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22章 月照梨花湾(6)
    这些情景,不禁使他想起了母亲曾说过的话:“你爹是个水命,栽多少树都能活,就连随便折几根柳棍子、杨条子插在地里都能生根发芽。”看到这些树,丁玉清好像见到了父亲的尊容,听到了他老人家的咳嗽声和呻吟声,并闻到了他那爽爽的胡须之香——这是他打小时候起每每和父亲睡在一个被窝里总会被陶醉的一种气息。

    老人该有多少年不曾栽树了,这点权利早已被人家剥夺。早先栽上的树,眼巴巴看着长成材,却只给他家留三两棵,其余全被队里锯走了。一分钱不给,还说多少便宜话。后来干脆就不准栽,父亲不明白,天底下啥时候有过不让栽树的道理。他硬着头皮栽上,人家派人来全都拔掉,还说他想走资本主义道路,思想有问题。

    为此父亲气下了病,发誓赌咒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看来,由于现在的政策变了,老人的心眼也变活泛了。但他的心里很难过,老人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像他本人时常自嘲的那样,是大半截身子都已入了土的人,又有咳嗽气喘的病,却还挣挣巴巴跌跌撞撞地栽树。老年人的力,可是拼出来的一点儿呀。

    父亲这样干,是为了谁呢?想到这点,他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呻吟声和咳嗽声,仔细一听果然就是,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来到父亲的屋里,却空无一人,只有茶壶在火盆上咝咝响着。出门再听,那声音也还清清楚楚,好像是从后门那边传来的,他赶忙向那边赶过去。

    原来老人正在自留地里刨菜沟,锄头在月光下时不时地闪烁着。他顿时愣住了,这可是从未见到过的生活细节,有哪位老人能这样做呢?父亲呀,你的心劲再大,你的视力再没问题,也不能这样拼命呀。老人身旁的空沟里放着一只单人凳儿,刨几下就呻吟着、咳嗽着走过去坐在凳子上歇息歇息,时而用肩上搭的毛巾擦一把汗。

    看到这一切,丁玉清的眼泪唰唰而下。多好的老人呀,过去含辛茹苦几十年,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人了,还在为了儿子的生存和上学以及这个家付出着,叫我拿什么来偿还和报答呀。丁玉清再也站不住了,立即跑上前去,逮住老人手里的锄:“爹,你可要保重身体呀!”

    爹先是对丁玉清的突然出现感到吃惊,然后又坐回到板凳上擦了把汗:“白天我封着斋,干两下就不行了,刚才吃了开斋饭,来了些精神,就出来干一阵。我再不干,就会把荣儿他妈苦累坏的。”丁玉清刨着老人还没刨完的半趟菜沟,父亲边用毛巾扇着凉边向他诉说着家里的情况。

    “自从你上学以后,你媳妇心劲可大了,起五更睡半夜,队上干家里抓。她性子强,谁说也不听,薅稻田里的草,还硬要多包几块田,正晌午人家都上了田,跑到树下抢个阴凉窝窝歇一歇,吃点饭,喝点水。她呢,衣袋里带点干馍馍站在水田吃。夏季这几个月,月月都挣女劳当中的最高工分。”

    “家里呢,啥活都离不开她,碾米磨面,拆炕翻粪,拉土垫圈,针线锅灶,样样都得烦心,都得经过她的手。这些日子,因为要封斋,我说你盛出点米,我起来凑合做点吃头就行了。可她不行,每天夜里起来,生火做饭,炒菜泡茶,叫我热热乎乎吃饱喝好,你说我怎么能坐得住呢。”

    “上次我腰里的气扭了,疼得爬也爬不起来,她扶起放下,刮着那么大的风,还借来架子车拉上我去瞧病呢。唉,把她害苦了,害苦了,就是亲养下的儿女,又能怎样呢?还不算鸡、猫、狗和春上又养的几十只鸭子,那些鸭子每天在湖里吃得可好了,刚才秀丫才把它们赶回家圈了起来。”

    “队上比前几年好多了,工分也顶了事。光夏季,估计一个劳动日就能分一块钱。自留地扩大了,还种了早熟品种玉米,房前屋后我又栽上了树,因为树栽得多,栽得端,上次县林业局和公社还给我发了个奖。”

    说到这儿,老人拽下搭在肩上的毛巾,对儿子抖了抖:“这不,这条手巾也是奖的。”借着月光,还能看清上边的那个“奖”字,也能看清父亲脸上的笑容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在学校里,听到农村变化大,那只是听说,由于这些年的言行不一,人们听惯了那些苦死人的甜言蜜语,也养成了一种怀疑症,若不是亲眼所见,大都不肯相信。尤其在丁玉清看来,他们这个队要想变过来太难了,为此他也常常担心,很可能因为队里的收入不好,而使自己的学习无法坚持到底,没想到真的变了,变得都让人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立马壮实起来。

    这趟菜沟终于刨了出来,父亲把手巾搭在肩上,拄着拐杖走在前面,丁玉清一手提着锄头,一手提着单人凳,随在父亲的后面。

    秀丫站在后门边上,嫩声嫩气地喊着:“爹,妈叫你吃饭呢!还叫你问一下爷爷,还吃不吃?”

    此声刚落,彼声又起,荣儿喊道:“爷,俺妈问你还填热炕不?”

    “吭,吭。”爷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叫她填,哎,你叫她算了,苦了一天了,你爹回来了,叫他给爷填一次吧!”

    父亲的病,丁玉清是一本账,年轻时出远门迎寒风、睡湿地,腰腿落下了毛病,一年四季都要睡热乎炕,哪怕是眼下的伏天。

    荣儿和秀丫今天格外高兴,嗷嗷叫着往院里跑,后门道立刻传来了被他们踩伤的狗的叫声。

    十三

    弹指间,一个假期已经过去。丁玉清在家里干了很多活,裁坷垃,脱炕面子,分柴草,分夏粮,有时还到湖边放放鸭子。刚开始那几天,腰酸腿疼,疲乏无力,通过一个阶段的锻炼,渡过了难关,精力不但恢复到了从前,浑身也有使不完的劲。无疑是在楼房里住惯了,长期不多晒太阳,现在变得又黑又瘦。

    干完许多活,他的心里踏实多了。可不,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为自己解除了一些后顾之忧。最让他高兴的是,由于今年工分多,队上主要按劳分配,没像过去吃大锅饭那样,也没像有些生产队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纯粹不照顾没有劳动力的家庭。

    由于蹲点干部,也就是原先负责招生的那个老吴,几次都在社员会上给社员们做了解释,队上的社员们一致觉得,丁玉清家不是有劳不劳,而是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只有纳素娟一个劳动力。她劳动积极,以社为家,应该给予照顾。于是夏季分的小麦是他家历史上的最高水平,一千二百多斤。这个数字,可是原来不敢想的。

    听说假期快要结束,纳素娟把丁玉清的衣着鞋袜样样洗了一遍。临行这天的麻拂亮,还给他提来了一大桶温水,让他换了大水。她嫌丁玉清穿得太快太慌,衣服没能穿展光,赶忙走过来,弯下腰给他拾掇拾掇衣襟,踮起脚尖给他提提衣领,然后站在远处时不时地打量。

    秀丫在被窝里喊了几次她要穿衣服,妈都没顾得上,她翻起来围着被,跪在炕上抱怨道:“妈不好,妈不好,妈只给大人爹穿,就是不给当娃娃的我穿!”惹得丁玉清和荣儿都笑了。纳素娟却没当回事,见丁玉清提起了旅行包,像慌了神似的说声“等等”便翻上了炕,继而在箱子里慌慌忙忙地找东西。

    丁玉清知道,那箱子里并没有多少衣物,多半是自己的一些重要书籍,也还有荣儿满月时,纳素娟的娘家人以及亲友们送来的布料和衣帽,却不知她在里边找什么。不一会儿,见她拿出一个手绢裹的小包包,原来里边是一块能上劲儿的上海牌手表。她小心翼翼把它递给丁玉清:“这是给你买的。”

    丁玉清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了肘的衣物,喃喃地说:“日子过得这么紧,还买这个干啥?”

    她笑笑说:“上次回来,听你说,因为没有表,上课迟到了。我们紧些好说,不要叫你受委屈,让人瞧不起。”

    丁玉清执意不肯:“那是刚去,还生疏,现在好多了。还是看队上谁要了,卖掉顾活家吧。”

    纳素娟说啥也不行:“这些天,我不往出拿就怕这个。”

    没法儿,丁玉清只好戴上了它。

    一家老小站在房后边的禾场上,目送他远去,走到队部跟前回过头来看时,他们还站在那里,荣儿见爹回过头来看他,赶忙扬起小手,喊道:“爹——,下次回来,给我也买一块小表表!”

    十四

    往事啊,多么令人难忘。不,有那么多却丢了,不知不觉地丢了,犹如水上的柴草,轻飘飘流淌而去。但这些事情为什么犹如落在水下的珍珠,让人记得如此分明?回想起来,就像刚发生过的一样,时空记忆犹新,情景荡人心潮。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沉淀吧!

    第二学期是元月十五日放假。十二月中旬和元月十四日,全省普降了两场大雪,每场都有半尺多深。西至巍峨的贺兰山峰,中到冰封的黄河,东达蜿蜒起伏的东山山脉,一起银装素裹。每次降雪,丁玉清都会魂不守舍,课余时间同学们都在谈论说笑,他却站在宿舍楼的窗前,看着外面世界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的大雪,看着被雪打扮过的村庄、树木和一望无垠的原野,似乎看到了梨花湾梨花开开落落时的情景。

    他的一颗心飞回到了家乡。父亲的身影时时浮现在他的眼前。人上了年纪就不太挡冷,动不动就会感冒,老年人最怕的就是感冒,稍不注意就会引起各种老年性疾病。父亲的咳嗽是久病,以前他在家里的时候,一遇感冒全家人就紧张得不行,打针吃药也不肯过,有好几次都是采取急救措施,才像是从针眼儿里边拔出来个命。

    他常常采取预防为主的办法,使父亲度过每个冬季。最好的办法,就是早早伙着他人用架子车到东山里的煤矿上拉些过冬的煤,每次总能拉回八九百斤。买个炉子和几截烟筒支起来,这样父亲的屋里就能暖和,再说煤末也能搭热炕,只要他冷天出门时再穿戴严紧些,一般不会出啥大问题。

    现在怎么办,人出了远门才认识到,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和价值。一个女人家怎好远路风尘地与人合伙拉煤啊?天气这么冷,稍不注意,父亲若是病倒在炕上,那问题可就大了。纳素娟一个儿媳人家,又怎能样样不差地去服侍公公爹呢?再说,队上和家里的其他事情,肯定也会受影响。他这大学,还怎么能念下去呀。

    元月十五日放假,丁玉清当天就赶了回来。他很快就发现,父亲屋里的那种老式土炕变成了用水泥勾勒出面墙的扯炕。火道里有一些灰烬,有像煤饼的灰状物,还有毛头刺的残枝断股,炉子里的煤饼也烧得正旺,里面还散发出淡淡的羊粪味儿。如此情况都说明,脱煤饼的时候,为了节约煤末,在里边掺和了不少羊粪。

    父亲领着荣儿和秀丫在炕上一起睡得正香,即使睡着的时候,老人也面向着孙子和孙女,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却让丁玉清再一次感觉到了老人对孙子和孙女的疼爱。老人睡得那样安详,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着勤于净身、坚持礼拜和拥有喝茶习惯老年人特有的红润色,嘴略略张开些,传出轻轻的鼾声。丁玉清没有打搅老人家,掀起门帘走出了屋。

    大屋门却上了锁,不知纳素娟去什么地方了。他顺着邻居家孩子指的脚印,向东山坡找来。脚印无限地延伸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雪坡,寒风卷起的雪花时不时地扬进脖子里,脸上也像锥子在刺。羊毛里子的大衣,这时也好像什么作用都不起了,冻得他浑身都在打战。

    看着一双脚印踩过的漫漫雪地,他怀疑起了邻家孩子的眼力。这儿常有野兔和狐狸出没,是个很荒凉的地方,再说还有几片坟地,纳素娟怎会到这里来呢?正要转身,远处的山梁上出现了一点红星,红星移动着。他怀着好奇、试探的心情向那个方向走去。

    来到跟前,他惊呆了,原来是纳素娟正伛身弯腰地背着一背子毛头刺。再仔细看,刺垛底下还有一个小麻袋。从几个破处可以看清,里面装的是风干的羊粪。不用问他就知道,这种松散而不是块状的羊粪,定然是从山里腾空的羊场上扫来的。她的红头巾上冒着热气,脸就像刚用水洗过还没有擦似的,眉毛上结满层层冰霜。

    丁玉清惊讶又感动。是啊,今天学校里的那些女同学肯定都还没回家,此时很可能正在举行她们早就约好的女同胞假期分手舞会。可以想象出她们那美丽的装束,柔软的腰肢,幸福的脸膛,轻盈的脚步。相比起来,岂止是城乡的悬殊差异,纯粹是人生和人生、命运和命运的天壤之别啊!

    发现一个陌生汉子突然出现在面前,并且拦住了自己的去路,纳素娟的脸色顿时变青了,连忙后退了几步。若不是腰和腿使上了很大的劲,险些连背上的东西一同摔倒在地。是啊,一旦那样就会便宜了眼前的这个家伙。仔细打量过后,才辨别出是丁玉清。于是,紧缩的心渐渐放松开来,脸色也立刻变得通红,她只说了一个字:“你——”

    丁玉清的眼眶里涌动着泪水,如骨鲠在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渐渐就连呼吸都已有些憋闷。自己一天到晚从宿舍楼到教学楼,从阅览室到文艺室,从电视房到电影院,太阳烤不着,寒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雪下不着,热了可以用自来水管子里的凉水冲冲头,冻了可以离暖气片再近些。可她却在这深山雪地承受着如此的家庭负荷。

    他扶着纳素娟,让她把背着的东西放在就近的山坡上。随着一股热气从背后冒出,只见她的棉袄已经湿透。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大衣,走过去给她披在身上。他没理睬对方的阻止,赶忙蹲下身去,将脊背紧挨着刺垛与羊粪袋,从容地套好了双肩。只有背起如此沉重而庞大东西的时候,才会对风中的摇摇欲坠与纳素娟的耐力有了更深切的体会。他们什么话也没再说,相互关照着一齐向山下走去,雪地上留下了他们深深的足迹。山风呼叫着,为他们唱着一曲深沉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