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报,看报,谁想看报?”正当子雄高声叫卖的时候,忽然一个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晚霞,也仿佛因为他的眼睛猛然一亮而变得愈加鲜亮了,便将这个快步向夜幕里走去的整个城池染得红彤彤了。大概唯有将来他成长为大人的时候,才能带着强烈的懊悔意识到,这陡然一亮的晚霞,是对他的一种深刻而又辉煌的启示,预示着他的人生路上一个新的转机将会很快到来。也就是说,无论他的主观条件还处在何种状态,而客观世界已为他创造出了一个跨入新天地的契机。
然而,让谁知道之后都会为此深深惋惜的是,此时此刻他居然以为这是自己的一种错觉,是他因为突然间遇到了想念已久的母校老师,而产生的感官失控时的一种幻景。
“王老师,你进城做啥来了?”是的,是晚霞告诉了他也好,还是他的自以为是失控的感官通知了他也好,他已经明确无误地辨认出,她就是自己怀着难以名状的沉重心情离开学校时,曾挽留过他的那位班主任老师。顿时,不知怎的,他这小小男子汉的脸上,竟飞溅出了许多有如晚霞那样的红,这无疑是他由衷激动时才会出现的一种血与火交辉时的神奇闪光。
而他却不会客套,他明知道称呼“您”要比“你”能体现出对方的价值,又能说明自己的教养,也清楚如果运用那时在学校说的就很受她赏识的普通话,要远比操满口的土腔土调,能使自己不至于因为每每顾及说话而感到别扭,又使她容易接受,但他还是按照极随便极一般的做了。他反倒认为,唯有这样,自己的心里才会有种坦然和实在。也就是说,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地地道道的他,丝毫没有一种人为的掩饰。他总想把自己的原始、自己的赤裸裸,表现到这世界的明明白白中来。
惊诧之中,子雄问得那样急切,而老师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打量着有关于他的一切。神情和服饰不必说,就连他嘴边已经呈现出茁壮生机来的小胡子,以及他所处的位置和背景都没有轻易放过。
他最感动的,是老师的这种沉默,顿时就勾起了许许多多和现在这种沉默差不多的沉默,那是他思念老师时,她唯有给他的那种沉默。渐渐地,在这愈来愈昂扬的晚霞与他的这基本上还属孩子的羞赧的光辉里,他觉得老师似乎愈加显出了一种有关美的深度和魅力来。
“哦,子雄,我,我是——”就在她过去的学生还想认认真真地看一看,这么长时间以来很想见到的这位犹如朝霞之中粉嘟嘟的打碗碗花,是在怎样吐芬绽芳的空隙里,她却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还不能让人明白什么意思的话。
但平心而论,面对这种不期而遇,他真有些担心。当然他的这种担心,绝非是有如以往还在学校时候的那种总怕老师会把自己怎样教训的担心。他怕,他们好不容易见面,见了面因为她要责怪他的辍学,而破坏她给自己在记忆深处留下的美好印象。可是当她说得那么有限、那么拘谨、那么难为,他又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的这种担心已经通过什么不保密的神情提前告知了老师。
他从老师没有成句的话里,感受到了一种还没有任何一点点这方面嗅觉经验的成熟母性的微醉,何况是从黄花女性身上漫出来的微醉。可又有谁能知道,他是多么不愿意知道和不愿意接受她的这种成熟的呀。他以为,这是她为疼爱自己这个辍学者做出的令他心疼至极的牺牲。他再也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为无为的自己,去做那种无谓的牺牲了。他很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情,那种不露任何声色尽快趋于和悦与自然的神情。
尽管,他自以为自己做得很微妙很没有什么,然而善于察言观色这一教师和业余作者的职业敏感,使她立刻发觉了子雄很可能有的那种动机。她是狠了狠心才咽下了自己没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并试着想去开辟一条能够达到今天此行最终目的的新途径。
“若不是你父亲告诉,我还真不知你是在这里卖报呢。”
“老师,你好像去过俺家了?”
“对。”
“俺爹对你说啥了?”
“别的也没什么,只是对你卖报好像有意见。”
“他吃过不少舞文弄墨人的亏,总觉得干这种为舞文弄墨人打下手的营生,不是啥地道营生。”
这是一部在县城电影院里看到的晚上的首场电影。不知为什么,这场电影居然是他们学校全体教职员工和学生都来观看的包场电影。听说,一下子就要演出两部电影。正想着这场电影究竟都是些什么内容的时候,这场的内容就排着杂七杂八的队伍,向着他的眼睛和耳朵等等部门洋洋气气地走过来。他的这些部门,很长时间以来都因为跟着远居在乡下的主人,而没有和电影打过什么交道了,猛一见到,每个部门都忙得有些不知所措。
人是那么需要自由,可这时却变得这么不自由。花了钱到这里来强迫接受人家的信息,却还以为自己享受到了真正的自由。他一边算不上是全神贯注地看着,一边就这么也算不上是什么思考地思考着。观看了不到给他爹刨一趟韭菜地的工夫,他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也没想到过要产生的感觉:像是有一只很绵软而又散发着令人心荡神驰粉香味的手,从另一个星球上往他的脸上逗过来;像是有一伙又小又瘦却又爪子很发达的蚂蚁,从脚背出发直往他的裤管爬上来。
他几次都认认真真地怀疑过,是否自己的神经出现了什么不正常。他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前边和左右的人,他怕自己的动作万一大了,别人会认为他的思想深处本来就有什么问题。平时,他们班里那位从城里转来的校长的孩子,总说他的EF意识很严重。起初,他对人家那严厉的指责听得竟是那么含糊不清、目瞪口呆,后来他犹如剥葱那样,终于从人家那一次次鄙视他的眼神里和轻蔑他的语气中,剥出了人家的话心儿。
那家伙就像鹦鹉学舌似的模仿着他老子所说的EF意识,总说他这个叫子雄的EF意识太严重,所谓EF意识大概就是老庄户意识吧。啊,看来人家对那种叫法,还是动了一番他妈妈的脑筋的。那个E多么像是庄户人常用的木耙子的头儿啊,那个F多么像是庄户人家总也离不了的镰刀啊。一旦意识到人家的这种偏见的用意该是多么深刻,他总是那么愤愤不平。然而在口头上,每次他都能把那家伙辩得喘不过气来。
“你常说EF意识,可你真正搞清楚了什么是EF意识?像你这种人,不是那种真正有思想、有学问因而也有见解的人;像你,谁比你们的地位低,你就要说谁不好;像你,看着谁没有后台,就说谁不好;像你,想时髦一下又一下子时髦不起来,就只好先拾人牙慧地临时时髦一下。请你原谅我刚才说错了一个成语,也可以说成是一个字。像你还谈不上拾人牙慧成语中的那样一个慧字,那纯粹是你用舌头从你爹那爱乱弹琴的嘴里接过来而又想弹出去的一个臭瓜子仁。”
“你爹老是会上会下责怪那些在学校出力最多,但收入最少的民办教师EF意识严重。你便受了你爹的传染,跑到我们班里来说我的EF意识严重。请问,你知道EF的意识和EF意识究竟相同还是不同?请问,你知道EF意识这个提法,是哪个人在哪篇文章里最早提出来的?请问,你爹的EF意识的概念和你的EF意识的概念有没有距离,已经有了多大的距离?请问,无论是你爹说的EF意识,以及关于这广大EF的祖先和子孙EF,在他们身上有没有哪怕是不很多,以至是指头蛋儿那么大的一点点优秀品质呢?若是不包括,那么,为什么尤其是自从你爹创造和你所继承的EF意识问世以来,好像只剩下了你们所说的那种EF意识,再什么也不剩。”
“我怀疑你和你爹,是想通过说别人是EF意识,想把自己身上的EF意识,抹个不见洗个干净。没门,谁也没门!就连那些自以为很有门的人,我说他也没门!你也不看看你是从哪个山上流下来的水,你也不想想谁给你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要是按你爹和你这种胡搅蛮缠的逻辑来推理,你们那种我不说你们也清楚的AB和CD意识,比你们所说的EF意识要差劲得多,只不过是一些貌似很有水平很文明的精巧与深刻的差劲。”
他总觉得,他骂人家的那两种意识,要比人家骂他的EF意识有意思,那里边不仅有高层建筑A和眼镜B,也还有特殊的手腕C和只照别人不照自己的车灯D,而且那AB和CD每一组的读音里,也还有着让他总会偷着乐的多义性。他想,人家只要动一下脑筋就定会猜出来,他骂人家的是假贵族意识和假洋鬼子意识。
尽管这样,他心里总还是有些虚,总怕自己身上果真会有人家所说的那种EF意识,所以他不得不用眼睛的余光去打量前后和左右的人。他发现,但凡是他能打量到的人,都或多或少好像有些不正常。就连此时才发现的坐在他右边第二个位子上的班主任王老师,都有些不正常。只见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叹气,有那么几阵还在不停地跺着她的那双想起来都经不住一跺的脚。
那双他似乎还能说得出大致样子的塑料底的鞋,不住地发出一种令人焦躁不安乃至心碎的声音。在王老师那鞋底的声音里,子雄视觉的一半和听觉的一半,总是在努力地欣赏着关于银幕上的艺术品,而剩下的两个一半,却管也管不住地想奋力按住老师的一双脚。就在这种很有些两可或两不可的晃晃悠悠当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与悲哀。
以往的他,看起来倒有些人眉人眼,却像个低级动物那样,只知道低级动物会做那种猴上去和猴下来的事。原来人他妈妈的,也是这样毫无例外地要做那样的事。尤其让他的悲哀一直头也不回昂昂扬扬地往山下走、往大海里走、往外奶奶眼力再好也会愈来愈看不见的地方走的是,人家都已经变成了艺术品,变成了当代艺术品,拿到大庭广众面前来的东西,自己竟然在平凡的现实生活里,还没有听说过一次哪怕是别人的什么耳闻或目睹。
随着这种悲哀愈来愈走向远方的脚步声,子雄也愈来愈讨厌起了王老师那跺得愈来愈急促和有力的鞋底声。他觉得不仅仅干扰了他的视觉和听觉,也干扰了他的心境和情绪。他是多么如饥似渴和全神贯注地想知道,在平时的生活里无论如何也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知道的有关于男女两性的事,尤其是男女两性之间相接触时候的事啊!他可以坦率地说,在这方面自己不是没有过猜测和想象,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和付出过代价。
那次,他们村里有一位小伙子娶媳妇,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跑去站在人家的窗根底下,想听人家的房。也许是那天他太乏困,还没等到人家将油灯吹灭,他的心就首先暗淡了下来,在人家窗根底下一觉睡到了天亮。如果不是新郎新娘轮换按着鼻子给他吃辣蒜,那天他保证上学要迟到。校长的儿子如果知道他是为这种事而迟到的,没准儿还要骂他一句EF意识很严重。
看来,这些年他真有些白活了,人类当中这么大的一件事,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不知道!看来,人们——说准确点儿应该是大人们,也真能够保密的了。由此看来,他们还不知有多少事在瞒哄着他呢。他在感到了人世神秘的同时,也感到了人世的悲哀。他辨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是热爱这个人世呢,还是痛恨这个人世。就在他还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看到了银幕上很想看到的一个动作,一个比上次的猴上来和猴下去还要猴得有发展、有创新的动作。
他险些跳起来振臂高呼,该片的编剧、该片的导演、该片的演员以及有关该片的美术的、音乐的、服装的、道具的、特技设计的、拍摄的、制片的、审批的、发行的、放映的统统万岁!忽而,他又怀疑自己的这种感激、这种报恩思想,是不是真有点人家所攻击的那种EF意识?但由于激动,他的这种怀疑很快就成为了过去。
理智在重新审识他的这种激动时,认为它不但是可行的,而且还需要进一步发扬光大。确实,以往他总听到人们在谈论人的什么兽性,他总认为那是一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对神圣人类的一种侮蔑。但在这里,他第一次发现了人的兽性!毫无疑问,自己今天有幸发现的是,人身上真正最原始因而也是最本质的兽性!当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觉得以往的自己,最起码也是在强烈的EF意识熏陶下,窝窝囊囊成长起来的一个人,活得该是多么苍白、多么可怜。
也就在这时,他身上说不具体的什么地方,居然产生出了一种很明显的感觉。感到自己一下子充实了起来,从此将会变得愈来愈了不起,就连心里也有了一种想狂吼乱喊的渴望。甚至有了一种光在这里狂吼乱喊还不够好,而是要到街上去,趁着月光和星光下的夜色,趁着不甚明亮的路灯下的夜风,在那种带有诗情画意的夜韵与敞胸露怀的野趣里跑一跑才能表达出的一次又一次的强烈冲动。
然而,他却始终没能行动起来。没有在这里狂吼乱喊,也没有到街上去边跑边狂吼乱喊。他之所以产生这种思想深处强烈的积极和行为上的格外消极的矛盾,是因为他看到了人们的不可救药。他总觉得,作为一个人,多情是可以理解的,无情只要好好理解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理解,更不能容忍的是,与他坐在一起的有情人故作无情的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