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家里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他的心跳得厉害,能明显觉察到撞击胸壁的咚咚声,继而就连呼吸也有些急促和难以为继了。只见大屋的门紧扣着,推开父亲住屋的门,里边阴暗而潮湿。尤其是刚刚从强烈的阳光下走进来,眼睛还不能适应屋里的光线,只恍惚感觉到有人影,他正努力使眼睛看得更清楚些,屋里有了说话声:“你回来了。”
没错,是父亲低沉而无力的声音。随着声音望去,只见父亲已从靠着的被垛跟前坐起来。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小家伙,一对眼睛闪着炯炯的光亮,那不是荣儿吗?是的,就是他,为什么不说话呀,可,还来不及问这些,他赶忙拱捏双手,倾身向父亲问候色俩目。
走近炕边的时候,他拉开了窗帘,屋里看得更清楚了,一切还是那么整洁,那么有条不紊。深黄色的烤木漆柜上的古式花瓶、花盆、铜香炉以及几个装有各样植物种子的长嘴巴瓶子,摆得还是那么整齐。父亲的面色憔悴,眼缝儿更细了,眼袋略略有些肿。但老人的衣服、白帽和炕上的铺盖,都是那么干净,非但没有油渍或污垢,还散发出微微的洗衣粉的清香。
荣儿的衣服和裤子都是新的,连脚上也穿着一双崭新的青条绒方口鞋,脸蛋儿洗得特别净亮。他将脑袋倚在爷爷的肩上,时不时地摩来擦去,眼睛里闪着委屈的光,两只小手很不自然地互相掐弄着,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很明显家里出事了,失去了和谐安康的气氛,充溢着一种使人无从表达的悲戚,而且很大可能性是在妻子和女儿两个人身上。爹见儿子有些慌神,赶忙想办法改搅,指着水窖子正上方的铁钩子上挂着的大竹筐子说:“拿吧,你自个儿拿,那里面有吃头呢。”
“我不饿。”丁玉清用紧张得几乎是嘶哑的嗓子回答着。父亲却不管他的推辞,从炕上站起来,颤颤巍巍走到炕沿边,将好不容易才摘下的竹筐子放在桌上,然后揭去盖在上面的洗得很干净的一块塑料纸,指着散发香味的食物,意思是让他挑着吃。有炸得极其黄亮的油饼,带着细密环形花纹的葱花饼,松软而又见棱见角的糖酥馍,还有熟鸡蛋和几把用纸条儿做封腰的干面条。
看着这么多食物,这么熟悉的手艺,他感到格外蹊跷,刚刚揣测到的一点东西又被眼前的事实否定了。他感到费解,荣儿长时间的沉默,父亲不愿说出真情的神态,使他憋得难受。这让他想到了一位医学家的话:从生理角度讲,对于悲痛的人,流泪是一件快事,那种所谓的坚强,硬让理智来控制和改变人之常情的做法,是最难受也最无益的。
他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他的食欲都让疑问和紧张替代了。他从手提包里拿出给父亲买的东西。老人一一接过去,又全都放进了竹筐里,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认真打量和仔细感觉。当他把文具盒和本子递给荣儿时,儿子却没接这些东西,而是一头扑到他跟前,用双手边打他边哭着埋怨:“爹,你为啥才回来?”
荣儿的哭声使得爷爷也掉下几颗老泪来。虽说还没弄清事情的真相,他却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意和凄楚已经向自己的全身袭来。他再也忍不住了,正要开口问,父亲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双新做的布鞋,交给他说:“这是你媳妇昨天走娘家时候留下的,她说这两天你可能要回来,不知为了啥事,她好像很难过,她说这是她给你做的最后一双鞋,还说叫你别再去找她了。”
这是她给我做的最后一双鞋?咂摸这句话的时候,丁玉清接过了父亲递过来的这双鞋,认真打量反复掂量着。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了。从来也没有预料和思考过的事情,却是如此突兀地出现了,又怎能让他平心静气地去理解与接受呢?
十一
人说有些灯谜晚会上的谜语的确不好猜,那谜底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天堂一般,看不见、猜不透、摸不着,却依然对人有着相当大的诱惑力,撩逗得许多人不得不追求和探索。其实最难猜的还是生活之中的谜,即便造诣深厚、阅历丰富、分析与判断能力相当不错的人,也往往被它搞得不知所云。
现在,丁玉清就碰到了这样一个谜。他诧异,苦闷,极力猜测着,分析着。是和父亲吵了嘴?不像。那么,难道是队上有人欺侮了她?出门在外的男人经常提心吊胆的一个问题,又开始萦绕在他的脑际。庄户人常说:“男人是在女人脚尖上活人的。”意思是男人的威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女人的贞洁与否。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慌乱了。
不久前,他就阅读过这样一篇小说,写的是一个乡下妇女,被人欺侮之后,觉得对不起男人,就离家出走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却又被他很快否定了。他觉得,纳素娟无论如何也不是那样的人。这倒不是过奖,也不是自吹,在他看来,男人夸耀自己的女人如何贞洁,是一种冒险的行为,也是一种最没有水平的表现。可他知道,她该有多么自尊和要强。
她虽不是金枝玉叶,也不是仙女下凡,更不是世人所称道的那种贤妻良母,仅仅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农家妇女,可她却有着坚定的为人处世的信念。从她十三岁起,母亲就向她教导:作为女人,就该洁身自好,否则活着叫人指脊梁骨,死后不仅自己下火坑,就连老人都会因为家教不严而受到牵连,并且还会殃及儿女。
刚结婚之后,丁玉清没在家,队上有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半夜来敲她的窗子,还姐呀妹呀地叫个不停,她气哭了,打开窗子将一盆脏水向他倒了过去。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能看重她的正是这一点。那么她究竟为啥要说绝情话呢?她为什么要在自己回来的时候,离开这个家呢?究竟有啥大不了的事情呢?想到这里,他又动摇了。唉,世道复杂,夜长梦多啊。
父亲看到儿子呆呆地坐在炕边,脸色阴沉得怕人,咳嗽了两声说:“去,你快去把她找回来,她那个人心眼多,你若是有伤着她的地方,就好好劝说劝说。她为了你,为了这个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你可千万不能坏良心啊。”
这时太阳已经到了西边。可丁玉清依然决定要和荣儿一起去东山里的纳家窑找纳素娟。一路上,父亲的话又不时地在他的耳边回响:“她为了你,为了这个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你可千万不能坏良心啊。”是啊,是啊,这句话几乎成了他们每次见面时,父亲必定要给儿子交代的见面礼。
那是入校的第一个学期,他老是惦念着家,怕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纳素娟拖累太重,支撑不住。刚去了一个多月,就请假跑了回来。纳素娟猜透了他的心思,油灯下一再对他说:“你要安心念书,家里的一切有我呢。这么远的路,耽误课往家里跑,叫别人还以为是我在拉你的后腿呢。”
“爹的事——”丁玉清难为情地正要说什么,纳素娟接过话茬说:“你心里想的啥,我全都清楚,爹为了你啥苦都吃了,连再找个老伴的事情都耽搁了,勒紧腰带培养你上到了高中,要说比俺爹妈都强,盼着他老人家健健康康,等你毕业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回到学校之后,心却还在家里。这时他才想到,怪不得一般情况下,大学里不招收结婚的学生,这种对家的扯心太折磨人了,万一把持得不好,肯定会影响学习和做人的情绪。往年,每到夏秋两季,自留地种的菜,全都是他亲自拉到街上去卖的,纳素娟只把小车搡到城门外,就匆匆走开了。她说,自己最怕在人面前干提秤讲价钱的事。她说她母亲比起她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辈子都没赶过一次集,更不要说上街卖东西了。
今年自留地种的菜,还不知怎样处理。父亲的腿脚不灵便,早已赶不成集。请别人卖吧,又太费事。他知道,纳素娟从来都不愿求人,记得有好几回,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一时没了盐,她宁可甜吃,也不去借。总说,拉不下那种脸皮,女人家怎么好意思张口求人?
丁玉清心慌极了,庄户人全靠土地来过活,尤其自己上学以后,自留地显得更为重要了,四口人的日用开销,哪一样不是从那块土地里变来的呢?他后悔自己为什么头脑如此简单,今年开春就应该安顿家里人,自留地不要多种菜,种些粮食还省事些。到时卖掉也是钱,只不过少收入一些罢了。平常家里的开销紧了,先到哪里借几个花。
放暑假的当天下午他就回到了秋堡县。这是从省城回秋堡县的最后一趟车,走出车站已是傍晚时分,第一场电影已经散场。他随着看罢电影的人流正匆匆忙忙朝前走,忽然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叫卖声:“哎玉米,玉米,煮熟的新品种玉米,减价了,七分钱一个,谁买,谁买……哎玉米,玉米……”
丁玉清怔住了,这分明是纳素娟的声音呀,却又觉得不可能。他敢说,她若是能这样叫卖,那太阳非要从西边出来不可。虽说不肯相信,却又放心不下,急忙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就在寻找的时候,叫卖的声音又一次响亮起来:“哎,玉米,玉米,煮熟的新品种玉米,减价了,七分钱一个!”
丁玉清赶忙走到跟前,原来是经常在秋堡街上贩卖土产品的那位老太婆,他长吁了一口气,不禁为自己由于想家心切而产生的听觉神经的一时错乱感到可笑。正要转身,从他身边挤过来一个年轻人,一把拉过正要买老太婆玉米的另一个年轻人:“走,到那边去买吧!”
“那边玉米好吧?”小伙子提着空提包站起来问。
“还可以,也是这种新品种玉米。唉,那个女人怪可怜的。听撒老师说,他男人过去也是他的学生,如今在省城上大学哩,家里只有一个八十岁的公公爹和几个孩子,队上的收入又不太好。尽管那样,撒老师借给她钱,她说啥都不肯要。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
丁玉清心里一怔,连忙随在这两个人身后,来到另一个卖玉米的摊位跟前。
只见纳素娟蹲在地上,给要买的人不时地翻拣着玉米,收钱和找钱的动作是那样大方和娴熟,和以前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本是我的活,叫一个女人家干了。他的心里一阵滚烫。
“爹!”一声孩子的尖叫,让丁玉清为之一怔,“妈,你看爹回来了!”
声音未落,他就感觉到大腿上被什么东西猛地碰了一下,又来回磨蹭着,低头看,竟然是荣儿用脑袋向自己表示着亲切。
纳素娟对他说,从邻居家借来的这辆自行车,轮胎里的气打得还算硬,车子的骨架也可以撑得住他们三个人。但他们谁也没有骑,也没有坐,就像世界上根本没有那回事。
月亮从东山顶上升起来了,那洁白而柔和的光,透过路旁笔直的白杨照过来,落在路上的斑驳树影就像没有洒均匀的水。由于小风的抚弄,树枝不时地晃动着,树影像一群群盘旋飞行的雀。路两边田野里已成熟的小麦在夜风中摇曳着,发出轻柔而温暖的唰唰之声。仔细品品空气,似乎还能体味到成熟麦粒的芳香。
走了很远一段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不知是积累下来的话太多,找不到头绪无从谈起,还是很久未能遇在一起,都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也好安安静静地感受一下团圆的幸福滋味。沉默,这种表面平静,内心深处翻江倒海的沉默,最难受也最有意义。
又走了很远,纳素娟才告诉丁玉清:“这种早熟品种的玉米,今年的价格比往年都好,每天电影散场的时候最能卖,再说煮熟的玉米若卖不掉,过夜就会馊的。”
“爹,你再不回来,妈又要哭了。”刚刚坐在车子前梁上的荣儿插嘴说。
纳素娟走过来,亲昵地指了一下荣儿的脸蛋:“长嘴雀,你见我啥时候哭了?”
“就哭了,就哭了!”荣儿在车子上交错蹬着两条腿抢白道,“那天半夜我醒来尿尿,分明听到你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呢!”
纳素娟边走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丁玉清,一本正经地说:“你别听他撒谎,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可能是睡着之后,手放在腔子上魇住了吧。”
十二
月夜里说着话儿走路,是一种消遣,一种享受,肯出路,能消闷,别有一番滋味,不知不觉已经踏上了家乡梨园中的小路。阳历七月份的梨园,梨还没有熟,整个梨园一片生机,绿的叶,绿的梨,绿的世界,月夜里看去一切呈暗绿色。月光从树的罅隙照过来,明亮而又恍惚,整个梨园就像一个奇异的童话世界。
空气潮湿而又新鲜,潮湿得能黏人的皮肤,新鲜得能醉人的神经。步履在这样的林间小道,什么疲惫,什么郁闷,什么惆怅,这一系列的感觉,似乎与自己毫无联系,体味到的只是大自然的伟大,人生的快慰。
走出梨园,庄子的轮廓依稀可见,以往的感觉提醒他,在它的头顶和腰间,还有没退尽的抹抹炊烟。烟云飘着,荡着,那么恍惚,那么朦胧,与温柔皎洁的月光糅合在一起,静动相宜,给这个农庄增添了一种神秘而又浪漫的色彩。
走进巷子,气息也很特别,潮润的空气里又融进来园子里边的早熟果子的味儿、附近地里的香瓜味儿,以及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的各种柴草燃烧出的淡淡的烟味儿,还有穆斯林煎炸各种开斋食品的香味儿。
闻惯了学校楼道里的气味,猛然间来到这个世界,尤其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农家孩子,就会有一种甜甜的醉意,就像隔奶的孩子,找见了母亲的怀抱,闻到了乳香和母亲的鼻息,那样温暖,那样惬意,那样心旷神怡。
纳素娟推着车子和荣儿一起走进了院子,丁玉清却静静地站在巷子里,看着这熟识而又陌生的庄宅。没错,没错,房子的周围又增添了许多新树,并且早已抽出了枝条。每棵树都刚刚饮过水,未浸完的水在月光下眨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