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她究竟为啥……究竟为啥……究竟为啥要回娘家呢?人真是一个复杂的动物,复杂在有思想有感情,而这些却又是抓不住、摸不着的抽象东西。丁玉清搜肠刮肚地回忆了往事,也进行了自以为很到位的分析和判断,却怎么也找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走到半路,荣儿似乎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儿,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对他说:“爹,妈从你上学的那里回来以后,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也买了本子和小刀,每天晚上让我教她写字。她可认真呢,铅笔削得尖尖的,细细的,一写就是大半夜,写了好多好多。后来,有一天晚上算了算,才能当个小学半年级的学生,就把所有写过字的本子撕碎扔进了火炉子,还一直哭到了天亮。”
“是吗?”丁玉清好像发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唉,怨我真多事。”
去年秋季,也就是学期刚开始不久,他开始考虑毕业以后的分配问题。学校早就传达过,今年的大学生统一分配。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留在省城工作的可能性太小了。
每次坐在公共车上,他总会留意眼前的一切,有时也胡猜乱想一二,有一日如果自己写起小说来,这些景致或细节,很可能会用得到。留恋、惜别之情,是高级动物必然会产生的一种情感。虽说省城和自己当初随着那些大个子同学串联去过的城市,比如兰州、西安、重庆、武汉、上海、北京等地比起来规模小得多,文物古迹、美景胜地要少得多,但在本省来说,还是首屈一指的。
尤其是从地图上看,这的确是一个比较偏远的小地方。据说,国外有位女记者到这里来之前,怕生活方面遇到不便,就连矿泉水和卫生纸都准备得特别充分。而当身临其境,才发现自己该是多么孤陋寡闻。其实,这里有些时髦东西的流行,也并不比上海和北京差。就连那些城市的人到这里感受过后,也感到相当吃惊。某些方面,甚至比他们生活的城市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无疑是一些人有这方面的爱好。
每个假期回家来,纳素娟都要向他打问省城的情况。她对省城的想象竟是那样朴素:动物园里有没有狮子和老虎?省城最高的楼有没有东山里的烽火墩高?你见过暖气吗?你吃自来水管子里的水做出来的饭吗?觉不觉得香?听队里的人说,大学里逢年过节,大丫头和大尕子还搂搂抱抱在一起跳舞呢,老师咋不管他们?对于这些近似天真的发问,丁玉清总被弄得哑然失笑,心里却不时地隐隐作痛。
她确实见得太少了。直接的呢,没有机缘,结婚半年的时候,她曾要求丁玉清带她到秋堡县城里看一看。原来,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一次县城。间接的呢,又因为不识字,所知甚少。就连县上放映队偶尔到乡下演出的电影,她也很少去看,她说她妈给她交代过:女人的福气低,晚上最好少出门,小心遇到歹毒的伊布利斯。她知道,妈说的魔鬼,可能不仅仅是真正的魔鬼,大概也有心术不正的那种男人。
丁玉清觉得应该带她去省城看一看,那样也不枉为一个大学生的妻子,免得她老在神游。国庆节前,他托人带信让她来省城。他按时到车站去接她。她终于来了,谁知下车时,还背着半袋子大米,提着一大筐子鸡蛋。她说,学校灶上的杂粮多、肉菜少,最后一个学期最费脑筋,小心累垮了身体。
她在省城的表姐家住了几天,丁玉清对她的到来格外高兴。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很久没见,她的脸变得格外红润,是农村女人的那种健康美。眼窝略深了些,但眼睛却更含情,双腿还是那么颀长,身体还是那么苗条。穿戴朴素而不显土气,给人一种得体、入时和素雅的感觉。
丁玉清带她上街,她却不和他一起走,大减了在家时候的那种随和与自然,变得拘谨而又自卑。她要丁玉清在前头走,最好离她远一些,她跟在后面走。他问她:“为啥?”她说:“让你的同学看见,会笑话你的。”他震惊不已,沉默良久,索性伸出一只胳膊勇敢地挽住她的一只胳膊:“走,就这样走,怕啥?我们班里也有农村来的学生,再说城里的学生也不会笑话你的。他们的前辈先人,还不都是乡下人!”纳素娟羞得连连后退,直到答应和他一起走,方才无事。
他利用闲暇时间,带她坐了两站路的火车,到飞机场附近看了几架飞机的起飞和降落,并且走遍了省城主要的街道、出名的商场和百货大楼,有天晚上还陪她看了电影。国庆节那天,他们一起逛了公园,并有幸观看了全省大学生文艺会演的节目。
那次去百货大楼,纳素娟好奇地摸柜台上的绸子,没想到竟发出了咝咝啦啦的声响,就连往起拿手时,将绸子挂在了指头上。如此之小的一个生活细节,却被那个打扮得如同洋女郎一般的营业员狠狠瞪了一阵。丁玉清丝毫没有责怪纳素娟,而是一种对庄户人由衷的同情。
没错,如果将她们二人的生活和工作环境来一个调换,纳素娟恐怕不用俏装也要比她顺眼得多。而对方那弱不禁风的样儿,在农村被太阳晒上三个月,风吹雨淋三个月,天寒地冻三个月,苦死累活三个月,然后再到这里来,恐怕还要吓跑许多顾客呢。
他还将纳素娟带到了省大。他这样做,不只是为了让她开阔视野,增长见识,也是对社会上一些人的挑战。与他同房住过的费兆仁,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是邻县一个局长的儿子,曾多次当着一些同学的面,嘲笑丁玉清过于无能,居然找了个老庄户当媳妇,并且还向同学们比画,他去秋堡县见到纳素娟风天在街上卖辣面时的狼狈相。说他还特意买了五分钱的,看她会不会包裹。竟然用鸡爪子来比喻她的手,还想象地说:“那只手若是摸在丁玉清的身上,一定会抓没几路油皮。”
面对这种嘲弄,丁玉清没有正面反驳,总觉得这种情况不是孤立的,不是几个人的问题。他要以实际行动告诉那种势力,那种观点,那些人,他不怕,他不认为自己找了个农村女人是一种耻辱,他不认为书本文化就是唯一的文化,他不认为把历史的局限全然推给没有社会地位的人就有多么高尚、多么有出息,他不认为爱情只会因为接受书本知识而派生!
事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班里所有的女同学和一些男同学竟然来看望纳素娟,认为她在农村身负重荷支持丁玉清上学真不简单,是一般妇女做不到的。临走时,同学们和丁玉清的班主任老师还给纳素娟送了头纱、衣衫、毛巾等礼物,纳素娟感动得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件事情,让丁玉清对人的认识,甚至就连世界观,也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变。
这一切又怎能使她想要离开家呢?丁玉清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苦痛之中。
十六
纳素娟来到娘家只有两天,可觉得好像度过了很多年。她毅然决然地从家里走出来,本以为可以了结一桩吞噬心灵的苦事,没料到想脱离而不得脱离,想安宁而不得安宁。她觉得没有必要再给父母解释了,自己的身子自己做主,自己的路自己去走。
她静静地坐在窗台跟前的光亮处走针扯线地纳着鞋底儿,而心情却是那样难以平静,那样烦乱,各种事儿都涌上了心头。痛苦的劲儿比没出来之前,居然还大了几分。她几次背着母亲流下了悲伤的泪水。当一个人真难啊!这可真是难做人,做人难,人难做!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嫁人,一个人过日子,多么消闲,无牵无挂,无忧无虑。然而,当联想到娘家门前的张寡妇,过门三天男人病逝之后,一直守寡到现在,可头发比同代人都白得早,忧愁和牵挂也并不比别人家少,渐渐她又否定了起初时候的那种想法。
继而,她又后悔为什么要嫁给丁玉清。过去她总以为,能嫁给这样一个有奋斗精神的小伙子,真是碰上了好运气。现在看来,自己的这条路走错了,要是嫁给一个普通的庄稼人,起码没这么多烦恼。要不认得字,都不认得字;要在农村劳动,都在农村劳动。想的都是庄稼人的事,说的都是庄稼人的话,谁也不要拉谁的后腿,影响谁的前程。
丁玉清还没上大学之前,每当听到大学生这个词,她总会有一种神秘乃至神圣的感觉,以至油然而生敬意。有时,还要胡猜乱想一气,大学生要比一般人长得高一些、俊一些,吃饭要比一般人细一些、慢一些,走路要比一般人端正一些、斯文一些。反正一看,肯定就和普通人不一样,她用形象思维的彩笔,描绘着理想之中的大学生模样儿。
要不然,为啥只听说有大学生,却从来不见他们的面呢?尤其在她还算了解的纳家窑和梨花湾,怎能没听说有什么大学生呢?丁玉清考上大学以后,她估计他的一切都会发生很大变化,也应该不一样了,也应该在各方面更高级、更上档次一些了。
丁玉清假期回来,除了人变得白了些,年轻了些,清秀有气质了些,好像其他方面也没啥变化,说话还是那个语调,说的也还是她能听懂的话,吃饭还是庄稼人那种三扒两咽的劲儿。尤其是重活、苦活还照样干,这时她又觉得大学生和其他人也没多大差别,只不过多念了几本本书,多识了些字儿。
去过一趟省城之后,她才发现,大学生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他们的货可不像树上的果子全都咋咋呼呼地结在外面,而就像山羊的油全都藏在肚子里头。那天晚上她和丁玉清的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一路上他们津津有味地说了那么多话,多数都是她从未听过的新鲜货,什么巴尔扎克的《欧也尼·葛朗台》,什么高尔基的《母亲》,什么莫泊桑的《项链》,什么司马迁的《史记》,什么屈原的《离骚》。还有什么瞬间记忆、语言的约定俗成等等。分明是在滔滔不绝地说中国话,可她竟然连一句都听不太懂。
尤其古怪而新鲜的是,一个女同学回家的时候,居然把手一挥,向所有和她告别的人说了声:“鼓德拜!”纳素娟能感觉出来,那可能是一句外国话。但她搞不清,好端端的中国人,好端端的中国人的嘴巴,为什么要说那么一句外国话呢。那天晚上看电影《悲惨世界》,丁玉清和他的同学们一起看得入了迷,都说这部电影好。她呢,却只领会到了一点儿大概情况。看罢电影回家的路上,他们还大谈什么作者雨果,什么这个作品的局限性,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入门。
她本以为,自己匹配丁玉清,只有多余没有缺欠,这时却觉得差得码子过于悬乎。在自己面前,他该有多少应该说,却因为自己听不懂而不能说的话呀。他们这样生活在一起,又该是多么别扭呀。记得小时候,她发现不少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念书,她问母亲为啥不让她去?母亲说,丫头人家念书使不得,整天和那么多粗俗至极的野尕子厮混在一起,能有啥好结果?
本来老师已把她带到学校,她却又偷偷跑了回来。总以为母亲说的没有错,她说母亲是好母亲,母亲说她是好丫头。致使结婚时,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过门后,好几次都把工分本子倒着拿。五里路上,还把棉花票当成布票来回白跑路。当时她也难受过,但那都是暂时的,过后还可以自宽自解。是啊,是啊,队上那么多不识字的人,还不照样活着有刚有性的人,也没见哪个因为不识字,整天愁眉苦脸或者差眼睛少耳朵。
现在她才感觉到,过去的看法该是多么可笑。人,别看都人模人样,但人和人不一样,有轻有重,有贵有贱,活得味儿也不一样。自己也是人,为啥黑洞了,光能知道耳闻目睹的事,世上该有多少自己应该知道却无法知道的事呀?一贯自尊自信的纳素娟,这时觉得自己和丁玉清的那些同学比起来,该是何等蠢笨,何等微不足道。真不知这些年,尤其这几年,丁玉清是和自己怎么过活的。
那次她在省城看大学生会演的节目,丁玉清中学时的同学李芬,听说在音乐学院上学,三十一二岁的人了,舞还跳得那么好,跳的叫个独舞,意思是她变成了蚕,还不停地吐丝呢,丁玉清说那个舞蹈的名字叫《春蚕至死丝方尽》,她那个腰啊手啊,软得就像面条条,还边跳边唱,歌儿唱得人的肉肉儿颤呢。
有好几次,她的脑子里都闪出过这样的念头:丁玉清对自己这样好,搞的是不是一个假套子。或者,即便是真的,也不会长远。那个李芬听说还没有结婚,本民族人家的丫头,那么大年龄不结婚,将来有罪呢。哎呀,她可能是在等谁呢,会不会是丁玉清?
她的这些想法,全都来自身边的生活。这些年里,仅仅一个梨花湾,就有好几个工人和营业员离掉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另求新欢了。在她看来,现在还有陈世美,还有秦香莲,这些个陈世美不要秦香莲的主要原因,因为对方是庄户人,而且现在的陈世美不臭,秦香莲也没有那么多人替她掉泪,好像一切都再合理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