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肯定,柔子那老公对柔子的惩罚,绝不是只对着他方成一个人的。如果仅仅针对他一个人,他就会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来维护他一个公民的基本合法权利。像这种竟然连捕风捉影都达不到的疑神疑鬼,分明是对他们所有“文人骚客”的攻击。
可不,那种流言在人们的思维世界中一旦形成定式,还有哪个人可以例外呢?看来,自己的小心谨慎也好,洁身自好也好,遵纪守法也好,都是十分明智的。这样的心境又使他暗自庆幸起来,是啊,世上哪个英雄不爱美人呢?然而,一旦当英雄意识到美人会贻误战机,会使自己从此再也英雄不起来,以致全军覆没一败涂地的时候,那么这个英雄又怎能自投罗网和授人以柄呢。
男人,活就活的是个名堂,活就活的是个义气,活就活的是个四海,活就活的是个不容忽视,活就活的是个扬眉吐气。但凡有往文学创作者队伍里泼污水者,概盯住不放;但凡有往他方成眼睛里揉沙子者,概反击勿论。当把自己的思绪理到这种地步的时候,当自己的正气这般涌荡在胸腔里的时候,当把自己做一个好男人的方向看得如此明白的时候,他又调转方向,急急忙忙骑车去追赶柔子。
四
没多大工夫,方成就骑回到先前追赶柔子的那个十字路口。他觉得必须从这个分手的地点寻觅,才有可能万无一失。是啊,这么长的路,这么多的人,她随时都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停下来,或歇息或浏览什么或独自排解自己心头的哀伤。车刚刚骑到停车线,红灯就立马变成了黄灯,又很快地变成了绿灯。
这让他的心头涌荡着一波接一波的激动。要知道,在这种想追上柔子的心情快要达到疯狂程度的时候,绿灯亮了。
突然间,他竟是那样真切地感觉到,那绿灯像是悬挂在他童年以至青年天空的那轮绿月亮。在那轮圆润无比的绿月亮的抚照和滋润下,草地,庄稼,树木,全都是那样水汪汪的绿。
从懂事起,他就听庄里的老人说起过,但凡有生命的东西,都会借助月亮的抚照生长。也就在听罢这话的晚上,他竟然没在爹妈的喊声里钻进被窝,而是独自走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在那绿茸茸的月亮下发了小半夜的呆。
说来也怪,后半夜的睡梦中,他的全身尤其是双腿总是那么一伸一伸的,惊醒后,他担心是夜里在外边站得时间太长,得了什么病。母亲听了,抚摸着他的头皮宽慰道:“傻子,那是你在长个子呢。”
就在他把那绿灯感觉成绿月亮的同时,他的身心他的魂魄也像是回到了生命绿地。屁股底下骑的和手中驾驭的,不再是什么破旧不堪的自行车,而是他年少时总爱骑的那匹小儿马。
此时此刻,他竟觉得眼前那条路,已不再是城里的什么人为的狗屁路,而是草原上的那种和绿月亮总在遥相呼应的绿意盎然的绿草地。是的,也只有如此这般的绿草地,自己胯下的这匹马儿奔跑起来,才像是在梦中。
他又想,刚刚招过蜂也惹过蝶还拈过花的自己,是否又会涉入惹什么草的麻烦里。是的,他并不觉得这种想法可笑。而是觉得,自从今天他和柔子见面之后,自己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处在命运之神的监控之中。
正是这种考虑,他再次担心起了柔子,莫非对方是一位已被命运之神掌控的狐狸精,每当他要和她相处的时候,就会引起命运之神的警觉和担心。否则,怎能在很有限的时间里,出现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其实,这种想法,不过是空有其名的闪电而已,他正酝酿的暴风骤雨,要全力去冲撞、洗刷和征讨的,是柔子的老公那个酸不溜丢的家伙。
“你啊,也算是找准了对手!”他这人做事,总不想平心静气,包括平时极需平心静气的读书和创作。他总觉得,那样活人过于压抑,没什么意思,不论什么事,有个对立面什么的,才有挑战意味和过把瘾的可能。也就是说,只有和别人拗着劲儿干才觉得来劲,才能咂摸出特别的味道。尤其是他的心,才会跳得勃勃作响,富有音乐的节奏和旋律;他那智慧的夜空,也才会布满灵感的星群。
有时,他也暗自思忖。如此情景,会不会是雄性动物的一种天性。为什么也算是文化人的自己,竟然常常想在有如牛马的抵抗或厮杀中,得到自我生命力到底属于哪个档次的印证。当然最好是雄性与雄性之间。他总认为,只有这种性别的动物较那种劲儿的时候,才能使他们的生命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些日子以来,他老觉着活得没什么趣味,正希望有个什么对手,将他这死水一潭的心境搅动成一股股活水,而柔子她那老公却是如此这般不期然地跳将出来,看似间接其实是很直接地向他发起了挑战,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是的,他只能毫不犹豫地去应战,去和那个貌似很有些实力的家伙一决雌雄。这样说来,他对这个对手也还满意。
就在他想找见柔子,一起去为她打抱不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胆,就连走路都有种雄赳赳的感觉。他想,柔子一旦发现他的这番雄姿,一旦了解到他的那番常人难有的雄心,还不知有多么高兴呢。她那眼睛里倘若依然有泪水,定是由于对他的这些发现而乐出来的;她那嗓门里倘若依然有哭声,定是被他的雄姿和雄心激动出的笑声。
他妈妈的,简直是半夜里偷香瓜子专拣软的捏!我等文人,好欺侮是怎么的?
处在奔驰状态中的方成,就这样开始了和柔子老公认真的较劲。尽管他还不知那家伙此时身在何处。这算是感情酝酿,还是抵抗或厮杀之前的挑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总之,他已确定了进攻的目标,他的所有优势正在向着那个目标斗志昂扬地挺进。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女人这种既复杂又单纯的生物,这种爱慕虚荣也注重享受的生物,最向往的,无非是荣华富贵、颐指气使和雄性的力量。而这些又是金钱和权力最容易派生出来的,我等文人又有什么呢?有的是脑细胞的大量死亡,有的是纸上谈兵,有的是望梅止渴。
只要头脑还算清醒些的女人,她们面对这种像是唯有精神的精神贵族,还有什么指望呢?像我等文人,谁能有那样风流一下的资本和勇气呢?柔子那老公,我的对手,看来你真是个不堪一击的家伙。你居然连这样的大行情都是两眼一抹黑。古人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是既觉不着自己的苦辣酸甜,又不了解对方的高低深浅,像你这样的人配做我的对手吗?
也许,是他感到了和这样的对手较劲,已没有了还可以过把瘾的感觉,此刻他又把情绪的矛头,对准了那些污染文坛的可怜虫们。那些可怜虫们,为了捞几个糊口钱,居然编派起了最没背景最没势力的落魄文人。
他妈妈的,不论是滥竽充数者也好,还是胡说八道者也好,你们总还是多少有点文墨之气的家伙吗?在那样的黄色和半黄色所谓文章的污染下,咱们的文学队伍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阴影。每当有这样的人从人群里走过,他们的身后总会传来“文人骚客”的议论或指指戳戳。此情此景,颇有点“文革”中“五类分子”遇到的那种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劲儿。
这不,就因为他替萧青代送了一份退稿,竟然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自己的人格和自尊受了亵渎,还让柔子那么一个弱女子不明不白地受了一番欺侮。每当想起在路边分手时,柔子含泪向他叙说的情景,那分明是遭受了毒蛇猛兽袭击的小鸟的哀鸣,总让他有种心被谁揪去的疼。
柔子啊柔子,你可真是自找麻烦。你放下那么安逸的小日子不过,还到这文坛上来凑什么热闹呀?你难道还嫌这种地方红火得不够劲儿吗?作为想涉入文坛的新手,你该先写一些自己能把握得住的东西才好,你看看,你写的是些什么啊?仅仅那个题目就能让人长长地倒吸一口凉气呢——《第一百零八个情人》,啊呀呀,你搞得简直是能吓死人的东西嘛。
尤其,你是一位比较年轻的女性,这样为文,难道就不怕别人指你的脊梁骨吗?一个人不论办什么事,总要考虑天时、地利、人和这三点基本要素的。别的先不说,仅这种边陲城市,像你这般危言耸听的题目,像你这种题材的长篇小说,一旦发表出来,人们还怎么看你呢?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唉,初写文章的人,都有这么一种毛病,总嫌知道自己的人太少。往后,倘是文章发多了,就知道名声这种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想到这里,方成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唉,我现在总算把这种东西看透了,出名啊出名啊,出来出去,原来出的只是一个符号。人生他妈妈的真是荒唐,很多你认真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却是一场梦。
其实,他不只是把名声这种东西看透了,他还把爱情这种事情看透了。爱情是什么?爱情说到底,是以性爱为轴心的两性之间的情感。性爱又是什么,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许多城市里的自由恋爱的年轻人,离婚率比包办的旧式婚姻高得多。这种现象,无不说明了这样一个问题,有相当一些年轻人,他们对爱情的期望值太高,浪漫的设想太多,婚后一旦发现生活中的一些琐碎事情,影响了这种以性爱为主要支撑的情感,那么,离异又怎能不是迟早的事呢?
许多乡下人原始或半原始的婚姻为什么那般牢靠,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大都处在较低的生活和认识水准,缺乏对不幸婚姻的认识。当然,不能不承认,自由恋爱的婚姻中有相当一部分家庭的婚姻确实是幸福美满的。
有人说,女人的思想素质很重要,而他方成却觉得,女人这种情感丰富的动物,一旦涉入情场,思想竟是那样容易苍白,理智竟是那样容易丧失。唯有情感像暗流涌动的波涛等待着懂她的人来登峰造极。
他深知,文学艺术中的那种死去活来的爱情大都是艺术虚构。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再比如贾宝玉和林黛玉,等等,哪一对爱情不是这种艺术虚构占了上风。说白了,都是人们情爱幻想的需要。
那些艺术故事的深入人心和世代流传,恰恰从另一面说明了人世间真正爱情的苍白!美好情感在现实生活中受到了挫折,总觉得只不过自己不走运罢了,恐怕在别的情侣中,会有真正的甚至是不朽的爱情。
这样的心态,恰恰给文学的繁荣提供了无限广阔的空间。这也便是为什么说爱情是文学创作的永恒主题,这也便是为什么一些失去爱情的读者会在作品中寻找乃至享受爱情的原因。
啊,柔子那老公,你实在是个愚蠢的家伙!即使你对文坛有偏见,也总该和实际联系一下吧?即使吃我的醋,你也总该先了解一下我这人的所作所为吧?
那种事,也只有你这种毫无职业荣辱感的人,只有你这等层次的人,只有你这种很不会造就和经营自己老婆的人,才会热衷和陶醉的。你跑来吃我的醋,算是你吃到了点子上,你等着瞧吧,看我来怎么教训你,看我怎么来让你改邪归正。
五
骑车来到柔子的住处,方成也没追上她。那种将自行车当马骑的感觉,直到意识里再没有那轮绿月亮的时候才渐渐减弱下来。他知道,一旦失去了绿月亮照耀下的绿草原,即使是一匹真马儿也会失去用武之地的。哪知骑车到这里的时候,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骑马的感觉。他不禁好生奇怪,以为是自己的神经出了什么岔子,赶忙眺望四周,这才发现,柔子的家竟然住在这么一个美妙的地方。
几户人家的四周,是一片绿绿的世界。有长得很茁壮的各种各样的庄稼,也有鲜花盛开的果园。什么蜂儿、蝶儿、花儿、草儿,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难怪人们都叫文人是书呆子呢,那天来退稿的时候,他只管低头看路和想事,居然连这么一番美丽的景象都未曾打量过。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悟到,有人曾写到过的,某文人走路时撞电线杆并说对不起的事,是有可能的。
难怪骑车的感觉突然回到了先前,原来自行车在这番绿意里,像是也有了几分灵性呢,是它把主人的感觉唤醒了,调整了。领略够了这般景色,他又不得不赶快下车,往柔子的家跟前走去。就在此时,蜂儿蝶儿花瓣儿草英儿都和他做着伴,直把他搞得有点儿无所适从。但他毕竟守住了自己的平常心,觉得还是不能分神。最该关注的,是如何完成任务。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情绪顿时昂扬起来,盼着柔子和她那老公都在家才好。是的,他要让柔子亲眼看见,自己是怎样来为她报仇雪恨的,怎样来洗刷掉她那老公用“文人骚客”那把脏刷子甩在他身上的污垢的。同时,也要让柔子亲眼看到,文人不但会文治,像他这种文人一旦搞起武治来,也是一般纯有武艺的人,不能匹敌的。
他考虑最多的是,如果只有柔子一个人在屋里,自己该怎么办?就在接近柔子门口的一刹那,他的心里却又犹疑不定了。是啊,那阵儿柔子曾说她那老公打她的话,也真够厉害的。竟然能激起哪怕是铁石心肠的男人的威力。
没错,那番话怂恿起的不仅是对异性弱者的强烈同情,也还撩逗起了雄性的猛烈到了几近丧失理智的占有欲——占给那个吃自己醋的男人看的占有欲。这让他不能不为自己的所谓洁身自好而担心。啊,在那么坚定的立场里,怎么还有如此不堪一击的虚悬呢。人,咋会是如此奇怪的一种动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