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成和柔子骑着自行车朝这个城市的同一方向并排行驶着,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伙蜜蜂,在他俩的前后左右很不定点地嘤嗡起来,仿佛争先恐后地要向他们告诉什么或展示什么。幸亏他们还知道如何对付这些小家伙。
看得出来,一些路人是把他们当作一对情侣打量了,否则骑车前行的时候怎会那样亲密无间?瞧那位风姿绰约的女子,还时不时地向那位浑身漫溢着成熟气息的男子投去心荡神摇的目光,更不要说还有那么一伙神气活现的蜜蜂提精神凑热闹了。
在这些行人看来,那些调皮的小家伙多么像是那一对爱情主角儿的伴舞或伴唱,又多么像是洞房里正猴高落低给一对新人添兴致的娃儿们呢。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些淘气呀巧合呀,总是趁人不太留意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到来。
其实,他们不过是一次不期而遇,连熟人连同志等等关系都还够不上的一种不期而遇。那次相识,说来也有不少偶然因素。
“方成!”那天下班,经过二楼楼梯口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原来是《星空》的小说编辑萧青。
萧青是个很有才气的小伙子,曾给他编发过好些篇小说,他们之间处得不错。他满以为萧青叫住他,是关于最近正看的他那篇稿子的什么好消息,便兴致勃勃地走了过去。
“请你帮个忙。”刚来到跟前,萧青就开口了。
方成有些意外:“啥忙,这么急?”
“想请你代我退一篇稿子。”萧青直截了当地说出意思。
他随口问:“你们不是有言在先,来稿一律不退吗?”
话已出口,他又觉得或许是一篇名人或熟人的稿子。他知道,除罢以上两种情况,一般情况下来稿是不退的。当然,这也是近几年才有的新规定。在以往那种来稿不多的年月里,退稿是很正常的现象。很多作者的写作水平,都是在退稿信后一步步提高的。
这些年,随着政策开放和高等教育水平的不断提高,来稿逐渐多了起来。编辑部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加上邮费也涨了价,退稿的事情就再也无法正常下去了。只有发出声明,自留底稿。
他仿佛要从萧青的眼神里打量出违例的究竟来:“谁的稿子?”
“一个叫柔子的业余作者。”萧青说罢,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桌子上的一大堆来稿中查找那篇稿子。
觉得这个人名有点意思,方成又问:“哪里的一个柔子?”
“不认识。通信地址是你住的那个东城区什么地方的,就想请你代劳一下。”匆匆忙忙找稿子的时候,萧青怕他推脱,便抓紧解释,“最近校稿任务实在太重,压得我快有点招架不住了。”
见他仍在手忙脚乱地找稿子,方成本想重复一下编辑部的那个来稿一律不退的声明,见萧青找出来的,居然是一部砖头厚的稿子。
就在感到这个任务不轻之时,他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分明知道这么厚的稿子,是没有可能刊发的,为啥还要接下来呢。既然已经接下来,为啥又不亲自退稿呢?可事已至此又不好推脱,便盼着尽快了结才好,却发现萧青一部分接着一部分地检查着。那样子那心情是再明白不过的,一定不能有什么颠倒或遗漏,让作者觉得他这个责任编辑不负责任。
当把稿子往方成手中交的时候,萧青似乎也有些难为情:“不退,就太亏她了。三十多万字呢,并且就这一份。她在来信中反复强调了这一点,说如果不用,就通知她自己来取。我怕她来回不方便,再说来了之后,一些话反而不好当面讲。具体想法,我已经用信写过了,麻烦你一同带给她吧。见了面,就让她先练习写点短稿。这部稿子,文字功夫太差了,错字别字俯拾即是,看来作者最多也就是个初中生吧,而且还是个将什么都撂生了的初中生呢。”
接过稿子的时候,方成的心里也沉重了许多。可不,对于一位有过多年亲身经历的职业文学撰稿人,看到这么一份退稿的时候,总会联想到自己的创作经历,尤其是失败的经历,那些只有付出而不见收获的时光。也总会有这么一种感慨:一字字,一句句,一页页,真不知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呢。
就在双手捧着这部稿子的时候,方成也打量着封皮上的那些文字。体裁是长篇小说,篇名《第一百零八个情人》,作者柔子。可不,每个方面都让他感到惊讶和疑惑。在他的感觉里,长篇小说是那些生活阅历和创作实践都很丰富的作者才能从事的。否则,即便写出来,又怎能不是流水账或废纸一堆呢?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作者的名字,显得做作了一些,可毕竟还是可以理解的。现在的年轻人嘛,什么新鲜事干不出来?他最不能接受的,是那个题目。不敢说自己读得书就算多,可由于职业爱好,几十年来也浏览过不少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从未见到如此大胆而张狂的题目。然而,当想起自己当初涉足文坛时,给那些所谓的作品起的轻薄肤浅幼稚可笑的名字,又不想妄加评论了。
“作者是个男的,还是女的?”此时,他只想搞清楚这样一种判断,从作者的名字来看,似乎是个女性。
萧青用诡秘而友好的目光看着他:“发现了一个有诱惑力的名字,是不是就想犯一次什么生动的错误呢?实话告诉你,是个女的。怎么样?咱萧某人还够哥儿们的吧。不过,你可要注意咱们文人的形象哟。”
“哪里的话?你不要损我了好不好?”方成本来就羞怯感很重,此时竟被萧青一番实实虚虚真真假假的话,搞得额头和鼻尖上沁出许多汗珠儿,立马想扔下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要这么着,你就自己去送。我是觉得,这个篇名起得非同一般,富有挑战性。”
“文如其人嘛,估计作者肯定是个思想比较解放的女性。所以我就选了你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去迎接这场挑战。”就这么开着玩笑的时候,萧青已将他带出了办公室。当发现他的脸上已有了愠色,才一本正经起来:“玩笑归玩笑,何必当真?将稿子送到就行,也算是了结了我的一桩心事。”
路人肯定不知,此时与方成并排骑车而行的这位女性,正是那部长篇小说《第一百零八个情人》的作者,柔子。可不,事情就是这么推理的:如果没有萧青的那番相托,方成绝不会有和柔子的相识,如果没了那次相识,又何谈今天街头的不期而遇?对于那些路人来说,即使碰个鼻子挨鼻子脸挨脸,谁又认得谁呢?
方成不认为他和柔子的不期而遇是命中注定的——无论那天还是现在,在与她的交往中,他总觉得对方生命的背景处,时不时地会跳出一个萧青的模样来,总让他对这位女性多了一种隔膜和防范。
二
他俩依然骑车并排而行,那伙蜜蜂不知什么时候也别他们而去了。究竟是由于他俩忽略了那些小家伙们的良苦用心,还是那些机灵的小家伙们已从他俩的不够默契中发现了应该离去的原因?
方成能感觉到,柔子正在减慢车速。但他却不清楚,对方是想通过减慢自己的车速,减慢他的车速。如实说,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想到了应该在行动上做些必要的配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自己曾有过去她家的那么一次缘分呢。
没错,他考虑最多的,是因为自己面情太软,心地过于善良,居然接受了萧青交给的这个无法脱身的麻烦。与一位到现在还不知其品行到底如何的年轻女性,在众目睽睽下,摇摇摆摆似骑非骑地并排而行,这让他的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畅快和不踏实。
如果是一位很不地道的女性,肯定会让了解她的路人认为他方成是她的第一百零九个情人呢。每当想起那部长篇小说的题目,他的心里就发怵,就犯嘀咕。他就这么边胡思乱想,边硬着头皮陪她缓缓而行。他已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似乎就连对衣物的感受也被完全架空。他只渴望着,与她分手的那个路口能及早到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奇妙的小风景,又展现在他们的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对说白也白说花也花的蝴蝶,精力那般旺盛、情绪那般投入地在他俩的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翻起了精彩的跟头。无不让他俩兴致勃勃——怎能那般灵动神奇,那般兴之所至,那般忘乎所以呢?到底是在模仿什么,还是在宣泄什么感情呢?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田间啦原野啦至少也是什么花地乃至是公园里的小生灵,怎么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闹市区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它们竟是那般地你追我逐形影不离,那般地无忧无虑两情依依,那般地敢于上下求索和左右出击,那般地善于折生存的跟头而又把这种跟头当作美来享受。
柔子的情绪已被这番小小风景撩逗得无法遏制,就在欣赏和玩味的时候,还时不时地用余光打探着方成。她想,他即使再善于沉默四平八稳,也不会对这番寓意性极强的情景无动于衷吧。一切的一切,一如充满野味的大自然那样富有质朴的意味,怂恿着人最原始的情感最童贞的想法。
如实说,许多年以来,与诸多男子汉打交道的阅历,已使她总结出了这样一条经验:美色原来是所有男性生命的支柱和创造力的源泉。男人倘离了女人尤其是美丽动人女人那秀体和灵魂的亲近与感召,那香甜鼻息和脂粉味儿的激活与熏陶,那纤巧手指和根根青丝的抚慰与缠绕,那么也就没有了男人的灵光和意义,那么也就辜负了男人的本来和初衷,那么也就是一个白费了天地之精华爹娘之骨血的东西。
她却没有料到,那对小生灵的到来,并没为她想象的事情推波助澜,反倒引起了方成的警觉:今儿这是怎么啦,什么蜂啊蝶啊的,莫非是冥冥之中的什么神灵要对我进行关照,却又不好直接现形和表达,便派它们来传递什么信号?正是这样的考虑,使他想起了他俩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次,他们刚见面的时候,柔子就把他当成了自己想象中的那类人。于是,很有些清高,很有些天就是老大她就是老二的样子。当方成说明自己是受萧青之托,顺路给她送稿子的,她立马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并且是那样的无所适从,窘迫慌乱。
“请坐,请坐,真不好意思。这么不好找的一个地方,这么乱七八糟的路,还不知你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呢。即便是退稿,通知我去取就行了,怎么还敢劳你大驾。何况,还是那么厚的一部稿子,加上我修改时的粘粘贴贴,分量是不轻的。”柔子给他倒了茶水,像是日本女子,谦恭有礼地给他指点着坐处。
面对这样的盛情,方成没客气什么,款款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茶水,慢慢放在茶几上。为了能早点找到这个地方,他的心里焦急得像是燃起了熊熊大火,现在该借助这杯水将它熄灭了。没写过稿的人或许不知道,一旦耽搁了比较规律的读书和写作时间,还真有些白白浪费生命的心急火燎呢。
然而,他却克制了要喝水的欲望。小坐了一会儿之后,见屋里没有其他人的什么声气儿,心里不由得有些纳闷:莫非她是一个单身女子?像她这样一个单身女子,住在这样偏远的地方,难免惹出点儿什么麻烦。
他几次想问她婚姻方面的情况,却又觉得初来乍到,向一个女子提及这方面的话题,未免有点打探人家私生活的嫌疑。便又觉得,面对这样的家庭情况,自己还是不要久留为好,便将退稿的事情做着交代:“稿子是责任编辑萧青让我给你带来的,具体意见他都写在纸上的,并让我转告你,往后若是坚持写稿,建议还是先从短稿写起比较好。”
就在他俩因为谈稿距离挨得近些的时候,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只向他略略点了一下头,就匆匆走了出去。方成没能看清他的脸面,只觉得很有些眼熟。他搞不清,这大春天的,还未出门,怎么就已戴上了墨镜和口罩,正有些怀疑,柔子向他解释说:“是我老公,你不要在意,他得了面神经麻痹症,还没彻底好,一是怕风,二是总怕对不起观众。”
听她这样解释,方正打消了心里的疑虑。何况,她说话时的态度那样诚恳,所说的内容也在情理之中,便不想再去考虑那个老公更多的事情,只是觉得柔子能有一个老公就好。现今这社会生活中,像这样长相秀气举止端庄的女子,别说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了,即便是繁华的市中心,如果没有个老公,也是没有安全感的。
毕竟在世道上闯荡过半辈子,仅凭过往的生活阅历提供给潜意识里的警觉,他又不能不对这个柔子有着提防。以往人们都说,要想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实在不易。如今这社会里,尤其是城市的生活中,即便是一个男人,要想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也很不易,处处都有骚扰。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圈套。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柔子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萧青写给她的那封退稿信。像是不相信,又像是看不透,还像是不甘心。方成知道,对于一个创作者尤其是业余创作者来说,退稿滋味是不好受的。首先,人人都有一副生活的担子,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挤出点时间来写稿,该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其实,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情景,但凡写作,就必定会有退稿。撰写和采用,毕竟是两个方面的事情,有时候会不谋而合,有时候会分道扬镳。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已经产生社会影响并打开投稿局面的创作者来说,近些年,已有相当一些被采用的稿件垫了底。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方成起身告辞的时候,柔子将退稿信撂在一边,又来给他添水倒茶。方成用手捂住杯口,解释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在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