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们也并不是铁石心肠。很多时候,也经不住人们如此这般的好言相劝,只是舍不得这片故土。是啊,他们两个老家伙,都是些离退休年龄不很远的人。人家几千里数万里路上,都要落叶归根重返故乡,咱们还有飞出去的那种必要吗?
再说,宅基地只有使用权,那几间经过地震破坏的老房子,说穿了也不过是人们说话的一种由头。果真要估价算钱,最多也不过是在城里买一套房子的零头儿。
即使只想落一份人情吧,这庄里又大都是血缘亲情,不能得到的,又是大多数。那哪里是处理一套老房子啊,纯粹是要点燃一个导火索,纯粹是要捅一个马蜂窝!
一旦那样做了,也许就会断了自己再回故乡的路。
更不用说,他们家不在城里要房子的话,如今像是一股风,正被人们到处传扬。
四
两个老家伙走遍了整个儿庄巷道,也没见有什么被那音乐鼓舞起来的人来向“乐师”和他的夫人,以这样或以那样的方式,表示敬意、谢意或者哪怕是同意,甚至就连有如此情感或想法的某一个人的脑袋,也没往他们目光所涉及的领域里伸一伸。
整个庄子里,只有新老两个队长家里仍是这光那光闪烁,这声那声热闹非凡。其余人家,都是一疙瘩一疙瘩的黑暗。唯有两只热恋的猫儿的目光,闪动着绿色青春期的光彩,愈发显示出了黑暗的可恐可怖。
女老家伙说:“看吧,家家户户的人都睡得死死的,还把你激动得不成成,独自抱个热罐子。”
男老家伙说:“没电嘛,当然家家户户都得黑咕隆咚了,更不可能看见具体的人。主要是我们看不见人家,绝不是人家都没反应。我坚信,会有积极效果的。”
为了证实他的话,也想对曾经的失望得到些什么意外的弥补或者慰藉,他又带着老伴儿,破天荒地凝神屏息偷听了几户人家的窗根儿。
平常有电的时候,二憨家的油坊,不论白天黑夜都是一片繁忙景象,炒锅在不断地炒油籽,榨油机上总是摞满了正被往出挤油的饼块,清油机也不停地在吸浑油与淋清油。现在停了电,他们家的损失定会不小。
哪想到二憨爹却说:“那何傻子,总算是把手里的二胡停下了,要不是他吵,我好几觉都睡掉了。”
二憨妈也随声附和:“人家是吃官饭的嘛,不游手好闲干啥呢。在这庄子里活人,人心里麻烦得就像是针扎呢,还把他高兴得活不成成了。”
瑞子家办的面粉加工厂,前些日子可是走了好运,四路八道的麦子源源不断运来,一车车的雪花粉、黑面和麸皮,又被匆匆忙忙运走。这一停电,不只是机子停止了运转,不少车辆也在厂子门口排起了队。
谁知瑞子的嫂子却说:“那何老师人家到底是文化人,气了还知道以拉二胡的方法,给那两家倒着使气呢。总不像我们,被人家气麻木了也整疲沓了。”
瑞子的哥哥还算明理:“要我说,他拉了也是白拉了,人家家里有电视吵着呢,又听不见,真可费了他的那番好手艺了。”
文曦家的缝纫机房,就因为托人走后门揽来了一家福利厂的活儿,许多日子以来,都是没日没夜地轮班做工。听说之前双方也还签了合同,迟完工要狠狠罚款,早结束要重奖励。
可是文曦的弟弟却嘟哝道:“爹,快给我钱,我要到别处的小卖部买好些的蜡,我马上就要参加高考呢,不抓紧时间怎么成!”
文曦的老子没好气地回答:“考不上就回来种田,还安稳牢靠些。考上了也念不起,一年一半万块钱;即使上出来,还要花钱买工作、买楼房、买家具和电器,接着还要花钱娶媳妇。你爹又不是个造钱的机器,你妈又不是个会下元宝的鸡。睡!要我说,这电停得也对着呢,少熬瞎些眼眶子,少折断些腿棒子。两个队长这次才干了一件人事。”
听了这些话,何老师的裤腿里就像装满了沙子,脚步是那样沉重。虽然是夏日的夜晚,小风温温和和地吹着,而他却觉得周身冷得直想打哆嗦。
难怪老伴儿说,他的那番费心费意是独自抱了个热罐子。当时,他总认为,那是她低估了他和他的音乐的一句很伤人的话。现在,他才意识到了她那句话的分量之所在。唉,还是老伴儿这个老家伙看得透啊!
听过了这几家的窗根,给他那热罐子狠泼了一盆又一盆冷水。唉,现在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人家当权的为老的把尿浇到自己的头上,把屎拉到自己的头上,都还乖乖儿地忍受,甚至还装作没看见或不知道呢。
尤其令何老师痛心的是,对他和他那音乐的曲解乃至侮蔑。
记得那年,学校一位老师拿着一张报纸来让他看,上面有这样一段纪实性报道:在一辆公共车上,有暴徒竟胆敢当众强奸一位年轻的女性,车上那么多乘客,却无一人敢站出来面对邪恶。
当时,他总以为,那是别有用心的人胡编的一段文字。而今晚的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那很可能是一件真事。人们怎能变得这么自私和麻木,这么缺乏正义感和勇气呢?于是,他又想到了鲁迅的那篇名叫《药》的小说。啊,那可是一位圣人,竟把这么遥远时间的世事早都给看透了。是啊,《药》所表现的时代,虽说和今天已大不相同,但人性深处的某些弱点,又总会难以治愈。
为了能给自己所做的事情增加一些亮色,也为了能给他这样一位病公鸡回家的路上增加些安全系数,于是他又这样想,刚才我们两个老家伙所走的那几家,大都是些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家。人愚昧了,有些方面就会自然而然地短欠。看来,他们对他的做法闻所未闻也好,还是曲解诬蔑也好,自有着他们的先天之不足。
想到这里,那两裤腿沙子,也像是全都顺着裤管儿唰唰地溜走了。他的周身,尤其是心里头,又有了些热乎的感觉。是啊,是啊,那些读书多、见识广的人家,肯定不会像他们那样来理解。不论言谈水平,还是人品层次,肯定要比那几家高得多。他们对他的评价,绝对不会使他们两个老家伙失望。也许,还要将他的这种做法好好地赞许一番呢。
心情如此这般好起来的时候,他还真的想去每一户人家的窗户跟前,仔细听听或是干脆直接找他们亲亲热热地交谈一番。然而,这时候夜已很深,一切只有等明天了。但若是那样,这一夜的珍贵时间就会白白溜走的。不,不会的,绝对不会,怎能白白溜走呢?这将是他那“召唤”在人们心里好好酝酿的一夜啊。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夜的深处传来了一阵阵节奏感很强而又稚声嫩气的嚷嚷声。啊,那定是哪个有电的庄里的娃们,正在野外做晚间游戏呢,是那样地兴奋和张扬,有点想把这夜掀翻了的势头。
仔细一听,当地的“老鹰捉小鸡”游戏中的喊话怎么不似以往的那种劲儿,莫非是那些娃们又从哪里学来了什么新招数?再认真分辨,男老家伙竟高兴得屁颠儿起来,连忙对女老家伙说:“你快听,哪里是在做游戏,那是他们变着法子骂人和立志呢。”
叽溜叽溜嘎嘎,一溜一串串,谁让咱黑咕隆咚完不成作业,谁就一辈子走路打前绊;
叽溜叽溜嘎嘎,一溜一串串,谁让咱黑灯瞎火看不成电视,谁就一辈子办事白翻眼;
叽溜叽溜嘎嘎,一溜一串串,谁欺侮没权没势的平头百姓,谁就一辈子活人干蛋。
……
女老家伙听罢,紧紧握住男老家伙的手说:“是这个庄子里的娃们啊。”
男老家伙也边搓捏着女老家伙的手边兴奋地说:“还是娃们来得痛快和直接呀!”
那声音还在不断传来。显然,有些词是男娃们即兴做的,追求的本就是野性的气派和雄性的气概。
就在他们觉得有些收获和慰藉想往回走的时候,顺着夜风传来的那些娃们的喊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能听得出是谁家的娃,并且也还能从那些声音里想象出他们那爱憎分明的表情和格外淘气的动作。
突然,一个人影从他们身边不远处的黑暗里闯了出来。
把正沉浸在其中的老俩,都狠狠地吓了一跳。
可不,这种时候在庄巷道里走路,总会不由自主地对那些暗处做些提防,怕从那里蹿出来什么打游击的牲畜或野狗,将人吓着或伤着。
走近了,他们才发现是老队长的兄弟乐叔。
“你们俩到哪里去了?”乐叔平时说话总是高喉咙大嗓门,此刻却悄声哑气地问着。
“出来随便散散步。”人与人不论在哪种情景中正常对话,仅音调儿的分贝总会自然而然掌握在相应和谐的范围之内,何老师也以一种放低的声音与他对着话,“这么晚了,你老也还没睡?”
何老师的声音虽小,却充满了像是浓缩的亲切。乐叔和老队长虽说是亲兄弟,可生性、追求和爱好极不相同。乐叔最喜欢唱秦腔古典剧目中的一些段子,这样也就给爱好吹拉弹唱的他找些事做,两人便多了一些合作与默契。因为老人年轻时,给有钱人家拉骆驼得了风湿性关节炎,上年纪以来腿脚愈发不太灵便,一般很少出来走动,整天都在学校忙忙碌碌的何老师,能见他一面还真不容易。
老人依然用那种像是受到压抑的嗓门说:“原来你们老两口在外面转悠呢。我好不容易到你们家,只见门开着,就是不见人,我打着手灯找了个苦,也没把你俩找见,我还把你的那把二胡子拿起来拉了拉呢。嘿,比锯木头还难听。我本来是睡下的人了,可又让你那二胡子给擞搅起来了。我从来还没听你拉过那么动情的音乐,好像那根本就不是拉二胡子拉出来的,而是你捏着鼻子妙声妙气哼唱出来的。你拉的那几首歌子的词,我全都会。你在你家里拉曲子,我就在我家里带着动作唱。有几处,真叫人想豁出命来呢。”说到最后,老人依然将嗓音控制得很低,一点儿也不像平时与他合作的时候那样谈笑风生,但那声音的背景处,仿佛时刻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调子喊出来。
“你老找我们有啥事?”听了老人对他那音乐的感觉,何老师的心里立刻奔涌起了一种滚烫的激动。此刻,他便对鲁迅先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那句话的认识产生了质的飞跃。以往,他总以为先生说得极朦胧也很偏颇,而现在他才感觉到,那是唯有大智大勇的哲人,才能够表达出的一种坦诚心迹。可不,一个人倘对另一个人真知,该要逾越多少沟沟坎坎啊。那么,这时乐叔带着病痛来找自己,肯定有什么急事。
“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儿呢。这个庄子里的事,你可千万不能看得太一般、太简单。我知道你读的书多,知道的理多,可如今这世道上的有些事,要比书上和理中的奇怪得多呢。在我们这个庄子里,还哪有理啊。鼻子大了,就可以把嘴压了,这就是理。要不是上面让大家伙儿搞责任制,啥都是个别人说了算,那真还不知要难过到啥程度呢。至于那截儿电线的事,要我说,电线只是一个由头,很多人不是不想惹,是怕惹不起。唉,我那老兄,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想给人家来个倒毛,弄不好恐怕也还是打狐子不行,反倒惹出一身臊气来。你要好好小心,千万别落了人家的扣啊。”
正说到浪上,只见他那身影一个摇摆便倏地不见了。当隐蔽起来之后,老人才发现自己很可笑。原来是夜风把路边的一块塑料薄膜掀了起来,而并非是什么人朝他跟前扑来。于是,他又从那黑暗处摇摇摆摆地走出来,继续用那种声音说:“我还以为是哪个队长过来了。唉,没法子呀。该不让他们知道的,还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知道了,就会穿小鞋。像我,每年治这病那病,少不了要几个救济款,再说我那个当哥的,与我眼里就一直不亮,要是知道我和你们串通在一气,嘟囔有关他的事儿,没准儿再也不登我家的门。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只养了两个女子,都嫁到了东山里。往后一旦有个灾难疾病,还得依靠他和那两个侄子呢。”
“以后,有用得着我的事儿,你就让人来给我说一声,我定会过去给你帮忙。”老人的处境又怎能不让何老师深深同情。说罢了,见老人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他又道:“乐叔,我们牵着你,到我家屋里坐坐吧。”
“不了,夜也深了,你们也该回去歇息了,明天你们俩还要跑远路上班呢。不像我,是个闲废人,早些迟些都不大要紧。”
“要不,我们俩送你回家。”何老师又说。
“我自己一个人回,还少惹来些麻烦。我这人虽是个闲废人,可脑子不闲废,话也不闲废。那年,我就劝你们俩说,秀梅的城市户就别转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准儿过些年农村的田地又会吃香起来。这不,我的话音刚落,城里有些厂子就接二连三地垮掉了,有的工人又跑到乡下来找田种。她在学校搞上一份专给人打下手的临时苦累营生,你自己操心费神出力不算,对你这个人前头的人的各方面,也都是个连累。要我说,还不如趁早儿把户口再转回来,要点儿老田来种,比干啥都强。再说,你们家住的那个位置也相当不错,紧挨着人来人往的大路,那可是个好多人都眼巴巴瞅着的好地方,你们还可以想个其他活人的法子。这样,也能把先人留下来的那点根基好生守住。后方稳固了,你奔事业和前程的时候,也还方便些,得力些。”
秀梅插话说:“我也觉得这样才对,可他总不依,说是要风雨同舟呢。”
乐叔又接着说:“尤其现在这世风,不再是以往那些老辈人在世时候的了,以往人们做啥事,是凭看呢。看啥呢?是看品性的好坏、智谋的强弱呢。而今不少人做事,是凭探呢。探啥呢?探你的来头和你各方面势力的虚实呢。说句你们俩不要见外和多心的肺腑话,你何志忱的工作再出色,在人们的心里也只不过是个娃娃头、猴儿王。你们要吃饭防咽、走路防跌呢。像现在你们这样的身份,说穿了,不过是客居故乡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