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乐叔那一句“客居故乡”的话,听起来似乎轻飘得随时都可能随着夜风而去,然而一旦咀嚼起来,却是越咀嚼越有味儿。
以往,何老师从来也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总以为,在这个庄里,大部分的家户,不论辈分大小,都和自己是没出五服的血缘亲情,都不会有太多太大的外气儿。再说,自己是在这个庄里落地和长大的,虽说现时在外边乡村的学校工作,可从前也还是这个庄子里的社员,曾在这里的土地上留下过情感和汗水。更何况,如今也还在祖上留下来的老房子里居住,他总觉得,自己和大家的关系,是水乳一般自自然然交融在一起的。
平时谁家要打什么条儿,或是要写什么书信,以及要写什么状子,甚至就连要给孩儿起个大小的名字,只要有求于他,即使工作再忙、时间再紧,他总要抽出空来全力以赴。特别是每年快到春节,他成了给家家户户写对联的大忙人。虽贴进去不少纸张、墨汁和时间,但每当从家家户户大小的门上,看到他亲笔书写的文字,领略自己给家家户户增添的节日喜庆气象,心里又总会有种难以抑制的自豪、慰藉和幸福。
但乐叔的话无不是镇静剂。那么,这种镇静剂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是有意来削弱他的斗争勇气,让他学会沉默和忍气吞声,还是来提醒他,要注意为人处世的方式和策略,要充分估计到对方的能量和实力呢?
在他看来,他绝不会采取第一种假设里的那种消极态度。今天是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七年的六月三十日了,从今晚十二点以后的那个零点起,香港按理就要回到祖国的怀抱,但究竟能不能最终平稳回归,就在今晚的那时那刻。那可真是一件牵动着全中国人心的事情,那可真是一件令世界都关注的事情。
虽说,他所在的庄子,是处在祖国大西北穷乡僻壤的一个小庄子,庄子里的那些人能不能看到香港回归的电视,与香港到底能不能平稳回归,没有什么太直接、太过于重要的关系。然而,作为一个国家公民,如果连那么大的一片国土回归祖国的节目都不能及时看到,不能不说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如果没有电和电视,那倒是因为没有条件,大家就会心死无悔。可现在,却是人为地造成了这么一种“捧着金碗讨饭吃”的局面,能叫人气顺吗?能叫人不着急,不义愤填膺吗?
啊,也许这阵儿那件事早已解决了呢。下班回家的路上,何老师又时不时地这样想着。
每当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今天在学校的时候,那种杞人忧天的劲儿很可笑。那可是一种极浓极浓的情绪,浓到了连正常教学本职工作都几乎化不开的程度,好像庄里人通不上电和看不上香港回归电视节目的事儿,成了他整日活人的最大难题。其他的所有事情,若不围绕着这件事情去展开、去运作、去掀起高潮以至去收尾,即便再有意义也会变得淡滋寡味。
是的,什么重大的事情,能和祖国的那么大的一片国土,一片经济十分繁荣的国土的回归相提并论呢?什么样的重要,能和祖国人民目睹包括从电视屏幕里感受这个重要的场面相提并论呢。要知道,那可是一件洗雪了百年国耻的事情啊!
当然,他的这种估计,并不是一种毫无根据的主观臆断,而倒像是以充分的论据,有力的论证,阐述出来的一个鲜明论点:昨夜的那番“呼唤”,总不会只是一种自作多情,总不会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总会或多或少地起些积极作用。再说,香港回归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不断减少的事实,定会把人们的心弦绷得越来越紧,大家对那件事儿的忍耐程度总是有限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时无情,还待何时?
想到这里,他把自行车骑得更欢了。当然,刚才上路之前,他也没有忘记吃药。自从不会骑自行车的秀梅当临时工以来,每每上路之前,他总是忘不了这件事情,来减少病情发作的可能。他多么想一下子飞回到家乡、飞回到家里,去拉开电灯的开关,感受满屋子满胸膛的光明啊;去打开电视的开关,领略一番全中国都会有的喜庆香港回归祖国的风光啊。
秀梅坐在车后边的座架儿上,手里捧着他交给的好大一束山香香花。那是马灵灵、张翠翠和周二旦几个得意门生,从那节令本就迟一些的家乡归来时为祝贺他的生日而特意折来的。虽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有了些许被风干的意味,但仍是奇香无比的。
骑乘创造出来的山风,虽然那样强烈,却也无法抑止和裹挟走那些花的奇馨异香,反倒越发令那味儿愈加悠扬和美妙了。不但把他们两个老家伙都染成了一对香人儿,就连他们身后的那条路以及山野,都染得香气四溢了。
无疑是由于心情快活的缘故,虽说一路带着秀梅这个老家伙,也还翻坡越梁,可这十余里的山路,像是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头。该费力的路,像是没怎么费力,就这样轻轻快快地过来了。眼前的山口那边,可就是纯粹下山的路了。他想减慢速度,可是车仍飞也似的将两个香喷喷的老家伙的衣襟全都掀了起来,仿佛给他们的香味儿长上了翅膀,想让他们两个老家伙——老是——总也——永远伴在一起,一路飘香地往将来的老处比翼而飞呢。
就在这种飞翔的时刻,女老家伙对男老家伙说:“还是要小心点儿呢,这山口处可是你遭过祸的地方。有些地窝子,本身就地气儿不好,所以坏人也才容易鬼迷心窍。”
这个老家伙啊,专门会和咱唱反调。昨晚上,我的心里正旺得像一盆火,她说咱是独自抱了个热罐子,白费劲。男老家伙边全神贯注地掌握着车的方向和速度,边在心里怪滋怪味地抱怨着车后边坐着的女老家伙,现在我这心情好不容易轻松了一些,她又给我放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于是,两个老家伙都下了车,肩并肩地步行着,倒不是他被她的那番提醒吓怕了,而是他那感觉,不由自主地重温起了那年发生在这儿的一件事情。
那天所处的季节,也是这样一个季节。那天下班回家路经这里的时辰,也是这样的一个时辰。那天和今天唯一不同的是,他独自骑着自行车回家,没有秀梅这个老家伙陪伴。
现在他才体会到,人一旦上了些年岁,有无这样一个老家伙的做伴,该是多么不一样。即使身边跟随着千军万马,也不会有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知深知浅、知心知肝儿的老家伙贴实。你每打一个前绊儿,她都会跟着你赴汤蹈火;你每跌一个屁股蹲儿,她都能和你一起体会到尾椎骨的酸疼。
那时候,秀梅她还没有当校工,让他总也忘不了的是,每当回到家里,她待他的那番亲热劲儿——她总是不拿正眼儿看他,仿佛是不敢,又像是要逗他玩藏猫猫。
然而,就在那番别滋怪味的见面之后,她就用布打子轻轻地打去了他身上的灰灰儿和土土儿,就给他欢欢喜喜地端来了不很冷也不很热的最合他心思的洗脸水,就双手圆盘地给他端来了一碗酸汤面。她知道,每每晚饭,他最爱吃的就是一大碗酸汤面。
那七味八样的各种小调料是上桌之前就在厨房屋里调好的。她总觉着男人是往大处看和干大事业的人,让他操那么多琐碎心,就会毁掉他的大心眼和大气魄。于是,就将为他该操的心操得格外仔细。
“救——命——啊——”
那天的这时刻,他边骑车赶路边想着家里那个老实可爱的秀梅之时,耳畔传来了一声令他全身发毛的求救呼唤。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只见前边不远处,有一个手持利刃的歹徒正在拦路抢劫一位老人。
他清楚,像他这样一个病公鸡,即使再勇敢再不怕死地徒手冲上去,也不是那个强盗的对手。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他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想到了一个办法。他立马撂下车,顺手拔起路边的一根枯柳棒,向那个歹徒冲过去。
快到跟前,他才猛地发现,那个正颤颤抖抖给人家往出掏钱的人,是自己庄里的老队长,他的喜叔!
顿时,他那灼热的眼睛里,情不自禁地涌出了酸楚的泪花;他那全身早已憋足了劲的筋骨里,又增添了些许时时都如同箭一样射出的有关力感的光芒;他那周身本就已经沸腾起来的热血里,也生发出了一阵继着一阵的冷水滴进热油锅里似的连爆带炸的脆响。
甚至,就连高喊人家住手的声音,也有了一种令自己的感觉腾空和让山岭震撼不已的威力。
这种时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把自己的喜叔救出来。
也就在这种时刻,他从喜叔相貌的轮廓中,蓦地发现了自己那已故父亲和爷爷的一些影子。或许是来自他那潜意识里的一种有关基因系列的什么提醒,或许是来自生命远处和血缘深处的一种什么特别因素的关照和呼唤。
歹徒发现一个手持木棒的人正向他猛扑过来,赶忙撂下钱没命地向远处的那片灌木丛跑去了。
老队长得救了,那大半万块刚刚卖罢牛的钱,也物归了原主。而何老师却被那个家伙死死盯住了。
后来当人家得知,是山里一家学校教书的猴儿王毁了自己已经到手的一大笔生意,便把路过此处的他生擒到丛林中,直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若不是后到的一个歹徒认出来,他是曾给人家教过歌的一位老师,那次他也就没了这条性命。也正是由于那次惨遭毒打,他的体质就再也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状况,也落下了这么多难以治愈的病痛。
啊,还是秀梅这个老家伙提醒得对,这确是自己应该永久记住的地方。这里不仅有着自己英勇和辉煌的足迹,这里也曾留下过自己痛心不已的呻吟和触目惊心的鲜血。
一直走过了这个山口到了平原地带,他才又骑上了车,带着秀梅这个老家伙,往家乡的方向疾驰而去。
谁知待到他俩回来,也就是离夜间零点只有五六个钟头的时候,庄里那件事情仍停放着,他为这个庄里人的麻木程度和忍耐性深感震惊和无奈,便决定亲自去找老队长。
这也是刚才在路上就曾想到的,总觉得蛮有些成功的把握。他把对人的估计,退到了最后一道防线:是啊,是啊,一个人再自私、心再硬,但他欠别人的那么大的人情,总要提念的吧。
“喜叔,你还是把那截儿线拿出来再接上吧,你也知道,家家都等着用电呢。”他给老队长说话时,对方正在离自己家门口不远处的庄巷道站着。
“拿出来?没那么容易,那是我自己家的线,我凭什么要给众人拿出来!”老队长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愠怒的味儿。
“喜叔,这事我看你也有些责任。”何老师强忍着腔穴里已经涌上来的气愤,仍以平静的语气劝说道,“就按你说的算,是你家的线,那么当时装这队里整个儿电路的时候,你可是总头儿吧?”
“你打了盆子说盆子,打了罐子说罐子,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老队长往他这边走了几步,嘴里喷着唾沫星儿嚷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