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25章 月照梨花湾(9)
    李芬虽说有过失意的悲伤,困顿不前的苦闷,但毕竟是学校里培养出来的一个艺术人才,长期的、有规律的、科学的体育锻炼和自身爱好,使她身体的各个关节都是那样灵活,各个部位都没有明显的老化和变形迹象,腰肢还是那样柔软,胸脯略略鼓起,反倒呈现出一种充实、丰满、成熟的美,出落得更加动人,更有了诱惑力。

    从情感上比,李芬能歌善舞,表达感情的方式也会缱绻得多。至于事业,李芬还很有前途。夫妻之间学识、地位、爱好,应该接近些为好,志同道合,可以商讨,可以研探,可以协作,可以互相勉励,相倚相托,并驾齐驱,为共同的目标而奋斗。甚至一个早亡,另一个可以接过接力棒跑到底,并为先逝者作传。但也不乏这样的例子,情投意合的一对恋人,一旦生活在一起,却只是安于现状,庸庸碌碌,一辈子无所作为。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更多的却是另一种情况,由于各种想象不到的机缘将他们组合在一起,成功和荣誉往往只属一方,而另一方却甘心情愿地当了铺路石子,当了人梯。专家们在研究成功之谜时,才发现了这些惊人的秘密,发现了这些无名英雄。是的,有参差才能出现高峰,这不是那种简单的一个踏着另一个的肩膀往上爬,而是一种配合,一种协作,一种友谊。

    看来,世上的一切并不是单一的,而是相当复杂的,什么事都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既成的而又不易更改的现实,迫使丁玉清不得不这样来宽慰和解脱自己:李芬再好,也是属于他人的。可以说,她是许许多多才貌兼备人中的一个,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李芬。就像公园里的花,田野里的花,山冈上的花,属于他人,属于人类,属于世界。

    这也让他想到了庄户人在评判人生时,时常要说的一句话:“三子占不全”。通过了解,他才明白,所谓三子,即指:银子、胡子和儿子。银子代表财富,胡子意味着长寿,儿子是说有后代。这种带有朴素唯物主义的说法,对于今天社会里的人们不一定适应,社会发展了,历史前进了,可以使人生变得更加完美。但那样的经验之谈也不无道理,说明人生的道路是坎坷的,人生的内容是复杂的,在某一方面有所得,其他方面可能就会付出代价。

    到后来,就连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小说中所表明的观点他也想到了: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自然的,不道德的。但造成家庭的分裂,造成对方和后代的痛苦,只追求个人的欢愉,也是不自然的,不道德的。是啊,是啊,事情、世界是可以以矛盾的方式存在的,但道理或真理却是可以论说得明明白白的。

    况且自己和纳素娟的这种婚姻,本身就很复杂,有包办的一面,也有一见钟情的一面。这些仅仅是一部分,使丁玉清考虑更多的,纳素娟是农民中的一员。农民这个勤劳的阶级,为了人们的生存付出了昂贵的代价,烈日晒黑了他们的皮肤,尘垢遮掩了他们清洁的面孔,辛勤的劳动扭曲了他们的身子,汗水流空了他们的骨髓,却往往不被人们重视和尊敬。

    甚至有些人嘴里吃着身上穿着农民创造出来的东西,还在鄙视农民。就像他亲眼所见到的,有些理发员见了农民藏有沙土、散发着汗味儿的头发,理得那样烦躁,甚至以下班为借口将其驱之门外;一个小护士竟然以讲卫生为由,将一个农民的老羊皮袄从窗户扔了出去;有的营业员见了皲裂的农民的手,惊异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学生里因为某些人是土包子,工作人员中因为某人是从农家而来,有人便一口咬定是农民意识,继而断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农民所遭受的一切,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微不足道的,甚至认为是他们自己的一些原因而应该得到冷落或惩罚。甚至有人认为,他们的父母就不怎么的,按照遗传学的说法,优生学的理论,他们的后代还能怎么的?这些都曾深深地刺痛过丁玉清的心,他为之悲叹过,为之激愤过,为之产生过力和热,也为之升起过原来不敢想象的理想的风帆。

    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不论自己千方百计在感情的天平上怎样为纳素娟增添分量,李芬那一边又总是靠着不声不响的沉稳,使他的一片苦心变得荒诞不经。想到这些,他又后悔了。真不该那次与她在林荫道上一起散步时手儿拉得那样紧,更不该那次和她在月光下一块畅想未来时鬼使神差地搂抱在一起,尤其不该让自己体会到的是,他和李芬在一起时的感觉,竟然与原配妻子有那么大的差异。

    历时四年的大学生活已经结束,毕业之后,经过与负责大学生工作分配部门协商,学校又让他和几位同学留下来,协助有关单位,从事了一段时间文史资料的整理和研究工作,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他怀着焦灼的心情,告别了老师和同学们,匆匆来到车站,乘上了返回秋堡县的客运汽车。就在这段留校工作的时间里,本可以想办法将自己的工作关系安排到省城,可他却放弃了那种努力。

    他清楚,一旦那样做了,感情天地里将会掀起怎样的狂涛巨浪。是的,他想让地利条件给自己悄悄地助一臂之力。谁知,就在客车即将启动时,李芬气喘吁吁地跑上车来。他清楚对方已经留校工作,莫非还要为他送行?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她竟然买了一张途经秋堡县城而直达外祖母家的车票,这既让他的心狂跳不止,又让他无法拒绝。

    十八

    太阳快要落下去,月亮就要升起来的时候,丁玉清和荣儿终于来到了东山里的纳家窑。还没有退尽的抹抹云烟把这个山庄打扮得恍恍惚惚,月亮又轻轻地将大把大把的银光洒下来,让这父子俩好像步入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孩子报了信,岳父家里所有的人都赶忙出门来,迎接这个踩着月光走来的大学生女婿。他们仿佛比以前更加热情了,老岳父捏住丁玉清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好像见这一面该是多么不容易,老岳母用十二分亲切的目光看着丁玉清,依稀是个刚刚过门的新女婿。就连平时总是笨手笨脚的妻兄,这阵儿也极其热烈极其亲切地拍着丁玉清的肩膀,好好好地夸赞个不停。

    在人群里瞅来瞅去都没能发现纳素娟,丁玉清的心如同让冰水猛地激过一样,立马减弱了不少活力。人们一起簇拥着他,向大屋门口走去。就在路过里屋的窗户时,里面传来了秀丫的声音:“妈,你听,真格是爹来了呀,真格是爹在说话呢,咱们赶快一起出去看看吧。”

    丁玉清被让进了大屋,却没有像以往和纳素娟一同来时那样,将鞋脱在炕沿下边的地上,大模大样地坐到炕上去,而是面向里屋坐在炕边。此刻,他多么希望纳素娟能从那个里屋好好生生走出来呀。由于总是不见动静,他的心里又升腾起了这样的向往,若再有订婚那天的一群小媳妇将她推出来该有多好呀。他心里默默地说:“阿密娜,你最喜欢的梨花颜色的的确良衣裳,我给你买来了,跟我一起回去穿吧!”

    家里人也让纳素娟赶快到大屋见丁玉清和荣儿,可她却只把秀丫放了出来,然后又将门关得严严实实,躲在里边一声不吭。搞得全家人的脸都红一阵白一阵,用很难为情的目光看着丁玉清。这种情景,让丁玉清立刻想到了文艺理论课上老师讲过的典型环境的重要性。

    可不是吗,若是在自己家里,她如果不出来,他就会笑着把她拉出来,或者干脆耍个男子汉的威风,像抱孩子那样将她款款地抱出来。而这是一个特殊地点,岳父岳母家,是女婿身份的人不能恣意行动的地方,本来是一只顽皮山羊,你也得变成乖乖顺顺的小绵羊。

    纳素娟从里屋放出秀丫,不只是为了他们父女见面,也还有保护自己的意思,怕秀丫看出自己的情不自禁,嘴不牢会告诉其他人。本来,她的心里仿佛钉了一颗钉,无论如何也不再看丁玉清一眼。这阵不知怎的,却身不由己了,好像有魔鬼在唆使,两只脚带着她整个人走过来站在了门边。眼光呢也不受自己管了,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从门缝里溜了出去,好像非要让她的感觉去和丁玉清会个面儿不可。

    她发现,荣儿和他爹的眼睛一起向她这边瞅着。这让她立马紧张起来,莫非他们已经看到了神色匆匆的她走来站在了这个里屋的门边?莫非他们已经看到她正眼馋心贪地打量着他们的一切?啊,变了,变了,丁玉清变得更好看了,脸又白净了些,眼睛也更有神了,特别是那种灵灵秀秀、沉沉稳稳的模样,更像个有很多知识的文化人了。

    岳母是个有名的锅上“状元”,虽说上了年纪,手脚却还干练麻利,不一会儿就泡好了盖碗碗花茶,还颤颤悠悠端上来一盘儿馋人的吃头。丁玉清心绪不佳,原本不想动筷子,可又怕老人会多心,小夫妻之间有了矛盾,对老人也好像有了什么成见。再说如此丰盛,真不知该花费了多少辛苦和心意。于是,各样都象征性地尝了尝。荣儿和秀丫见爹不肯好生吃喝,也不敢多多下手和动嘴。

    坐回到屋里炕沿边上的纳素娟,心跳得像是要从门缝里独自飞出去。该说的话她都对哥哥说了。后来她又估计哥哥可能不会去做那样的事。那么,只能盼着丁玉清赶快离开这里。他在这里多待一分钟,自己的心里就多熬煎一分钟。其实,丁玉清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过于功利会把事情搞得很僵。何况,家里的老父亲肯定还心慌着这件事。他便告别了岳母一家人,带着荣儿往自己家的方向默默走去。

    他的步履是那样迟缓,那样艰难。当踏上家门前梨园小路上的时候,他再也走不动了。看到梨花,他又想起了纳素娟。世上什么样的痛苦能与不被她理解的这种痛苦相比呢?回首凝眸纳家窑的方向,只是一轮清清亮亮的明月。顿时,一股不可名状的酸楚袭上了心头。他那疲惫至极的身子刚刚靠到一个梨树枝子上,就再也感觉不到了自己的存在。

    荣儿只是悄悄等候在他的身旁。是啊,爹也真该歇歇了。他能感觉到,爹的心和整个人会有多么乏、多么累。可不是吗,有依有靠而又灵腿利脚的自己都已有了一种想立刻瘫软下去的感觉,何况是一个什么心都要操到、什么路都要跑到、什么气都要受到的父亲。

    透过模模糊糊的泪水,丁玉清发现,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动,好像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担心是一种幻觉。正打算不予理睬,可又不太甘心,连忙擦去泪水,仔细向那边打量着:不错,是个人,是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边匆匆往这边赶来,边像是在寻找着已经失去的什么贵重东西。

    “爹——”无疑是女人怀里的孩子已经发现了他,几乎飞跃起来,好像怕他跑远了似的,将双臂张开着,看来是想将他紧紧抱住呢。尤其那一声呼唤,居然有一种能把他的所有非分之想统统放翻在地的气势,也就在这时,他身边的荣儿也像羊羔儿,撒着欢儿跑到了妈妈的身边。

    丁玉清能判断出来,有两点纳素娟肯定没有想到:一是他竟然像个无家可归的汉子,可怜巴巴地坐在这儿;二是他已经看到了她归来时的失态样子。这就意味着,先前在纳家窑时候,她对他的不肯相见,全都是气头上的事情。看来,无疑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此时她才连忙停住了脚步。秀丫呼喊着,荣儿拉扯着,在儿女们的这种让人肝肠寸断的痛楚里,他们夫妻二人几乎同时迈开脚步走向对方。

    这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玉树琼枝,月光下整个梨花湾一片圣洁。那一座座梨花的山啊,那一朵朵梨花的云,那一条条梨花的街啊,那一个个雪一样的涛,好一个纯真、洁净、壮美的世界。夜风是这个世界里最欢快的使者,用它那无形而威力巨大的手,捧着梨花的馨香,梨花的感觉,梨花的美妙,奔跑着、呼喊着向人间撒开来。

    忽然,在这梨花世界的深远处,又传来了李芬的歌声,她唱的依然是省城大学生会演时边跳舞边唱的那首歌儿,音色还是那么清丽而圆润,情感还是那么痴迷和陶醉。就在丁玉清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种歌声里的时候,他也被那动人的旋律引领着往李芬身边一步步走去。

    正值他的一切都快要被那歌声消融殆尽的时候,他却一下子惊醒了。是啊,是啊,李芬已乘车去看外祖母了,又怎么会到这梨花湾来呢?莫非去看外祖母,只是她的一种借口,到这里来才是她的本意?若是这样的话,他们的情感天地里就会演绎出一场愈加激烈的暴风骤雨。

    也就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竟然全都是梦里的事。

    原载《新月》杂志1982年第2期

    获宁夏第三届文学艺术作品评奖中篇小说奖

    获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中篇小说奖

    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曾在中央电视台多次播出

    入选《新中国成立60周年少数民族作品选·中篇小说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