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表姐哈秀玲来说,要人样有人样,要手艺有手艺,能绣花还有好锅灶。男的呢,脑袋好像没有通过脖子就直接安在了身子上,外号叫缩脖子狼。不知哪股筋抽的,表姐居然和这样的人谈起了对象,而且又经不住人家的酸眉辣眼和甜言蜜语。社员们知道以后,都为表姐咂嘴,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谁知就这样一个“穿皮鞋没脚腕子,穿衣服没脖转子”的家伙,合同工转正不到两年,便又找了一个吃商品粮的女子,提出要和表姐离婚。这时,表姐已经生了一个孩子,正如庄户人常说的,丫头已经变成了媳妇子。表姐说啥也不离,人家就改变方法,不提离婚二字,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脾气上来随时打。逼得表姐没办法,只好同意离婚。事后说风说雨的人都有,和她有成见的人到处撒风说,她肯定不正派,如果正派,那么漂亮的脸蛋,怎还能舍得往出赶?听到这个话,表姐一时想不通,投井寻了无常。投了还不是投了,离婚就算断了线,风不吹浪不摇,没人掀,没人搡,上面来人也没办法处理。
再说那些离异的男人,都是啥水平?数一数最高的,也不过是一个混出来的中学生,而丁玉清是“文革”前的老中学生,现在又在读大学。想到这些,就连身子也有些瑟瑟发抖。有时她也安慰自己,等丁玉清毕业有了工作,给自己也办个城市户,免得他城里乡里两头抓,哪头也抓不住。再说,对孩子们的上学有好处,将来安排工作,找人帮忙也还省事些。之后,她却又自己封了这条路,听说入一个城市户,要费九牛二虎之力,而且并非所有人都能办得到。再说城里的待业青年又那么多,自己去吃闲饭,养不了家怎么办?
可她又觉得丁玉清不是那号人,他对她的态度是真格的,诚恳的。这样一想,她又同情起了对方,总觉得,像丁玉清这样的人,如果和自己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就会毁了人家的前途。那次在省大她就曾听人说,丁玉清底子好,学得也很扎实,像这样“文革”前的中学生后来上了大学而又这样努力的,真是不多。
若找的是吃商品粮的妻子,家庭负担肯定不会那么重,这次很可能要继续深造,而后就可以留校当老师。还听人说,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每年都要花好多好多钱。这样算,四年多又是多么大的一个数字呀。要让她靠种田来养活,说啥也办不到。谁都知道,当地的大米在历史上就曾当过贡品,可眼下每斤才能卖两毛八分钱。
思来想去她总觉得,自己和丁玉清不能比,国家花了那么多钱,老师们费了那么多心血,他本人又吃了那么多苦,怎能因为自己而影响人家一辈子的前程呢?再说我们民族的人,虽然脑子都不笨,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大都文化比较落后,成为一个大学生真的不容易,有个好成绩更不容易,应该让他继续深造,而后留在省大教书,多培养些学生,不要让人家说我们民族的人没本事。咱们不能当夫妻,还可以当好兄妹嘛。
当然,这都是起初时候的想法。由于太多的善情良意,那份狠心怎么也下不到实处去。然而让她能硬下心来的,还是那次在省大给丁玉清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那封信和李芬的照片。当时,仅那张照片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把信带回来请人念了,才知道是李芬写给丁玉清的一封要死要活的求爱信。从中她能感觉出来,他们二人已不是一般的学友关系。想当初,在秋堡一起读中学的时候,就曾有过美好的向往。“文革”后期上山下乡的严峻现实,让他们各奔了东西,失去了联系的条件和勇气。她能想象出来,时至今日,丁玉清为什么依然对她这个乡下的妻子相好如初。因为他和自己的事情,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当然,也还有家里的“羊瘦尾巴大”的为难。
是啊,与其迟早会有那么痛心疾首的一天,真还“长痛不如短痛”,让人家“早搭台子另唱戏”,即使从今往后,哪怕直到老死,她独自一个人过,也不愿别人把她当累赘来看待。只要荣儿能跟着他爹在城里好好念书,往后奔个好前程就行。
决定要走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哭着睡下,哭着醒来,觉得这也舍不得,那也离不开。是的,这儿有她服侍过的老人,有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疙瘩,有她亲手栽的花。也可以说,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浸透着她的感情与血汗。
她流着泪为老人准备了吃头,和好了煤饼,背好了柴。还因为老人牙不太管用,咸菜吃不动,可新菜还没上来,她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提着筐子,从野滩和田埂上挑了不少苦苦菜,然后拣干净,切适宜,放便当。她忍着心疼将荣儿留下来,先给爷爷手下拿东西,等丁玉清回来之后,家里就有了安顿。秀丫就是她的根,她再也不愿到别处生根了。
一切想法,她都详详细细地对她哥哥说了。她要哥哥单独去跟丁玉清解释,并且希望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能尽量好一些,把话说透彻就行。哥哥见劝她不听,只好满口答应。可他心里却在想,古谚说得好:宁拆一座桥,不拆一对婚。我可不敢当那号罪人啊。
纳素娟耐心等待着那一刀,那使她悲痛而又能得到解脱的一刀切下来!
十七
月亮从东山顶上升起来了,那么大,那么明,就像一只白玉盘,一面水银镜。世界上最无私的东西,无疑要数十五的月亮了,它把全部的光亮毫无保留地奉送给了人间,什么云烟雾气的遮掩,什么山顶峰巅的阻隔,都是毫无意义的。它的光亮是那样纯洁,一切自以为清白的东西和它媲美,只要它们还有荣辱感的话,定会羞煞的。
丁玉清手拉着荣儿,沐浴着这样的月光,走在去往纳家窑的路途上。月光使他想起了许多,洞房花烛之夜象征性的油灯,他家西边湖里的潋滟,东山坡上的雪景,继而又猜度着今晚见到纳素娟时的情景。一切都已表明,这绝不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回娘家。结婚十来年,她由一个窈窕少女变成了身负重荷的几个孩子的母亲。没有婆婆的具体家境和家里与队上的活计所迫,自结婚以来她居然没在娘家待过一整天。娘挽留不下的责备,她伴着惜别的泪水一次次咽进了肚里。
丁玉清有时也在想,命运之神也真能折人的翅膀,如果将自己的学历与阅历变在纳素娟身上,她将是一个了不起的回族妇女。她的聪颖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考虑问题时候的敏感和快捷,常常让他惊叹不已。虽然心眼儿多,但遇事却也稳重和沉着,只要她经手过的事,很少有不周到或太出格的地方。
虽然还不明白她这次回娘家的原因,但经过反复的思考分析,他已经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然,这也是一个契机,如果他想遗弃这个妻子,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机会,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对方,是她要那样做的。虽是患难夫妻,可以面对社会对他的灾难性指责。
随着对高校生活的不断深入,他的视野在不断开阔,思想也在逐步解放。渐渐也意识到,只要不越轨,爱的河流是宽广的。人有自爱、爱人、被人爱的权利。一个人,尤其是从风华正茂的年轻时期走过来的人,谁能保证自己没爱过人,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从未被人爱过?
爱这个词是抽象的,但它所涉及的对象又是具体的,无论是处在现实中,或是梦境里,大都有一个理想的模特儿。往往由于受种种客观条件的局限或道德约束,人们总是在抑制着各种被认为是邪恶的欲念,而又努力对所接触的比较现实的东西培养着感情,这或许就是浪漫的爱与现实的爱的最大区别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只要他丁玉清另有所爱,现在是再好不过的时候。实不相瞒,在青年时代,他也曾有过自己的爱,就是高中同年级的学友李芬。那阵,他们都是校文艺队的成员。后来“文革”中,又是一个战斗队的成员。他们处得很和睦又很神秘,那是一种充满着孩子气的偷偷的爱。
由于女性的早熟,那时李芬已具备了20世纪60年代女性的某些特点,却因为受传统观念影响太深,总认为在爱情问题上过于主动,会失去女子的美德,只是以忐忑不安的心情默默地等待着。丁玉清也毫无例外地受到了当时社会道德的约束,认为自己年龄还小,过早地谈论这方面的事情,不合时宜。于是,他们谁也没有坦率地表白过什么。
再说,当时的丁玉清,根本没勇气去主动接触别人。他的勇气早已被穷困潦倒的生活吞没了,总觉得自己是农民的孩子,家里又穷,如果不是父亲卖杂七杂八支持,学校给过自己一段时间助学金,连书也念不成。如果和自己比较欣赏的女同学交朋友,纯粹是对心目中天鹅的一种损害,一种侮辱。也可以说,他总是躲藏在自愧不如和自惭形秽的阴影里。
爱得越深,越怕接近,好像她是清水中的一轮月亮,稍一触动,就会再也辨认不清,寻找不到。人在特殊情况下的这种心理,是一般人无法理解和认可的。那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还有什么可以追溯和缅怀的呢?可她又回来了,这不是有意编造的巧合,而是命运和对方的性格所致。
李芬心比天高,命却比纸还薄,一心想找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不知是这样的人太少,还是命里没有缘分,一直未能遇到。但她是一位有志气的女性,跟随工作调动的父亲下乡到邻县后,一直坚持自学,更不忘一贯的爱好,和丁玉清同年参加高考,被录取到了省音乐学院本科班。
这些情况,对于整日里要么抓紧时间学习,要么想家心切的丁玉清,根本无法料到。自从命运的水流把他们冲散以后,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就连偶然有过的想联系一下的愿望,也因为各种条件的限制,最终只好泡汤。谁知在去年十月份,也就是纳素娟在省城观看大学生会演的那次,他们二人又邂逅了。
丁玉清和她都是各自学校的文艺骨干,一起参加了这次会演。演出按学校轮流进行,没有轮到的演出人员,坐在台下的位置上和观众一起看节目。她被省大中文系一位学生自己作词并演唱的《我爱家乡梨花美》的歌儿感染了,陶醉了。
我爱家乡梨花美,
清纯的气质人敬佩。
白如玉,
清如水。
和星儿争辉,
和月儿媲美。
我爱家乡梨花美,
高洁的品格人钦佩。
不娇艳,
不华贵。
绽开那蓓蕾,
含情笑微微。
这声音多么熟悉呀。李芬惊异了,仔细打量了一番演唱者的身姿和容颜,原来正是丁玉清,她惊喜不已,几乎喊出了声。她心慌得真不知该怎样才好,还没等到演出结束,就跑到后台,找到了丁玉清,久别重逢,两个人的眼角都湿润了。他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极熟悉的影子,也感觉到了学友的变化和陌生。
演出结束后,几所大学演出的同学们又约在一起,在剧院的会客厅跳了一会儿交谊舞,丁玉清和李芬挨在一起,两个人手拉手,跳得那样欢欣,那样热烈,那样和谐。李芬脉脉含情的眼神紧紧盯着丁玉清,丁玉清也找到了一种陶醉和幸福的感觉,这是上学几年来与其他任何一位异性舞伴儿都没过的感觉。
跳罢了舞,丁玉清邀请李芬去省大。在愉快接受的同时,她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起了羞涩而又幸福的红晕。她以为,这是命运之神的悄然作美,他们之间的感情定然还能沿着当年的轨迹运行。省大的车将他们接回学校,车上丁玉清向李芬介绍了纳素娟。当得知丁玉清已经有了妻室,李芬的神情顿时黯然下来。
试想一下,当初如果不是处于那样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他们不曾被生活的洪流冲散,父亲也不急于给他成家,按正常情况发展下去,他和李芬很可能会走到一起。而这一切,已被历史造作成了另一种模样,是任何人的意志都无法改变和挽回的。
李芬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给丁玉清情感的湖泊里扔进了一块巨石,溅起了水花,激起了波澜。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粒铁豌豆,被早先萌生而又迟到的爱情与婚姻里培育出的爱情两块磁石同时吸引着,争夺着。
他分明知道,把纳素娟和李芬放在一块比,是不恰当的,是没有多少可比性的。他们分明有各自的命运、性格、操守、信仰、容貌、体态,尤其未能在共同的条件下生活成长。人的主观因素是能起主要作用的,但客观因素也是变化的重要条件。
但不比又不太现实,他的心里非要这么折腾一番不可。从容貌上比,早先时候的纳素娟完全可以超过当时的李芬。但由于长期的农田劳作,家务操持,辛勤的见证已显露出来,即使再美的人,也无法抗拒和掩饰。也可以说,纳素娟已把清纯和美丽奉献给了他和儿女以及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