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像往常放学回到家那样,刚走进院门我就放轻了脚步,边走边侧耳倾听屋里有无妈那令人心碎的呻吟。医生说,她得的是不治之症。起初服药还管用,病久了那呻吟便成了她消除痛楚的唯一方式。然而,不知怎么,今天这院里竟会静得如此出奇,使人仿佛步入了空山幽谷。
也许从今天起,真主收回了她的病痛。妈每天总要无数次地祈求真主给她以平安吉祥,我自然就想到了这里。可我立即又否定了这种想法。不错,是生活教育了我,它的秉性是冷峻的,愉快里有不少是人们的自作多情。
她总不会那样了吧。我的思维有如钟摆,总爱跑两个极端,刚想罢了吉祥,便又冒出个灾祸来。真的,我时常都怕她会突然离我而去。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来到门口,战战兢兢推着门扇——居然像立起来长着的一对大眼皮,缓缓地睁开了。
于是,我看清了屋里的一切。只见妈坐在炕中间的桌子旁边,腿上盖着棉被,身子靠在铺盖垛上。若不是嘴唇嚅动过几次想说什么,虽那样坐着,也会叫我误以为那个可怕的情景已经到来。我扑到炕边,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焦急地问:“妈,你咋了?”
她的嘴唇微微撇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虽是哭样子,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泪花。只是用瘦骨嶙峋的右手,有气无力地抚摸着我的头。这只冰凉而又颤抖的手,更进一步告诉了我,家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吉利的事情。
我们家里共有四口人。爹由于全身浮肿,前些日子被人用架子车拉到了公社新办的救助站。那里住的全都是营养不良而得病的人,刚才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还去了那里一趟,他的病情虽没大的好转,但估计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妈,阿密娜姐姐怎么啦?”想来想去,只有她的情况我还不太清楚,便赶忙问。
妈没有言语,只是用颤抖得越发厉害的手,从炕桌底下摸出了一封电报,递给我。
啊,原来是从包头后山那边传来的有关阿密娜姐姐的噩耗!
轰隆隆一阵巨响,天崩地裂。我的身子犹如一粒尘埃在茫茫宇宙间飘荡。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有一个山头,上面覆盖白皑皑的雪。挨近些,才发现那并非是什么雪,而是回族男性头上戴着的小白帽。数以万计的白帽下面是一张张洁净、肃穆而又哀伤的脸。
这支浩浩荡荡队伍的最前面,是由八个人用皮担架抬着的一具埋体。担架跟前走着的那位白胡子老人,像是主持送葬事宜的老阿訇,又像是我们家乡常给人看病的宋老先生。老人见我匆匆飞来,只做了一个简单手势,整个送葬队伍立刻停了下来。他见我注意着他,用洪钟一样响亮的声音问道:
“你是从贺兰山下来的吗?”
“是的,尊贵的老人家。”
“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到包头后山。”
“这里正是,想必你有什么急事?”
“我想去探望我的阿密娜姐姐。”
“这具埋体就是。”
“老人啊,请你再让我见姐姐一面吧。”
“正是为了你的这个心愿,我让送葬的队伍停下了。”
老人边诵着经文边轻轻揭开了埋体头上遮盖的白布。啊,这哪里是一具埋体啊,分明是静静睡着的一个年轻而又俊美的女性,就连长长的眼睫毛还在轻轻地动弹呢。我正想扑上去摇醒她,老人却用白布盖住了姐姐的脸。接着队伍又继续前进了。听到的是地球深处在沙沙作响,看到的是雪原在滚滚流动。
“把睡着的人当逝者抬埋,这大概是你的第一次失误吧!”我多么想提醒他,“老人啊,你咋能做这种坏天良的事呢!我的姐姐她还活着。你把她埋了,就等于是把我的一半灵魂埋了啊!”
惊醒过来,却是昏厥后的一场梦境。此刻,我的周身大汗淋漓,脑袋也仿佛叫谁打开了一样,生乍乍地痛。
“妈,包头在哪里呢?”
“娃,在西北方向,那可是个远得没影儿的地方啊。”
男子汉不畏艰险的火焰燃烧着我,梦赐予的一种疯性东西在怂恿着我。我再也站不住了,撒腿跑出了院子,像一匹受惊的马驹似的,朝着妈所说的方向奔跑起来。突然,我看见了咱家房后边的那棵甜枣儿树。
它挺立在渠坝上的寒风里,浑身上下赤条条的,但就在这棵树上,却长着我美妙记忆的叶子与果实。
那天,我坐在这树顶的一个丫杈上,边吃着熟透的枣儿边时不时地注意着公社大院附近的炼铁高炉。之前,老师领着我们给大炼钢铁的小高炉送去了一些收集起来的铁物,并布置每人要写一篇作文。因为我送去了一把半新不旧的锄头,受到了爹的惩罚,那篇作文到现在还没有写。
蓦地,我看见远处的小路上,正往来走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高高的个儿,大大的络腮胡。啊,竟然是姨爹!
姨妈有病去世不久,姨爹又续了房,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往俺家送过一次脚踪。那么,今天是啥风把他吹来了呢?我急忙从树上溜下来,给爹妈去报信。
爹本来还怄着我给高炉送锄的那番气,听我说了之后,也有了好眉眼,还让我给他打下手,逮住鸡让他宰。妈呢,拧着小脚屋里屋外栽出栽进。
以往,姨爹来我们家总爱跟我玩。今天却拖着个长脸子。爹呢,此时此刻也变得关心起了我的学习和前途:“你不是还有一篇啥文章让我打搅得写不出来了吗,还不抓紧写去!要不,将来保准是个放牲口的货!”
我沮丧极了,刚走到院门附近,却又觉得蹊跷,再说又听见屋里有人在说悄悄话,就转过身蹑手蹑脚走到窗台跟前,想知道个究竟。幸好窗纸上有几个小洞儿,那是蜂子做窝时候将纸衔去的,我借着它们提供的方便,悄悄往里瞅着。
姨爹坐在炕边,向爹妈诉说着心里的委屈。他说,他是他们那点大社里的一个负责人。前些日子,上面叫他组织社员将土地统统翻一米深,他觉得荒唐就没执行。人家撤了他的职,还把他当过满拉的事翻腾了出来,说他的这种顽固不化,是从宗教那里继承来的。再说,家里新娶的那个女人,也狗撵下坡狼,三天两头和他闹别扭,说她命比黄连还要苦。
临了,姨爹说:“我想出趟远门,一来避避气,二来做点买卖。我走了之后,恐怕阿密娜在家里要受罪。想把她领到你们家来住,吃用花费我都出上。”
我恍然大悟,不禁为姨爹的处境难过,又为姐姐能到我们家来高兴。
“都是亲亲儿的骨肉。”爹几乎不假思索地说,“有我们的吃用就有她的。”
“还出啥花费呢,你说得也太薄啬了吧。”妈也坦坦荡荡地说,“你若是上远路,即便不想把丫头往来领,我也不饶。”
然而,直到这时,我还是不明白他们说话时避开我的真正原因。
“她来了,你们就当自己家的一口人抓牵吧,只要你们老俩不嫌弃,阿里的心里有念,我们两家干脆亲上再攀个亲。”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向院外走着,脑子里总要不时想起庄里大丫头和大尕子结婚时的场景。大概,人想这种事的时候,总是很费时间,没怎么知觉我就来到了家门西边的湖堤上。
清澈的湖水映出了我的身影,瘦瘦的,小小的,脖子里系着红领巾,左臂上挂着少先队大队长的标志。我的整个头和脸都火辣辣地难受。是啊,我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少年,怎么就能提成亲结对的事情呢?
再仔细看,阿密娜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上衣,悄悄地站在我的身后,还抿着嘴偷偷地笑呢。我的心顿时像要飞起来一样,腿也微微有些战栗。
我怎么对她开口说话呢?正在我犹豫之际,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偷着瞅了我们一眼又钻进了水里。由于蹦得太高,也逃得太快,竟将平静的湖水溅出了数不清的涟漪,也模糊了我和阿密娜姐姐的身影。
当我回过身打量时,却什么人影也没发现,大概是怕我看见她那羞赧的面容,匆匆离开了吧。看到的,只是西面天边的红色霞光。我总觉得,那是她抖动的红上衣在天边照出的影子。
红枣儿树啊,你还记得吗,就在姨爹走的那个黄昏,是你给了我两衣袋紫红色的枣儿。我几乎是一颗一颗地交给了他。请姨爹尝,那是客套话。一个也不少地送给我的姐姐,那才是真。就在这么做的时候,我感到格外羞怯,即使将来长大了,弟弟和姐姐又怎么能成亲呢?然而,我却打心底里喜欢她,想她。
红枣儿树啊,我永远也忘不了你。我用目光向它致以了深深谢意,又继续向西北方向奔跑起来。我要去找我的阿密娜姐姐,我要去寻找失去的那一半灵魂。
眼前不远处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渐渐愈来愈宽。继而,是银须苍髯的宋老先生拄着拐杖从里边走了出来。他见我这样仓促,还以为我家有人得了什么急病,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直向我的脸上瞅着。
不错,是我得了急病。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肝统统像是叫谁撕碎了似的。然而我敢说,你这位有祖传秘方和丰富经验的老郎中,无论如何也治不了我的这些病。那么你能知道,这些病是由谁引起的吗,正是我的阿密娜姐姐。老人家,如今你还记得她吗?
那一夜我不断地做梦,梦见姐姐因为多吃了我托姨爹带给她的甜枣儿,就像多吃了长生不老之药的嫦娥,也要飞到月宫去。当时,她不知吃了它会有那样的厄运,只知道那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刚刚飘起来时,她还声嘶力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听到喊声,我赶忙跑过去,想使劲拽住她。见我来了,她也狠狠拉住我不肯松手。可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样简单,终因她的飘劲儿太大,我们不得不凄凄惨惨地分开了。
我从来也没做过这么绵长而又吃力的梦,可就在天快要亮的时候,却又跌倒在疲惫的梦乡。后来,我被一阵嘤嘤的哭声惊醒了。正在诧异之际,突然发现,对面屋的窗玻璃上竟有个人影儿在晃动。啊,是阿密娜姐姐!我惊诧得差点儿喊出了声,你让我好盼,既然已经来到我家,又为什么躲在那个屋里不肯出来呢?就在我想喊她过来的时候,这才发现,那门上的铁环儿也还扣得相当严实。
自从姨妈去世后,她也像姨爹一样从没到俺家来过。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竟出落得这般俊美。虽说在哭泣,可紧挨在玻璃上的小嘴巴,却仍像一朵含苞欲放的桃花骨朵儿那样可爱,一双泪眼也闪着格外动人的光辉。于是,梦馈赠给我的怅然和痛苦,顿时化作了鲜嫩鲜嫩的激动。姐姐是个活泼人,记得以往来到俺家,总爱装猫变狗地惹逗我,今天怎能让人关了禁闭?
“你们真是驴粪蛋儿表面光,当着姨爹的面说的话甜嘴蜜,现在却又这样残酷无情。”我边迅速穿着衣裤,边埋怨着爹妈,正要跑去给姐姐开门,却被妈一把捏住了胳膊:“小贼骨头,等你姨爹走远了,再去开门也不迟!”
打这以后,姐姐便有了病。爹给队上看果园,总是忙得抽不开身,妈每天要操持爹撂给她的全部家务活,还要洗洗漱漱的礼几次拜,就让我利用早晚放学的空儿,领着她到宋老先生家去看病。每次,我硬拉,她都不肯去,只好根据掌握的病情去给她买药。
宋老先生家里挂满了人们送来的各种锦旗和匾额,就连“手到病除”“妙手回春”都成了最一般的赞誉。然而十几天过去,每日两碗苦药喝下去,姐姐的病总是不见好转。
妈害怕了,对爹嘀咕:“这娃咋是个纸姐姐?累人花钱倒不说,就怕病治不好,出啥乱子。到时候,活的亡的都难对起。”
爹也觉得不可思议:“唉,不知她在家里是咋过的,难怪人家后娘要嫌弃她哩。”
就连宋老先生也感到蹊跷,反复问我:“她的病,真是想她爹得的吗?”
我真巴不得他这样过问呢,赶忙回答说:“这还能有假。”
他一遍又一遍地捋着胡子道:“那为啥药到了病还不除呢?”
后来阿密娜姐姐告诉我,她的病是到俺家来气下的。她说,她很喜欢我,和我将来的那个事,她爹也问过她,她羞得没敢大声说同意,却狠狠地点过头。本来,她和我爹妈之间,也没有啥疙疙瘩瘩,可不知怎的,虽说不愿在家里受后娘的气,可也不愿意早早到俺家来。总觉得,活人就要堂堂正正。虽然是好亲戚,她也不愿寄人篱下。
宋老先生哪,你还记得吗,当知道这件事之后,你曾长叹了一声:“啊,这丫头咋是个怪性子?”
宋老先生对症下药之后,姐姐的病很快就有了好转。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身子骨还不怎么硬朗,就常常替俺爹去看园子。
这天放学回来,我正要到园子里去,妈对我叮咛道:“去了安分点,不要惹你姐姐生气,她的眼泪本来就多,万一眼睛哭下啥毛病,将来长大嫁到别人家,做不好针线,上不好锅灶,见了人白搭话,咋能不受贱厌?”
“妈啊妈,你可真会说话,她将来还能嫁到谁家呢?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这个做婆婆的人,从现在起,就已打起了将来使儿媳妇的算盘。”我心里偷偷地嗔怪着妈。
这正是杏子成熟的季节,我在树上轻轻地摇,阿密娜姐姐在树下一个一个的拾。她的动作是那么轻盈、优雅和自然,叫我不由自主地想到电影中那些下凡的仙女。于是,我的神志也仿佛沾了仙气似的,总是有些恍惚,身子也随着树股子时不时地晃动着。朦胧中竟然觉得像是躺在大海的波浪上,又像是躺在姐姐那双柔软的手臂上。
“妈呀!”正当我处在虚幻的世界里,树下传来了一声尖叫。吓得我险些从树上掉下来。稳住身子俯视地面,这才发现,方才那个令我心荡神驰的女神,一下子变得丑陋不堪,竟像个患了“舞蹈症”的精神病人,边狂奔乱跳边莫名其妙地挥动着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