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在场的人,都被他那出乎意料的言行怔住了,虚实、真假、是非的棱角统统模糊了。
回家的时候,我站在远处望着学校,它是那么可怕,简直就是一头怪物。生满铁锈并敞开着的大门,像血红血红的大嘴;看门老汉饲养的那只跑出跑进的黑猫,像那嘴里伸缩不已的芯子;闪着寒光的窗玻璃,是无数只贼亮的眼睛;校园四周浓密而婆娑不已的垂柳,是那怪物披散着的专门用来吓唬人的假发。
直到下午上学时候见了这头怪物,我还心跳不止,总怕因为上午姐姐那事,会使我威信扫地,更怕影响我毕业和升学的事。谁知,得到的却是老师和同学们“碗大汤宽”的理解和“心平气和”的安慰,上午那种场合里我没掉下来的眼泪,这时却簌簌地流淌开了。
“学校母亲啊,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看望我的阿密娜姐姐,去寻找我那失去的一半灵魂,来不及向你请假了,请原谅我吧。”我边走边默默地想,“再见吧,我的第二个母亲。”
离开学校不远,就踏上了一片荒凉的土地。它仿佛是一个脱得精光趴着死去的乞丐。记得这地方早先是一个新培育起来的枸杞园。头年的果实,说是还了外国人的什么债,第二年树就让百年不遇的冰雹损了个七零八落,只留下了那片土地与地边看园人住过的那间小土屋。远远看去,没有瓤的窗和没有扇的门就像是不满意自己的命运,向世界瞪着疑惑不解的眼睛,张着正在发问的嘴巴。
其实,这间小屋我早就认识,也还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想再去找阿密娜姐姐。早上和下午两次放学时间我都没能找到她。是啊,渴望到学校里去读书,却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早上却又被人家以那样一种身份推到了学校操场的讲台上。一位身体孱弱的女性,又怎么能经受得了那样沉重的打击啊。
但我知道,在那件事情里,确有着悄声静气而又惊心动魄的善恶搏杀。我猜想,说不定她已经回到了后妈的身边。我决定,哪怕今年的中学考不成,乃至自己这个人活不成,也要去找那个流氓、那个恶棍去算账,去报仇。
“阿里,阿里!”
走到半路,就听到树后有人唤我的经名。声音虽然熟悉,却是颤抖着发出的,叫人颇费猜测。走到跟前,原来是阿密娜姐姐。他见我一副凶犯模样,就知道要去干什么,立刻从我的手里夺掉了那把已将尖儿磨得格外锋利的拾粪叉,然后亲昵地用手指按了一下我的鼻尖说:“还像个男子汉。可好脚又怎能去踏臭狗屎!要我看,你的命可要比那种人的金贵得多。”
她约我来到了这间小屋。她说,家里我妈管得太严,白天我俩很少有说长话的机会,一到晚上又各回了各的房间。我们拾来了柴火,燃着了一堆噼噼啪啪乱响的火儿。火舌那么温柔,轻轻舔着我俩的脸和手。火光那么亮堂,把整个小屋打扮得有如挂着灯笼的洞房。柴火的味道弥漫在我们中间,像是她脸上的脂粉气儿和头发里的馨香。我知道,我们心里的话比天空的星星还要多,可这时却连一个字也闪烁不出来,一如黑夜那样寂静和幽深。
后来,似乎都有些压抑不住,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把四只烤得又红又烫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于是我们一本正经地说开了胡话,胡说八道地讲着正经话。她说,她不嫌我小,小了会长大的,只要有骨气就行。我本来什么也不敢说,小小年纪表示对大姐姐的爱慕,岂不显得荒唐?然而,我还是受到了她那番激情的感染,竟憨憨地说出了大实话,说我也不嫌她大,庄里人早就说过,女大三抱金砖嘛。
我刚说罢,不知怎的,她就呜呜地哭开了,把我搞得好狼狈,赶忙仔细反省刚才说过的那话里有什么问题。后来她说,她不是为了我的话而落泪,而是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的那个梦。她说,她梦见她妈了,妈说要带她去呢。
“你想去吗?”夜已很深,又身处野外,我们的交谈正和谐,没想到她竟然说出了如此不吉利的话,吓得我头皮都有些麻酥酥的,就连头发也有些立起来的感觉,于是就想用这样的问话,去改变她的思路。
“当然想去了。一旦到了那里,我非要变个厉鬼不可。你等着瞧吧,我要先掐死那个兼职会计。”她的离奇的思路反而愈加活跃起来,“俺爹说,今世是短暂的,来世才是长久的。我想,到了那里,办法也就自然多了起来。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你暗地里送好饭好菜吃,送狂钱花。阿里,姐在那里等着你,等你来了,我们俩攒上心劲好好过日子。”
大锅饭越吃越吓人了,之前从没听说过能吃的东西,现在都变着法子下了锅。谁也不会料到,开始能敞开肚皮随便吃的集体食堂,会落到这么悲惨的结局。于是,有不少人便后悔,起初吃大锅饭的时候,真不该那么随心所欲地糟蹋五谷,总认为这是真主的一种惩罚。
食堂门关闭之后,爹扛着杈扬和铁锹,到几十里以外国营农场的场地上去抖稻草、铲场面,从中寻觅一些零星的食物。妈带着扫帚、簸箕和沙箩,到家门西边的湖田里,去拾掇或许能救命的稗草籽。不久,爹就住进了救助站,妈也得了不治之症。
我双手按着炕,总想鼓足劲头爬起来,去学完最后的一些课程,然后再好好复习,准备参加毕业和升学考试。可是胸脯刚离开炕,两条胳膊一打软,又跌倒在炕上。再挣扎,再一次跌倒。人,一个高级动物,一个热血男儿,居然像我曾嘲笑过的在姐姐肩上做“俯卧撑”的毛毛虫一般。几天没有进食的胃里,成了一片火海,烧得我不停地抓心窝,要凉水喝。
小时候,常听庄里的老年人说:女人的命大,饿七天才能断气,而男人只需三天。之前我总是不肯相信,现在才觉得这话有道理。我和妈的处境一样,她还身患重病,却比我显得坚强,想事还是那样清晰,身子也还能坐得稳稳当当。
她让我把头放在她的腿上。那样,我即使去,也要在娘的怀里去。她掀起衣服,让我吮吸奶头里的苦水。我摇了摇头,闭着眼睛向归回的路上缓缓走去了。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了阴暗的洞穴、天仙和魔鬼。好像姐姐也在魔鬼里边,还挺厉害的,看那样子,至少也是个小头目。
其实,姐姐并没有到那种地方去,而是跪在我跟前的炕上,一副欲哭无泪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嚅动着像是糊上了什么黑泥的嘴唇说:“只是吃人肉教门不许可,若是能行,我说啥也要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救你们一家人的命。”
从这天起,姐姐便从我们家乡的土地上消失了,是死是活,谁也无从知道。知道的,只是姨爹在外面病故的消息。
吱呀呀一阵门响,这世界难道也有门吗?即使真的有门,难道也会这样响吗?莫非是天堂的门?难道我能有幸进这个门吗?我立即睁大眼睛去瞅,原来是我家的门开了,只见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络腮胡魔鬼钻了进来,把一个小小包裹放在炕桌上,什么话也没说,一转身就不见了。
妈叫来了几个邻居,一起像拆地雷似的,小心翼翼打开了这个包裹,里面有钱也有信。信是用经文写成的,这种字妈也能认识不少,她一句句念着,翻译着,大致是这样的:
敬爱的姨爹、姨妈,我心爱的阿里弟:
我已经嫁人了,男人是个放羊的。这么大的事,没有和你们商量是有罪的。请宽恕吧,感谢二位老人对我的看重。
托人给你们带去的这八百块钱,请收下。是我的彩礼钱。
阿里兄弟,你要攒上心劲念书,将来要做有大出息的人。你要明白,只有出那样人才的地方,也才是大有指望的地方。到时候,可别忘了俺呀。
预祝
成功!
阿密娜
妈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都没发现上面有什么地址。这时,我和妈都哭了,后悔当初没把她看住,又后悔刚才没把那个送东西的人拦住。向几个邻居问清了来人的模样,就请人们分头去找,最终都是摇头而归。
他们劝我们,既然木已成舟,还是先用这钱救人要紧。不要说一斤米是五块钱,即使再多也得花。妈一再说,我们家对阿密娜该尽的心都没尽到,再花这钱,叫她的心里一辈子也不得安宁,等往后日子稍有起色,就一定给她还上。
我想,她捎来这些钱,肯定是要我好好学习的,我如若扔下功课,千方百计地去找她,即使找见,她也会不痛快。说不定还要用那青幽幽的目光打量我。还是等考过那关键试,再去找她为好。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给她报个喜讯呢。
然而,今天放学回来,妈递给我的,却是一张从包头后山那边发来的阿密娜姐姐病故的电报。姐姐啊姐姐,你得了什么样的不治之症呢?莫非,又如同刚到我们家时,生了那种寄人篱下的气?可是,有病你又为什么不去及时治疗呢?是将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家,让你受了难为,还是那个牧羊人本就是个冷血动物?
我走啊走,向着西北,向着包头后山的方向,可是终因刚从炕上爬起来不久,走着走着,双脚就浮肿起来,腿和心以及整个身子都战栗得再也无法遏止了。我站在这片苍凉的土地上,向着要去的西北方向高声呼喊着:
“阿——密——娜——姐——姐——”
哪知,我的喊声刚消逝在远方,犹如梨花瓣儿一样的大雪,随着迎面而来的西北风铺天盖地地飞舞开来,那么洁白,那么晶莹,一片片全都落在了刚刚出土的小草身上,待我扑过去想抓住它们的时候,却倏地不见了。我并不以为那是雪花不见了,而是阿密娜姐姐对我的一片心意不见了,给我传来的一些感觉不见了。痛不欲生的我,立马像疯了似的,跺脚捶胸号啕大哭起来。
失望、怅然和痛楚使我的身子不时地打开了趔趄,就在即将栽倒的时候,一双老手搀住了我,老者既像是宋老先生,又像是我梦中曾遇见过的给姐姐送葬的那个阿訇老人家。只见他的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衣裳口袋里掏着,我想大概在为我掏什么灵丹妙药呢。然而,他掏出来的却是一顶小白帽,他将它轻轻地戴在我的头上,然后拉着我的手一同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出了这片土地。他带着我来到了满目都是新坟堆的老坟地,面向着西北方向说:“娃,为了你包头后山已故的姐姐,也为了这些亡者跪下吧。”
话音和两个人的膝盖一齐落了地。老人见我泪水滂沱,抽噎不止,安慰道:“娃,别太难过,光难过没有用。让我们一起向真主祈求,快给这世上多降些真和善。不然,大难还在后头呢。”
我琢磨着老人的话,学着他的样子伸开手掌,接起了祈祷的都哇。
原载《民族文学》1987年1期
又载《小说界》2003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