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风流云散 > 第33章 阿密娜姐姐(2)
    这时,我又想起临来园子时候,妈对我的那番叮嘱。其实,妈的脾气,就像是我们这个民族性格特点的浓缩。不论在哪里遇到什么好吃的东西,知道我没吃,她都会咽不下。按她的话说,她恨不得把心扒给我。可是,只要啥时候拗了她的意,都不会轻饶我。

    “你怎么啦?”我一下子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她跟前摇着她的胳膊问。关于姐姐两个字,自从我们有了那么一种特殊的关系之后,怎么也叫不出口。

    “快到我的脖子里了!”她用手边指着左边的肩头,边带着哭溜声喊着。

    我想,肯定是一个什么凶恶至极的东西。要不,她绝不会紧张到这步田地,连忙观看一遍之后,却没发现什么东西。可是她还在发疯,那舞蹈动作的节奏,愈加急促和神经质了。

    再次认真打量,才发现原来是筷子一样粗仅有半寸多长的一条毛毛虫。为了尽快消除她的痛苦,并使之增加战胜困难的勇气,我用两个手指把毛毛虫轻松而坦然地捏起来,举到她面前,接着稍稍一使劲,那英姿勃勃的毛毛虫,便立刻成了几滴绿豆汤。

    “哎哟!”见到这个动作,她又惊叫了一声。不过这次“舞蹈”只做了一个出台的动作,有如一个特写镜头。

    “啪——”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我的屁股上狠狠给了一巴掌。

    我知道,妈的脾气一旦上来,总是不肯退去,就缩着脖子,等待着她那长毛毛广线线的惩罚。令我奇怪的是,一直等到我把脖子缩酸了,妈的惩罚还是没有到来。

    我惊诧了,莫非刚才打我那一巴掌的不是妈。转身看,原来是姐姐隔在了我和妈的中间。

    妈向来对她在指教儿子时前来护架的人不肯饶恕,而今天却一破旧例,瞅瞅阿密娜之后,将脸转过去笑了。

    我想,妈的心里定会说:“小小的人儿,就已经懂得疼顾未来的女婿子了!”

    我的心里也激荡着强烈的感激之情,如果不是妈在场,我定会扑过去抓住她的手,用热辣辣的语调说一声多谢!

    我们没有立即回家,一起拾罢了地上的杏子,坐在园子里的小渠坝上歇息着。妈,大概是生我的气太重,打我的时候用力太猛,好长时间过去了,还是一番气喘吁吁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这时她就已身染沉疴,只不过不对我们述说实情罢了。

    姐姐的情绪刚刚稳定下来,我就把刚才拾到的一篮杏子提到跟前让她吃。可她却冰着脸,直摇头。

    妈喜欢痛快人,见她这样,本来想说句教训的话,大概考虑到她刚受过惊吓,便又忍住了,拿起几个杏子蹲到渠边,洗净之后递给了她。

    她接了过去,妈的脸上顿时有了些自然的神色。此时,我心里也踏实多了。可她只把杏子拿在手里,像老年人玩健身球,运动一阵之后又放回到原处。

    宋老先生啊,我真佩服你当初发出的那一声长叹:“啊,这丫头咋是个怪性子!”

    妈也忍不住了:“你为啥这么拿文做武的?是我的手腥气,还是这杏子咬你的嘴呢?”

    看样子,她本来不想回答,因为望见妈那双带着愠怒之色的眼睛,才嗫嚅道:“这杏子是众人的,爹不让我随便吃人家没给过口唤的东西,还说我若违犯了,就不像是满拉的丫头,并且来世还有罪呢。”

    妈的脸上刚刚腾起的阴云,又倏地消逝了,只有透明的平静。

    我如释重负,继而又解释说:“你呀,也不要把俺家的人估价得太低。集体的杏子,早熟的半月前就摘光了,迟熟的还都是叮当生硬的绿蛋蛋。刚才我摇的这棵,是咱家的自留树。”

    我说的当然是实话,然而语气里却充满着善意的进攻。

    “是吗!”姐姐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了,眼睛也变成了蜜样的世界。我看见,我和妈都在那个世界里。

    杏林被寒风吹出了一串串响声,当我回过头去告别时,整个杏林都在向我招手。我伸开双臂,伸展十指,摇摆着腰肢和脑袋,像一棵激动不已的大树:别了,唤醒我记忆土地的杏林;别了,曾给过我欢乐与痛苦的杏林。

    我继续向西北方向赶路,风沙里我又瞅见了学校。可不,今天有关阿密娜姐姐的消息,就是从那里回到家得知的。

    以往,我是那么渴望去学校,可这些日子,却又特别害怕去学校。曾记得,刚踏进学校门那天,给我的一个强烈感受:它就像爹看管的那个大花果园。而我们六年级,就像这里最茂盛的一棵树。

    可是最近以来,每天走进班里,就会发现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班主任老师走进课堂点名,班长喊起立之后,老师和同学们哪里是相互鞠躬致礼,纯粹是在为退学的那些同学默哀。没有人喊完毕或坐下,可每个人还是被沉重的心拽到了座位上。

    走了的已经走了,剩下的更感到了在一起的珍贵。每天走进教室,大家竟没了以往那种泾渭分明的男女、高矮、学习优劣的界限。哪怕是从家里带来的一把炒熟的圆圆豆,一个烧好的糖萝卜,一把麸子磨成的炒面,都要人人尝一点。即使什么吃头也没有,个个都要把热热的手儿伸出来,相互紧紧地握一握。

    学校门前不远处,是公社的集体大食堂。谁都知道,农村食堂化,是公社化的标志之一。早晚食堂开饭的时间,比放学的时间略略早些。每次放学后,我都要到食堂门口迎接前来打饭的姐姐。

    这天早上,我刚走出校门不远,就见她提着饭罐子,从食堂院子里走了出来。我发现罐子里的糊糊饭比以往高出了些,就问是怎么回事,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掌勺的给我们家多打了一些。”

    “为啥?”

    “说你是要考中学的人了。”

    “你真不该要。”

    “咋话?”

    “给我多了,别人就会少的。再说吃了这饭,将来一旦考不上中学,怎有脸见人呢?”

    “啥,你说啥?”她双手把饭罐子放在地上,用格外怕人的青幽幽的眼光看着我,“亏你还是个男子汉,竟然说出这种没骨气的话!”

    “你以为那县城中学是好考的?”我赶忙向她解释说,“连续好几年,我们学校都被推了光头,一个也没考上。”

    “这些,我也听说过。但越是这样,你越要争口气。你们这里的人活得也太窝囊了吧,竟然连个当会计的人也找不出来,让那个给宋先生家院墙上画吹牛皮画子的干部兼着。那家伙可不是好东西,眼下吃食这么紧张,听打饭的不少人说,他却卡着众人的咽喉,把国家给食堂里供给的救命粮盘剥去,侮辱为了自己的男人和娃们活命的女人。有一次还想在我的身上抓摸,叫我把他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你要是真的考不上,就再也不要认我这个姐姐!”

    直到我答应要努力考上,姐姐才联合我提着罐子往回走。路上她说,小时候她就想上学念书,念成了也好当医生,给她妈和庄里人治病。可那时,她妈病重,她就一心服侍她了。稍有空儿,就向爹学着念经、礼拜,求祈真主给妈平安吉祥。后来,妈去世了,她正准备上学,爹又给她娶来了后妈,后妈只让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尕子上了学。

    “姐姐!”我被她的苦难激起了强烈愤慨和深深同情,竟忘了昔日的禁忌,这样称呼了她一声,“往后,每天放学回来,我都教你读书识字。”

    “多谢了,兄弟。我知道,你饭量大,总是吃不饱,人都快变成一把柴了,每次见了都叫人心疼得很,要是回来再教我,累坏了身体,往后考不上中学,那可咋办呀?”

    从此以后,我总发现,罐子里边的糊糊饭比以往多那么一些。她总说是掌勺人多给的。而唯有淀粉做成的窝窝头,却总不见多出半份。她说,这种吃食是按人数做的,打饭的人即便想多给,也不好举动啊。

    最初,吃这半份饭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后来学习有了起色,就只有感激。妈说,我们家祖辈的男人饭量都不轻,也许正是这个原因,爹在我们庄上是浮肿得最早的一位。我呢,以往没这半份饭,最后两节课怎么也听不清。现在胃里一旦安稳下来,脑子仿佛也清亮了许多。

    这天中午,刚到放学时候,传达室的老汉边摇着手铃边高声喊道:“各班整队到操场集合,各班整队到操场集合!”

    哪知,到这操场来的,不只是我们全校师生,也还有到食堂来打早饭的社员。他们有的腋下夹着瓷脸盆,有的提着小铁皮桶,还有的提着双耳瓦罐。我们六年级排在学生队伍的最边上,和打饭人挨得最近。我最关心提双耳瓦罐的人,可打量了许久,也没发现阿密娜姐姐。

    校长比花果山水帘洞的猴儿王还轻,大概是因为没有孙猴子的本领,虽说像一根鹅毛,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操场的讲台上。他说,最近有些人,特别是青少年,在保护入土籽种方面做得很不好,所以这个会要在学校召开。今后如果谁还敢重犯,就要像下面这个典型人物一样对待。

    他那微弱的声音刚刚随风飘散,那个兼职会计就将阿密娜姐姐推到了讲台前沿,她的脖子里居然挂着我正在寻找的那个双耳瓦罐。他说,她每次到食堂打饭都不走正路,趁人不备,用棒子撬田埂和沟坝上已经种下去的蚕豆。管田的人几次抓住她都发现不了蚕豆藏在啥地方。这次,还是他亲自发现了这个猫腻。

    说到这里,他就像一个魔术师,把姐姐脖子里挂着的那个双耳瓦罐摘下来,然后将其口朝下,意思是让大家看清楚,这罐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掉下来。然后又将它口朝上反过来,用手从里边拿出一个倒扣着的和罐子同样色泽、差不多口径的瓷碗。而当再次将罐子口朝下的时候,里面竟倒出不少蚕豆来。表演结束之后,他又说,每次打饭的路上,她都干这种缺德事,到了食堂怕人发现,再把饭盛在罐子里边扣着蚕豆的瓷碗上。

    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那曾给过我无数次热能和勇气的半份饭,原来是姐姐的人格和性命。姐姐啊,你为兄弟付出了这样昂贵的代价,叫我拿什么东西偿还得起呀!是的,即使以我的人格和性命来偿还,都有了庸俗的色彩。

    我的心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火焰中有我的羞愧,也有我的仇恨。几次我都想冲出队伍,去和那个会计见高低,却都被老师和同学们阻止住了。正急得跺脚,我突然发现,一个银须白发的老者从人群中闪现出来,踉踉跄跄走上了讲台。仔细看,原来是宋老先生。

    只见他捋了捋长长的胡须,仔细端详了一阵台上和台下的人,然后像平时诊病下着结论:“今天这件事,是一个误会,责任在我身上。我给阿密娜开的药方上是这样说的,多吃已经种到地里并被水分浸胀的蚕豆种,可以治好你的病。”

    言毕,他便拉着阿密娜的手飘然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