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心实意抱打不平了半天,她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愤愤不平了半天并想与之较量的对手,竟然是那么一个家伙。怪不得那天他从柔子屋里出来的时候,是那样一种古怪的打扮。柔子的那一番掩护,打得是何其好啊!
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位大妈边朝他跟前走边叮嘱道:“同志,你要是专等那个男的,就别在这儿等了。你在哪里等不了他?你在这儿等他,就等于你把人家的老底知道了,那你啥事也办不成?你要是专等那个女的,我劝你呀,快不要自找麻烦了,赶快走人比啥都强。”
方成谢了大妈,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这个小院。他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院里,却埋伏着这么厉害的险情。倘不是那位老人家的提醒,自己若是果真与人家较量,还不知惹来多大的麻烦呢。倘遇上一个带武器的家伙,便是灭顶之灾。
他又一次感到像他这等文人的苍白。那支秃笔,在如此复杂而沉重的生活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他当然知道,他那支秃笔追求的往往都是一种厚重和长远,然而,倘处理不好脚底下,打发不好眼前,那种厚重和长远又怎能不是胡扯淡。往回返的路上,他经过了清水公园门口。却一点儿也没有料到,柔子此刻正在里面。
此刻的她,正做着一件使他怎么也不会想象到的事情。他不知道,这时候她心里最牵挂着的倒是他。她蹲在公园一个极避风也避人的拐角,先是从包里慢慢掏出了那份厚厚的手稿,继而又从口袋里摸出了刚才在公园门口小摊上买到的打火机。
她将手稿最上面的那页纸哗的一声撕下来,也就是写有这部手稿题目和她姓名的那一页。在对这部稿子满有指望的那些日子里,她总觉得,每看到这一页,总有一种很兴奋很自豪的感觉。这一页,就如同是这部手稿的窗口,只要一打开,就能窥视到里面的全部。每每凝视这一页,她总会有一种做母亲的感受,也总会有种想呼唤孩子的乳名和抚摸孩子脑袋的冲动。
现在,她却用打火机点燃了。随着火焰的燃起,她那晶莹的泪水山泉般地流下来。就这样,她边流泪边一页继着一页地往那团火焰里续着。
她绝不认为,烧掉的仅仅是这么一部白纸黑字的稿子,而是她的心血,她的时光,她的年华,她的生命。要知道,她原本只是个初中生。这样的文化,来驾驭这么一部三十余万字的巨著,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就连字典和辞典都各翻坏了一部,更不要说其他了。
她绝不认为,烧掉的仅仅是一部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手稿,而是她那鲜为人知的历史。倘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萧青也好,方成也好,都没读过,倒也值得庆幸。看来,他们的命中都没有和这部稿子结识的缘分。而自己的那些鲜为人知的历史,也仿佛是造物主有意不让公布于世的。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这是它再好不过的归宿。几十年为人,使她深深地认识到了顺其自然这种处世哲学的明智和重要。没错,人的眼光和判断力毕竟是有限的。许多事情,一时的强求,并不一定就是最佳的选择;许多事情,一时的失去,也并不一定就是坏事。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失去带来的许多美好,就在往后的什么地方悄悄地等着自己。也许,那许多美好相助而成的天地,是当初强求而得的所谓成功都无法比拟的。
但她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这部稿子,倘由一个有水平有经验的人加工出版成书,定是一部很有反响的作品,也没准儿是一部可以流传下去的作品。写的是一位染上了一种名叫爱可斯病的女子,是如何通过那种不言而喻的方式,悄悄地报复了一百零八个所谓情人的详细过程。她所报复的对象,无一不是当今社会上那些表面看起来人模人样,实质上却是狼心狗肺的作恶分子。这是她这个弱女子,自以为唯一而又最佳的为民除害的方式。
它是作者本人的生活实录。只不过是把主人公和一些与其有牵连的人物的名字,以及事情发生的地点,做了适当的变更或调整。是的,她觉得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是女人,尤其是那些曾经美丽动人过的女人。当然,对于一个只是似懂非懂地浏览过几部书,甚至连书里一些主人公的名字都记不太准确的她来说,此次写作过程中的无意或有意的模仿,以至由于理解程度所限而有的误读或曲解,都是在所难免的。
但她以为,一个真懂管子的读者,是绝不会见笑的。如果没有那些,反倒不真实。最要紧的是勇气和事实。因为那里边体现着她这个人和这些事的真正价值。她原本是某市的一位高中肄业生,学生时期就有校花的美称,但谁也不会想到她的父母都是残疾人。
由于毫无什么可以借助的政治背景和社会关系,那份工作是父母给人家下跪哀求和她的贞操换来的。后来,又遭到了一拨儿接着一拨儿所谓正人君子的要挟极强的骚扰和蹂躏。无奈之下,她就以停薪留职的名义,到东南沿海的那个城市去下海。谁知那边比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又牵涉进来不少大款。
在那种生活中,她不幸染上了那种病。自检查出来以后,她就成了被监控的对象。那些日子,想想自己就这样离开人世,她实在有些不太甘心。一天夜里,她便带上了当地医疗部门发的药,乘长途车逃回了原籍,继而便逐步实现起了自己的报复计划和创作梦想。让她庆幸的是,在东南沿海那边,她公开的却是另一个名字和原籍。
原计划,这部稿子一旦问世的时候,便是她那病情发作生命消亡的时候。万一没发展到那一步,她就会采取自我了结的方式。反正迟早也有那么一天的。但只要书出来就行,总算这世界上她没白来。
而现在,她却将它付之一炬了。
那么,她留给这世界的是什么呢?当然,不是空空如也。当想到那一百零八个家伙,在不久的将来,定会如同这个稿子里的人物统统化成灰烬,而唯有一个个魂灵,去向她这位像是正义的主宰认命服罪的时候,当想到这人世间,由于自己的特别付出,少了那么多害人虫的时候,她的脸上显出了那么轻松而自然的微笑。这微笑,在火光里显得那么灿烂而又陶醉。
就在这天晚上,方成正要休息,电话铃声猛地响了,原来是柔子打来的。她说,刚才她已和萧青通过电话了,是不甘心他把自己当傻瓜来哄,在电话里她把他狠狠地挖苦了一顿。像他这种人,怎么还配当省级文学期刊的编辑?稿子的许多拐角还粘在一起,怎么就退了回来?
她说,你猜萧青是怎么辩解的?他用特别坦然的口气回答说,那是他对她这个业余作者的最大爱护,是他看出了这份很像是自传体的稿子,一旦张扬于世,定会给作者带来杀身之祸,便又重新按照她原本的粘法粘了上去。她说,她其实很敬重也很爱慕他这个叫方成的职业文学撰稿人,她恳请他在电话里能给她一个很像是具体的吻。她还说,这个吻,将是对她永久的辞行。正值方成想问她的具体方位时,电话却挂断了。
一天,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来找方成,是来自东南沿海地区一家医疗康复中心的干事。他说,在最近进行的过往化验结果复查中,他们发现当初有一位来自大西北的女子化验结果是错误的,并非是不可治愈的疾病。
为了对这个“患者”负责,新结果出来后,他们立即组织人力,想办法在最短时间内纠正这一错误。可谁知当初登记时,对方没有用真实姓名和地址。之所以来向他打问,是那位女子住院期间,在看一本文学杂志时,向同一病室的几位患者说起过,这位大家都喜欢读他作品的作家方成,与她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原载《朔方》2000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