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27章 客居故乡(2)
    二

    直到要做晚饭的时候,那电还没有来。

    难怪人们常说,要想知道女人的好处,就得先当几年光棍。那意思是说,许多事情只有退到极致,才能有深刻的体味。在那有电的日子里,谁也没有把电的地位在心上郑重其事地放过些时辰,只不过使人们的生活更现代化了一些。现在失去了它,才深切地体会到了它的珍贵,很细微,很具体。这不,竟然就连想完成人的首要任务——吃一顿饭,都变得极其艰难。

    家家户户不得不找出扇子或老式风箱,凑合着当鼓风机使用。而扇子和风箱这些极原始的造风工具,在鼓风机使用的锅灶面前,显得笨拙而又力不从心。于是每家的厨房里,无不是一番烟熏火燎、光线昏暗使人时而抹眼泪时而擤鼻涕的狼狈景象。

    这种情景,又最容易使人们浮想联翩。从眼前的感受,进而想到晚上没电时的瞎瞎摸摸与没电视可看的冷冷清清。这样,人们那抱怨的情绪愈发昂扬和蓬勃起来。边烧火扇风边做饭时的骂人格外精彩,像是在云里雾里骂,又像是在古城的东西南北门上来来回回不很定点的那种骂。

    到头来就连骂人的人,也都记不清自己滔滔不绝地骂出来了些啥。总之,是很生气。总之,只要骂开来,人也就来了些精神。总之,骂是这情景中万万不可或缺的一种生存措施或技艺。

    于是,饭也就在这种骂声中不断地成熟起来。于是,菜也就在这种骂声中不断地被翻过来翻过去。最终,这种骂竟成了人们饭前的一道菜,或是饭前活动舌头和腮帮子以及开胸顺气的一番准备工作。

    否则,若是真生那种要动肝火的气,做这一顿艰难饭的漫长过程,还真不知要气坏多少人的身体呢。这样说来,如此的骂人,倒也有可能成为在什么运动会上立项的事情呢。

    其实,倘若更进一步研究,还会发现,这种诞生在厨房里的运动项目,只不过是一种顺手牵羊罢了。那种像是滔滔不绝的“穷嘟囔”,与那种动不动要用高喉咙大嗓门“日日操操戳戳”式的空想流氓主义,无不是人们的一种精神胜利法,一部诅咒恶势力的什么经。

    当然,家家户户的人谁也没有挺身而出,因为都还有这样的一种侥幸心理:没准,还没等自己站出去把话说出口,那电就突然间来了呢。

    可是,一直到了晚上,要打开电视看节目、拉灯做作业或干家务活儿的时候,那截儿电线的事,仍停放着,没人过问也没人去解决。

    于是,人们又无不因为黑暗之中的空耗时间和百无聊赖而唉声叹气。继而,又不得不派人,到庄子里的小卖部去买蜡烛和火柴。

    小卖部设在新队长家,没多大工夫,他家提来的蜡烛和火柴都销售一空了。

    但,也就在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几乎每家来的人又不得不大吃一惊:新队长家的电灯依然是亮堂的。因为有电,人家的电视照看不误。

    一经打问,才知道,是从隔壁的邻队人家临时接过来的。

    每家来的人赶忙打问,能不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把全队人家的电都接通。

    新队长的妻子回答说:“不可能,就这样,人家还嫌电表带不动呢。要不是人家看咱男人的面子,怕是连我们一家也不行呢。”

    这样,每家来的人又不得不迟迟疑疑地往回返。

    也就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又发现了另一件令人吃惊的事:老队长家的灯猛然间也亮了,紧接着就连电视也响了起来。

    走来一打问,才知也采取的是那种方法,从隔墙的邻队人家临时接过来的。

    老队长的老伴儿在回答众人的问话时,总要尾随这么一句:“他还想以不处理来整治咱们呢,谁怕谁?他家的灯能亮,咱家的灯也就能亮。他家的电视能响,咱家的电视也就能响。”

    人们知道,老队长家是和新队长家较上了劲。人们也都明白,自己毕竟是平头百姓,不同人家新老两位队长,在邻队人们的眼里,必定还有相当的面子,所以也就不敢奢望像那两家的临时通电举措。再者他们都清楚,这种未经人家同意的乱接线路,分明是违规行为。

    若在以往那电视缺少的日子,也许人们还要凑到这两家屋里的电视机跟前,去一睹为快。而今晚,谁也不愿去受那一份屈辱,去掉那一份价。尽管那电视里的内容,也是他们想尽快看到的。

    这样,如此之大的一片村庄里,除了新老队长家里是亮堂和热闹的,其余人家全都黑灯瞎火、寂寂寞寞和冷冷清清。

    越是这种节骨眼上越倒霉,家家从新队长家买回去的蜡,竟都是些连蔫狗都不如的劣质货,不仅蜡质稀软,每个都还没小拇指那么粗,点上没一会儿工夫,全都东倒西歪昏昏欲睡了。与其不断地扶持它,央求它,倒还不如摸黑。于是,不一会儿工夫,这些人家的屋里,只剩下了黑暗。这样,起码是一黑了之,免得再去生新队长家的那种落井下石坑蒙拐骗的气。

    何老师本来是在炕上静静躺着的,这时却一下子翻起来,在墙上着急慌忙地乱摸着。

    老伴儿秀梅说:“你黑灯瞎火地乱摸啥呢?是不是病又犯了,药不是在你的衣裳口袋里吗。”说罢,赶紧从炕上翻起来去扶他。

    何老师挥了一下黑暗中的手,连忙拒绝道:“你躺着去,我没病。”

    老伴儿秀梅说:“那你乱摸啥呢,手电筒又没在墙柜里。那天,装了你从新队长家买来的电池,全都流了水,还把铁皮筒子蚀了几个大洞,我一气之下从院墙扔出去了。”

    何老师说:“我也不要手电。”说罢,仍然慌慌张张地摸着。

    老伴儿秀梅嗔怪道:“那你就像瞎子摸象似的乱摸啥呢?怪人的。”

    何老师这次却没有回答,仍是边移动着脚步边摸。

    老伴儿问:“哎,总不会是神经出啥毛病了吧?”

    何老师说:“不会,我咋能得那种病呢。”

    老伴儿说:“要是下炕去小便,地和门都在这边呢。”

    “啊,终于摸到你了。”何老师手里拿着个枪样的黑家伙,往炕边蹑手蹑脚地走着。

    老伴儿一下子急了,赶忙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你要去干啥呢?你是个聪明人,咋能去干糊涂事呢?要黑,是除了那两家的大家都黑。大家都能忍受,你咋就非要拿着猎枪去拼命不可呢?”

    何老师说:“快把我放开,我不会拿猎枪的。我手里的这把武器,比那猎枪还要厉害!”

    就在老伴儿秀梅松手的一刹那,何老师顺势坐在炕沿儿上,开始运作起了他的那把武器。

    一阵试弦之后,她才知道,丈夫是在操持那把二胡。于是,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到了腔穴里。但她又觉得他的做法太可笑:好一把厉害的武器啊!

    他一如往常那样,先将里外弦上的音定到了自以为最准的程度。和以往有所不同的是,又将弓毛儿在琴头上擦足了松香。她知道,那样做是想让声音更加洪亮。

    索多西来多索咪拉——发,拉来——多西拉索发咪——,索多西来多索咪拉——发,拉来——多西来发西多……

    乡下的夜,是一种大大的夜,广广阔阔的夜,极宁静极宁静的夜。偶有的狗吠或是几阵儿蛙鸣,只不过是夜用来试探自己深度的一些小把戏罢了。

    那么,在这样的夜晚里,这样的乐声,尤其是如此富有庄严而神圣含义的琴声,怎会没有一种震撼夜的心魄的魅力呢?

    他,拉得是那样投入,好像自己就在这琴声里这音乐里,热血沸腾了,加入到那奋起斗争的行列里了。

    是的,这首歌,可是大家最熟悉的一首歌;这首歌,是最能鼓舞人们士气和斗志的歌;这首歌,也是最能使人们团结一致英勇奋斗的歌。

    谁说这首歌只能在以往的那种黑暗统治下才能高唱?谁说现在这年月,要是有人毫无拘束慷慷慨慨地唱这首歌,就有被人抓辫子、扣帽子和打棍子的可能?若是这种说法能够成立,那么我们每每奏响这首歌,并为之起立,又做怎样的解释呢?

    是的,继续高奏,恰恰说明了任重道远,也恰恰说明了无所畏惧!

    索多西来多索咪拉——发,拉来——多西拉索发咪——,索多西来多索咪拉——发,拉来——多西来发西多……

    这不但是一首主题神圣内容严肃的歌,这也是一首很能煽起革命豪情的歌。他想,人家那些英雄伟人,曾在这歌声里立下了那么多丰功伟绩,推翻了那么多的黑暗统治,争取来了那么多的光明前程,我们这个庄子里的人,对这种人为停电而造成的黑暗,难道只能束手无策吗?

    他们新老两个队长,虽然一个人手里有权,一个人辈分大、资历深,但我们大家也总还是人吧,我们大家也总还是国家的公民吧,怎么能忍受这种蔑视和欺侮呢?他们太有些霸道了,太不把大家当人看了。人家奴隶,都知道靠自己、靠团结求光明得解放,我们这些新中国的主人,堂堂正正的国家公民,难道就被这些土皇帝吓怕了吗?

    不,不会的。仅凭这首歌的呼唤,大家也定会心有所动,也定会热血沸腾,因为这是直接损害大家利益的压迫和黑暗啊。不要说,有这种音乐的呼唤,就是只出于人的维护自己生存条件的本能,大家也该团结起来去奋斗。

    演奏罢这首歌,他放下了胡琴,到庄巷道里略略查看了一番,见家家户户仍没什么动静,又回到屋里来这样自我安慰着:唉,也许是人们都累乏苦困了。等他们吃过那迟做的晚饭,歇息歇息之后,定会个个情绪饱满地来关心这件事情。

    何老师本就是农家出身,农村的什么样的活儿没干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如果不是民办教师转正,恐怕到现在也还是个庄户人。

    他深深体味过从事体力营生的那种滋味,当干完一天活力尽汗干的时候,还真有种懒得挪动步子和乏得没心张口说话的劲儿呢。

    想到这些,他的胡琴拉得更加起劲了。比他任何一次代表学校或学区到县上或省上搞独奏都起劲。说真的,那年在省上得了大奖的《山香香花儿开》和《花儿与少年》,他拉得都没这样起劲过。

    他想,此时的大家,也许吃饱喝足之后,正躺在被垛儿上打什么小盹呢。这可正是最该认真呼唤、引导和激励的时候,否则,大家一想反正今晚没电,说不定就会由打小盹而转变成蒙头大睡。

    有关这电的事,谁知道新老队长之间在捉什么迷藏,大家一旦随随便便迷糊过去,那样就会迟觉悟、迟起来奋斗一夜。转眼,明天就是六月三十日,后天的零点就是香港回归的交接仪式。那个场面大家可一定要看上!大家虽没缘分亲临香港的现场,但电视里一饱眼福的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啊。

    想到这里,他又很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还没停电那些天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个有关小平同志的镜头。特别是他亲口说下的那句话,确实道出了一个自称是“中国人民的儿子”的老一辈人的肺腑之言和渴望之情。把能到那片土地上——终于回到祖国怀抱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的事,当成了他这位高寿老人一生之中最后而又最神圣和庄重的愿望。

    但毋庸讳言,他对那句话特别感兴趣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位老人的那句话,在他的心里产生的共鸣该有多么强烈——他也是多么想到那个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啊。虽然领袖人物和他这个普通百姓走一走、看一看的意义和感受定会有所不同,但他却蛮有把握地认为,作为一个共同国度的人,在刚刚回归的那片自己的国土上走一走、看一看,那种自豪和幸福感必定会有许多共同之处的。因此,他敢说,每一位神经正常、品格正直的中国人,听了老人的那句话,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受。

    既然能产生那样的共鸣,他也敢说,每一位国人,这些日子以来,又是以多么激动的心情,期盼着它的平稳回归。人们又是以多么激动的心情,每天每夜每时每刻想从各种新闻媒介中得到最真实、最准确的有关回归进程的信息啊。

    就大多数的乡下人来说,看电视,已成了他们获取这一信息的唯一渠道。因为自从有电视以来,虽然大多数人家也还只是十几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却丝毫没有减弱他们对电视节目的浓厚兴趣,鉴于它那视听兼备的特长,许多人家已没了听收音机和广播的习惯。

    这样说来,现在的这种人为停电,人为地断掉人们获取这一重要信息的唯一渠道,真还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呢。这种做法简直太没有做国人的常识了,太没有做国人的气节了。尤其让人生气和失望的是,给人们带来了这么多不便和痛苦的,恰恰是新老两个队长,两个大家的领头人。按理,他们本该要为大家顺利获得这些信息,积极地出谋划策,热心地投入疏通这一渠道的工作中去。

    想着想着,何老师又想到了那位老人说那句话的情景。想到老人说那句话的情景,那句话的声音就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回荡。那声音又给了他无穷的拉二胡的勇气和力量。他一定要以自己最真挚的感情、最实际的行动来迎接香港的回归,他一定要以这琴声把大家唤醒到尽快通电的努力中去。

    就这样,他以一种最投入的情绪、最兴奋的心理态势、最富有灵感的演技,一遍接着一遍地演奏着《国际歌》,一遍接着一遍地演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一遍接着一遍地演奏着《歌唱祖国》——尽管祖国的这里有人还在给老百姓制造一时的黑暗,但他认为,只不过是一点小意思,算不了什么,和祖国那么多的大光明比,真的算不了什么,也可以说,是随便就可以让大光明给吞没了的小黑暗——不,绝不能只等着别处的大光明来吞没它,而要以这个庄子里大家的努力来赢得光明。

    这样说来,他现在的这种“呼唤”,又该是多么重要啊!

    于是,他的情绪越来越投入!投入到了简直都难以分清,自己到底是在台上还是在台下;自己到底是在拉弓子,还是弓子在拉他自己;自己的手指到底是自由分工灵灵活活地操作着琴弦,还是琴弦很能动的自由分工灵灵活活地操作着他的手指;到底自己是自己,还是琴是他自己;到底自己是自己,还是这到处飘荡着的那乐曲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