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肯定,这种飘荡的方式,已不再是以往他所见到的任何一种飘荡物儿的那种飘荡方式。这种飘荡是极富有他正创造着的这种音乐感的一种飘荡,是满有着有如是五线谱意味儿的那种飘荡——他的感觉和意识在那五条线儿的领域里,跳跃或翻飞性质极强地飘荡着——那五条线儿也绝不再是以往从音乐书籍里和乐谱架上见到的那种意义的五条线儿,而是整个时空,是他尽情地驰骋自己的想象所能感觉到的、尽情放开自己的意识所能意识到的那种时间和空间意义上的时空——在这种时空意义上的那五条线儿领域里的跳跃或翻飞性质极强的飘荡,又该是多么神奇和美妙呀!他甚至已经感觉到那来自宇宙时空星儿和月儿上的光,都不再是一般意义上向他射来,那每一次的闪烁,都是对他那种跳跃或翻飞的飘荡方式在最符合乐感时的喝彩和奖赏。
老伴儿秀梅,见他演奏得如醉如痴,不禁担心起了他那激动不得的身子,立马想到了要让他尽快服药。
此时,他边拉琴边在黑暗里将自己大张着的嘴巴伸到了老伴儿的面前。
她满以为,如同以前那样,有的夜晚间,他边拉情歌还边亲她的嘴呢,就连忙用老娇老娇的手指儿轻轻地捂了一下他那在黑暗里都像是很性感的嘴巴,顺便还撒着老娇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没羞的货!”
谁知他那嘴巴里却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药——”
于是,她赶忙把已经准备好了的药喂进他的嘴里,还没等到她摸黑把温开水端来,他就边演奏边用唾沫吞进了肚里。
三
拉罢了二胡,何老师本想立即到庄巷道去看看效果,却又遇到了老伴儿的阻止:“你就是非出去不可,也该等到全身的汗下去再说。这阵儿外边已经起了些小风,你本来就是个病公鸡,动不动就要给我来点简直就像是非要吓死我不可的大惊恐,现在这样周身湿湿的出去,非得病不可。”
他知道,老伴儿全然是一片好心。人上些年纪,才知道了为什么叫老伴儿,不只是年纪大些时候的伴儿为老伴儿,而还是老是总也时时处处都不愿把她丢开的那个“老”字意义上的老伴儿。
什么亲戚朋友,什么儿男儿女,人家都有人家的光阴和前程,到头来,最能靠得住的还是这个老伴儿——这个老家伙。老家伙是他对她的爱称,可她总觉得比刚结婚时候称她是尕妹子还亲热,还多了些真切和老年阶段的特色。
这不,连这一身汗的事,她都替自己关心到了。他知道,她的这种关心,并没有多少从书本中或理论里得来的知识,而全凭着对他这热突突生命的把握和体验——长期以来的——自做结发夫妻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的把握和体验。
她没识过多少字,否则,他也会让她争取当一个好老师。然而,现在却只能当一个校工,一个只能从事为众人跑腿打杂简单劳动的校工。也就在生命进入这个时期,他也才会发现,夫妻之间的这种感情,很多很多的时候,与识不识多少字,有没有多少文化,并没有太多太大的关系,而是两个生命深处的相互吸引、相互融入、相互融合,以至是两种气息两个魂灵的相互融合,为了对方好过而心甘情愿的一种自我消逝。
年轻时候,倘使有人把这么一些感受说给他俩去听,他们肯定会认为是骗人的歪话、劣话或鬼话。是阅历粉碎了他们的无知,是光阴给了他们对自我生命深处的开掘和滋润。
当一身汗就在这种深切的感激和体味中凉下去的时候,何老师和老伴儿一起走出了家门。
淡淡星光下的一对影子,也是那么一副老伴儿的样子——是那样地相扶相携、相依相偎,谁都不肯贸然地往前多走上一步或半步——因为那样一来,自己的脚或许会踩着那个老家伙的影子。那样的话,自己的心就会隐隐地疼。
也许因为他骂自己老家伙时,她总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于是她便也动不动称他是个老家伙。看来,他也满有着和自己相仿的感受,否则每每骂罢,他那目光里总要闪出来些能让人脸烫心跳的光芒,也总会以一个颇像是恶狠狠地示爱动作,来表达他的那番感激。
女老家伙说:“我说你是‘儿媳妇坐月子公公跺脚呢’,白鼓的一番劲。”
男老家伙说:“你和我之间,怎么轻,怎么贱,我都可以接受,可你不该胡来,不该亵渎圣明。你知道我刚才拉的都是些啥歌子吗?是最受世人尊敬的了不起的歌子呀,你这样说话,要是在‘文化大革命’当中,不判你的刑才怪呢。”
女老家伙说:“你别拿上纲上线的话来吓唬我,这点常识我还懂。我不是说歌子,而是说你这种想用歌子呀曲子呀让众人团结起来,去给两个队长施加压力,让人家尽快通电,尤其是为了不耽误众人看香港回归电视节目的事,是白费力气。”
男老家伙不服气地说:“驴没力了横曳呢,人没理了胡说呢。音乐,美好的音乐,那可是最能调动人的情绪,最能鼓舞人的斗志,也最能陶冶人的性情的东西。相比起来,要比文章和话语灵妙得多。”
女老家伙说:“你呀,教书的时间越长,就越像个娃娃头了。我说你那纯粹是一种自作多情!不信你给路边的那堆石头唱一番情歌,看它们理你的茬不?总不像我,你一唱那种歌,我就会给你使些好眼色呢。”
男老家伙说:“那些能听到我的琴声的人,总不会是石头吧,总还是活着的人吧。据说,经过实验给母鸡和奶牛放音乐,还多下蛋和多产奶呢。何况都是些有头脑,有思想,有七情六欲的人!”
女老家伙被男老家伙说得理屈词穷了,唉声叹气一番又说:“我说不过你,你们文人的理,听起来比天上的星儿呀月儿呀还亮堂,可到了实际生活里,一碰一鼻子灰。要我说,你就是让那些理把你给害苦了。要不,我们家在城里的房子早就住上了,哪还能受这种不明不白的窝囊气。”
老伴儿的这番话,把何老师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到了有关城里那套房子的回忆之中。
去年教师节,他在县城人民剧院演奏二胡独奏曲《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受到了观众长时间的鼓掌与喝彩。节目演罢,领导上台接见主要演职人员的时候,教育局的沈局长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我要是再不给你分套住房,众人可就要戳我的脊梁骨了。”
那是个星期一,早晨刚上班他就来到了沈局长的办公室。教育局可是县上的一个大口,管着近百所学校,好几千名教师,沈局长总是个大忙人。他怕局长的事情多,会把给他许下房子的事挤到一边去。
没错,这可是他盼了许多年才有的一次机会。以往,他若能在城里有一套住房,工作早就调到城里的哪所重点学校,或是县上的哪个文化单位了。那样对自己专业的发展,无疑会有不少好处。
乡下的生活,虽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一些条件,比如新鲜的空气,比如淳朴的民风,以及田园气息和自然风光,还比如那种极有利于人修身养性的安谧和恬淡。但也有不少局限,比如现代社会生活中,最利于人成长和事业发展的一些重要因素,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刚一见面,沈局长就交给何老师一串钥匙,并爽朗地说:“你去办手续就是了,因为竞争激烈,我怕万一有变,就提前以我的存折为抵押,给你领来了那套新房的钥匙。房子没问题,你见了一定会喜欢。在三楼,七十五平方米,三室一厅,够你们一家人住的了,并且还是优质工程。”
何老师多年来一直在乡下工作和生活,大都潜心于教学工作和音乐爱好,对城里近年来有关住房的一些信息知之甚少。起先总以为是分给他的一套不怎么花钱的房子,现在听局长说是以自己的存折做了抵押,就知道肯定是不少钱的一套房,赶忙问:“沈局长,那房子多少钱?”
“总共六万块,除去局里的照顾部分,你自己还得出四万。”沈局长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打量着何老师那疑疑惑惑的神情说:“这要比一般情况下的购房合算得多。粥少僧多,机会难得,这次在乡下工作的教师,只解决了你这一套。”
说起来,沈局长比他的年龄大不了多少,但此刻,在他的眼里,局长竟是那样慈祥,让他感受到了父辈的温暖和关怀,心里便涌荡起了由衷的感激,同时也悟出了这样一个道理,难怪人们总要把那些善于体察民情并为民做主的领导称为父母官,那是人们对清官的尊敬或崇拜啊。
然而,他却没有立即把这串钥匙装进衣兜里,还继续在手里把玩着。
没错,他又想起了他的那几个得意门生。难怪古人有云,寒门出贵子。自己心里一直感觉是“小天才”的他们,恰恰是家庭经济情况极其糟糕的几位学生。他们的家都在十年九旱的山区居住,通过家访他才得知,现在这年头了,竟然还有那样贫困的人家。
每家的炕上连张席子都没有,而是以蒿子草擦光滑,人直接睡在上面;每家的屋里没有任何样式的灯,每天天刚黑就得入睡,谁不这样,似乎谁就是对黑夜的不敬或亵渎,如此珍贵的夜,怎么能忍心随便浪费呢。问他们是怎么回事,都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好习惯。每家的屋,也都不太像是一个屋,屋的本来意思是人居住的房子,而他们的这些屋,却也养着牛和驴。只不过,人住一边,牲口住一边。空气里总有牲口呼出的气息和它们的屎尿味儿,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候,那些家伙们一旦咬起仗或踢起架来,总能把人搞得胆战心惊。
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那样困苦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马灵灵、张翠翠和周二旦几个孩子,竟有着非常水灵的好嗓门。每一次开口唱歌,总会让他惊喜万分!那歌声,总能把他带到极真实而又极空灵的大自然的怀抱,也总能把他带到那种极朴素而又极神秘的有关人性生命的腹地。他知道,那是他们以及他们的祖先,由于抒发众多的人生感慨,而练就的一种想努力优化自我心境和外在环境的极其特别的声音。
他们几位都是从山里寄宿到这个学校来的。刚一接手,他就感到了自己所从事的专业课,有了不小的潜力和光明的未来。经过两年多的精心栽培,他们几位就从县里、地区和省级的各种比赛中拿回来了十余项大奖。
他敢说,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几位孩子将来不但上名牌音乐学院不成问题,还定会成为在西北乃至全国有出息的歌手。然而,因为家里极其拮据,两年多来,倘不是他从自己每月的工资中拿出相当的数额来接济,他们几个早就退了学。
想到这里,何老师又把那串钥匙还给了沈局长,可又怕局长多心,便和颜悦色地说:“沈局长,多谢您的一片好意,这房子你就另做安排吧,先分给那些最需要的人,乡下老家那房子,我还能凑合着住呢。”
在局长那里,其余的话他什么也没说。是啊,那都是些他心底的话。那些话,是需要做出艰辛努力乃至付出巨大牺牲的一些话。向来都沉得住气的他,又怎能当着领导的面,搞那种馍馍没蒸熟就先揭笼盖的荒唐事呢。只觉得,有一点是肯定的,倘是自己要了那套房子,那么那几个孩子就会失去经济上的有力支持。
怎能因为自己住一套新房子,而失去那几个得意门生呢。是啊,那几个孩子的成功,很有可能就是他这个从事音乐工作的人,一生之中最能闪光最能留下美好记忆的事情。倘是他们失学了,他住的房子再高级,也会难以睡上一个囫囵觉。可不,住新房为的就是心情舒畅,倘使痛苦不堪,他宁可放弃这个已经到手的机会。
城里的那套房虽然没住上,但给他分房他不要的话,却又在四处传扬开来。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沈局长在全县中小学负责人会议上讲的。他讲的时候,是要大家都来学习何老师的这种把方便让给别人的精神。可这话到了庄子里,却又不再是原来的那种模样了。说他全然是怕人家收回乡下的老房子,才没敢要城里的那套新房子。
那话传开不久,他们家本来还算平静的生活里,掀起了这样一些小波澜。
起初,三天两头总有人赶着自家的羊,在他家房后那些护宅基的柳秧子里边连吃带糟蹋。老伴秀梅说,每次她都狠狠指责,可人家全当没听见。若去轰赶人家的羊,又总免不了要生些没眉没眼的窝囊气。听过她的述说,他立马指责她,定是做的不得法,若是得法的话,自己家种出来的专门护沙土宅基的东西,怎么要去喂他们家的羊?一旦宅基保护不住,这房子又怎么能稳固?
继而,他家菜地的埂过不了多长时间就是一个新模样。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原来是邻队和本队的几家田邻都在悄悄儿往来拱。老伴儿秀梅领他去一次次地打量,他却全当作没发现。那次就因为他还幽默地说:“哈,这新埂还打得蛮不错嘛。”竟把她气哭了。为了使她尽快平静下来,他便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你生那么大气干啥,吃亏的人儿常在世,就是把这几分菜地全都拱去,又能咋的?”
当然,最容易使他想起来的,还是有关买卖他家老房子和老宅基地的事。
那些日子,他和她下班回来,或是节假日休息,总要被庄里人以各种名义,请到家里去做客。临到末了,就揭示出了主题:你们家若是到城里住,那老房子和宅基地,就先考虑我们家,现在就可以给你们些定金。
每次回来,老两口总要借着几分酒意儿,发一通牢骚:现在这人怎么了?以往每当哪家人离开亲友和故乡,人们总会依依不舍,挽留再三。那样,人虽走了心却留给了故乡。一旦时来运转,又千方百计地接济着故乡。而现在仅仅只为了那么点儿个人利益,就差赶你走了。更何况,在农转非的时候,自己家就已把三个人的责任田全都归还给了队里。这,又总比一点儿没贡献出来的人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