要回击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对他正当人生追求的作弄和戏谑，对他人格的侮辱和尊严的蔑视。
他决心要走自学成才的道路。中外历史上的一些伟人的事例，给了他无比的力量，杜甫考试落第，高尔基只上了两年小学，可他们写出了不朽的诗篇、脍炙人口的杰作。那么，谁又能说，这样的例子只可以证明人生价值的正面意义，而没有反讽的效果？
他找到了读高中一年级时候的撒懿德老师，寻求自学的方法。撒老师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对他的处境非常同情，老师抿了一口茶之后，对丁玉清说：“知识的海洋是浩瀚的，要想在这个海洋里游泳，到达理想彼岸，必须掌握规律，必须有一定的目标，一定的范围，不精不深出不了成果，但这种精深，应该是出自大范围的精深，尤其是一些基础性的东西，必须透彻了解。”
说到这点老师放下茶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天边的一颗星说：“再者，要自学，要出成果，就要扬长避短发挥优势，寻找自己的爱好，也就是最有兴趣的东西去攻克。爱因斯坦说得很有道理，‘喜爱是比责任感更好的老师’。当然，在爱好的领域里，还可以缩小范围，力争找到自己的突破口。”
撒老师发自肺腑的谆谆教诲，给丁玉清的心里点亮了一盏灯。他飞也似的跑回家，在里屋的黑夹道，翻出了装满课本的小麻袋，每天收工回来，认真地温习。他像一匹惊了的马，什么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跃过，在呼啸中奔突，在可以丢掉杂七杂八的奔突中，发泄着怒气，拓展着求索之路。
他逐册逐篇地复习了过去学过的课程。通过这次重温，发现和收获是惊人的。经过多少老师辛苦劳动，曾在脑子里镌刻的知识的印记，让光阴的河水快要淘磨光了。这简直是一次挽救！他没想到，世界上的因果关系，是这样出乎意料。如果不受那些刺激，自己很可能会继续麻木下去。
此前，纳素娟像一条被洪水呛昏的鱼，躺在河滩上，任人拣拾，任人宰割，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因为这种不公平，已是多次的不公平；这种失望，已是多次的失望。之所以这样，是由于过往的日子里，她对这件事情抱的希望比丁玉清还大。
但最近以来，丁玉清的突变使她震惊了，发现他成了另一个人，她本以为他和自己同睡一条炕，同在一个锅里搅勺子，自己最了解他，是一个憨厚老实、直率本分、不愿惹事，没有多大向往的人。现在才感觉到，自己竟然不了解他。
在这个庄户人的后代身上，不仅有着一般的庄户人所具有的诚实、勤恳的品质，还具备着被冷酷生活整怕了的庄户人所没有的勇气和骨气。他们往往可以逆来顺受，忍耐再忍耐，但丁玉清却不然，还具备着勇敢的庄户人豁出命来奋斗的精神。她被这种精神感动了，渐渐又有了精神支柱。
每天晚上，正经的忙帮不上，对方学的啥看不懂，她就安顿孩子早早入睡，然后坐在他跟前小声纳鞋底，也随时给他添灯油。每当他熬夜太迟，她便跳下炕去，给他煮一小锅花豆稀饭。丁玉清不睡，她也不睡。学习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懂，总觉得自己坐在丈夫跟前，他的心肯定能静下来，心劲肯定能攒上去。就像女人薅麦地里的杂草那样，合个群儿干才不觉得寂寞，不然总想抬起屁股走人。
对于纳素娟，他本以为了如指掌，她聪颖伶俐、手巧好强、胆小娇嫩、心眼儿多，是和一般的妇道人家差不多的一个人，只不过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更机灵、更敏感一些罢了。就像一棵树上摘下的杏子，只有大小之分，生熟之分，但她毕竟是杏子，而不是桃子。现在他吃惊了，没想到夫妻多年，自己还不完全了解对方。
在她的身上，还具备着一般的妇道人家所没有的品质。没有把眼光紧紧盯在及时能摸得到、抓得住的钱或物上，没有因为男人做着在一般人看来是充满悬念的、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很可能是徒劳一场的事情，而噘嘴、摔碗、比鸡骂狗和打孩子，更没有因为以往那一次次的失败，而对他产生什么怨恨情绪或不信任的心理。
从这种支持中，丁玉清汲取了无比的力量，领略到了一种在艰难的日月里，困苦的路途上，夫妻相依相托，向着光明地方共同跋涉的世界的风光；享受到了在寒冷降临时，夫妻相互为了对方的生存而紧紧偎依在一起，拥抱在一起，用自己的体温使对方得到温暖，用自己的躯体去经受任何外来的冷酷——患难见真情的幸福。
丁玉清在撒老师的帮助指导下，温习了学过的初中和高中的所有课程，自修罢了高中的其他课程，又阅读了大量的文史方面的著作。高尔基话说得何等好啊：读了一本书，就像对生活打开了一扇窗户。
他成了书迷。这时他才惊诧地发现，读书该是何等重要，能让人的生命意义产生飞跃和质变。它给了人们腿脚，可以跨过山川江河，越过国境洲界；它给了人们翅膀，可以飞向蓝天，飞向太空；它给了人们望远镜，可以遥望古代和未来。
这时他也才发现，各方面的知识都是何等重要，它们可以互相渗透，互相影响，互相启迪又互相促进。而每一方面的知识，又会带着强烈的专业优势，对人的性情起着导向性陶冶作用，就像英国哲学家培根所说：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这时，只有在这时，他才觉察到，以往自己该丢弃了多少黄金般的时光。记得母亲在世时，曾给他说过这样一段话：“少时读书不用功，不知书中有黄金，早知书中有黄金，夜照明灯下苦功。”黄金难道就只能被人们曲解为读书做官吗，他觉得母亲所说的黄金就是知识，是一种比喻，其实真正的知识，是黄金也不可能换来的。不知怎的，他觉察到了人生的短促，他有了一种紧迫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的河流丝毫不因为人们的意志而放慢脚步，又淌过了好些年。这是一个傍晚时分，给队上搞副业的丁玉清，背上背着挖好的一捆甘草，从高高的牛头岭出发，一直向清水河附近的羊场走来。月亮渐渐升到中天，照得空山青幽幽，山谷里不时传来夜猫子的叫声。走进羊场的小房，他立马放下甘草，想到锅台跟前找水喝找东西吃，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看去，柴铺上坐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仔细一打量，竟然是撒老师。
“老师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他吃惊地问。
“我有重要事情来找你。”老师告诉他招生制度变了，高考全国统一出题，择优录取，老师让他立即回去，认真准备一下，然后报名参加考试。
“老师，”他仍然十分失望，“我恐怕不够条件。”
“够，你完全够，你早就应该上学了！”
“我已有了几个孩子，就连胡碴子也硬了。”
“你的情况我还不清楚？结婚有几个孩子怕啥？年龄大一些，你也不过三十。国家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具体情况，放宽了一些条件，再说你又是少数民族考生。”
丁玉清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套着小车连夜拉回了挖了半个月的甘草，继而便进入了紧张的复习准备阶段。他根据自己的爱好报了文科，经过考试被录取到了省大中文系。临走的这天，他坐的是早上七点钟的车，天很冷。没想到，过去在公社负责招生的老吴，还特意到车站给他送行。
他说了很多话，说他过去不是不想让他上学，是因为手中的权力太小，每次推荐上去，都让人家硬硬刷下来，没有办法，还请他多多谅解。接着他又赞扬了一番丁玉清的锲而不舍的进取精神，并对此次录取表示由衷地祝贺。丁玉清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对这样的人，他能说什么呢？
现在他又回来了，这四年该是多么不容易啊！且不说国家的支持，老师教授们的辛勤栽培，也不说亲友们的相助补贴，单是家里人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一个顶硬劳力，队上的收入又一直不好，是全县出了名的老大难队，他只靠助学金和打零工过活，又常常买些书，一月下来真够紧张的，根本没有余稍补贴家里，一家多口相依相靠，为了自己的上学吃了不少苦。毕业后，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他们。他老是这样盘算着，规划着。
他走进百货大楼，掏出节俭下来的钱，在清真饮食柜台跟前，给父亲买了两包蛋糕、一包茶和一包红糖，是没有牙的老年人的好吃头，也是泡盖碗花茶不可缺少的东西。接着来到文具柜台前给荣儿买了一个文具盒、几个生字本和笔记本。今年他已经四年级了，上次给他去信时，歪歪扭扭地写道：“爹，老师不要妈给我订的白纸本子，要我买带格格的，爹，你回来的时候，一定多买几个本子，如果能行的话，再给我买个文具盒。”
继而，他在鞋袜柜台前，为秀丫买了一双线袜。临了又来到服装柜台前，掏出剩下的钱给纳素娟买了一件白颜色的确良褂子。这是自结婚以来，他第一次给她买大价钱的衣服。他想，见到之后她一定会很高兴，因为她最喜爱的就是梨花的颜色。记得上学前的每年春季梨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到梨园中欣赏梨花的美，每年有好几个晚上，他们俩都带只小板凳坐在梨园中，感受月下梨花的神韵。
他满怀信心地走出了县城，向着东山，向着家乡，向着梨花湾，大步地赶着路。
十
中午一点多钟的时辰，丁玉清就踏上了家乡的土地。出城十来里路，虽说徒步而行，却只用了半个钟头，他几乎是扑向了家乡的怀抱。他就像一位很久没有见到水的游泳健儿，一头扎进了梨花的海洋。他解开风纪扣，摘了帽子，用贪婪的目光体会着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梨花世界！
他像孩儿一般天真地跳跃着，用手扳下一枝梨花儿，将脸埋进花中，并时不时地晃动着枝儿，让花朵那纤巧、柔美而又洁白的小手，抚弄和拍打着自己的面颊，他几乎是傻里傻气地张着鱼一般的嘴，吮吸着它那淡淡的、爽爽的、凉凉的而又醉人的馨香。
他的头上还零星地挂着些梨花瓣儿，就来到了家门口，还没进院子便做着各种假设：今天是星期天，荣儿和秀丫肯定哪里都没有去，因为他已托人捎口信，说最近要回来，他们肯定会在院子里边玩耍边等待着他的到来。如果发现他已经回来，定会一起高喊一声爹，争先恐后地向他跟前扑来。
妻子纳素娟定是被孩子们的叫声惊得有点慌张了，心突突地跳着，脸就像被霜打过的杏叶一样绯红，强忍着笑容，打开虚掩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当听到公公爹的咳嗽声，将伸出门的一只脚，又赶忙收进门里，大气也不敢出地站在门里边，睁大眼睛瞅着大门口。
父亲听到孙子孙女的叫声也笑了，从炕上坐起来，咳嗽着，呻吟着，将身子挪到炕边，然后用手绢拭拭眼窝，也好清清楚楚地看看一个学期也没回来的儿子，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对他说，唉，别以为读书学习，是坐在阴凉瓦屋里享清福的事情，在我看来，那可是一桩心上出力和流汗的苦累的营生啊。
以上这些情景都是丁玉清想象出来的，但又是可能发生的，就像高明的作家创作小说一样，虽是虚构的情节，却比真实的生活还要真实，还要典型。因为那是生活的真实，是从普通的生活里提取出来的最有价值和意义的东西。他几乎是凝神屏息地走进了小院，等待着预料中的一切，来验证自己的判断。
但，这一切都没有等来。孩子没有奔来更没有叫，妻子没有打开虚掩的门，父亲的咳嗽声或呻吟声也没有听到。只有烧焦了几团毛的小花猫在窗台下的地上懒散地躺着，大花狗有气无力地摇着尾巴，只是狺狺地叫着，却不肯朝他跟前跑来。院中央花池里格外好看的花，也不知被谁折断了几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