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王老师他还是想除外的。因为自己确实还搞不清楚,她那跺脚究竟是属于有情还是无情的一种举动。当然,她那跺脚肯定是情绪支配的,但他在这里所说的情,是特指的那种情。如若认定她这种行为,不算作他认为的那种有情范畴的话,那么万一她的那种跺脚,是一种被她的那种特别的情搞出来的情不自禁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原来就有些多情。不言而喻自己的这种多情,是指对同类的同辈分的大致上是同年龄段异性的多情。说老实话,有好多次他都曾经饭也不给他妈好好吃觉也不给他爹好好睡地想知道——像知道自己那样知道,很不具体的她,以至于很不具体的她们,常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和在怎么做。
他似乎朦朦胧胧有过这样一种体验,他的这种对她以至于她们秘密生活的觊觎,特别是在春天地化草长和秋末冰碴儿乱响的时候,表现得尤为强烈。为此他感到莫名其妙和惶恐不安,也为此而激情澎湃和自豪不已:看来,我身上有一种比别人更容易骚动的东西,居然与自然界的发展和变化有着极其密切的关联与默契!
作为心理和生理两方面都正常的人,面对屏幕上这种迫使他要将感情的河床强烈倾斜的客观事实,如果还不能冲动,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冲动呢?莫非要等到通过看这部影片之后,他才可能想象出来的,定要亲自蹲到人家一对对婆姨汉子的床底下或人家的房梁上,才能冲动起来吗?他深深地以为,现在是恰到好处。现在是因为罕见的艺术能见到,多谢罕见的艺术对大家的真诚相助,无论如何也该感情冲动得恰到好处。
此时此刻,他多么想指挥一次大部分是EF的孩子的演唱啊!他多么想在众人势如排山倒海感情冲动的感召下,去进行一次他自己的感情痛快淋漓地发泄啊,哪怕别人诽谤他是出风头,他也会毫不在意。但这一切终究没有发生,因为他最了解他们,他们的目光和声音要追随的往往是地位或来头,可他连班干部也不是,而是一个就连寒冬腊月都只顾忙着修理地球的农夫的儿子。人家看他,肯定就像他爹时常都能看到的,什么树上开什么花,什么藤上结什么瓜。
“啊,多亏刚才的那种愿望没有实现。”看着已经开演的第二部电影,子雄又这样庆幸起来。他以为,这是掌管事物发展因果关系的什么神灵,在暗中佑助的缘故,要不然他就不可能有机会欣赏到比上一部更精彩的这部影片。看来,他这人还是有这方面眼福的。若是别人,很可能就会不辞而别了。不管别人说自己是什么意识,看来无论什么意识,不相信命运所赐予的各种各样的机缘,是绝对不行的。
按他这位自以为是未来情种的理解,如果上一部是让他知道了怎样像猴一样地猴上去和猴下来,那么这正在看着的第二部,愈来愈好像是要让他知道光猴上去和猴下来还远远不够。如果只知道这一点,就像他刚上学的时候,仅懂得鸭鸭鸭和鹅鹅鹅,而必须是人上来人下去。他第一次在这个领域里发现了人的人性,发现了人这种动物之所以被称之为高级动物的准确性。看来,人这种动物,比什么东西都伟大,比什么东西也长远。
他没有估计到,由于放映者对这两部片子的上演过程做了特别精心的构思,表现出了由浅入深的层次感,居然使他的感觉也如同经历了一次由低级到高级、由表及里的飞跃和质变。由从开始看第一部时候的那种想狂吼乱喊、想奔走相告和想往外发泄的疯狂,发展到了想静悄悄、想屏住呼吸和想在这种想静悄悄与想屏住呼吸的时刻,想得到别人的温存和给别人以温存。
即使在这种非常时刻,他也感到了人这种动物尤其是具有保护雌性动物天职的雄性动物而有的一种令他担忧的自私。也许待将来视野开阔以后,他才能够知道,雌雄两性动物的身上,还分别存在着与自己完全不同的那种异性动物身上的性别因素。但此时此刻,他只能觉得这是一种自私。在这种复杂而又多情的想象之中,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怎么冒着险给别人以温存,尽管将来他很有可能是一位情种,他却依然想得到那种最好是别人能够主动送上门来的温存,说穿了就是坐享目前还不知名姓的女孩子奉送而来的温存。
本来,他打算一直要这样等下去,然而屏幕上新出现的几个很有些挑逗性的动作,居然使他产生了一种有生以来还从未知道过更未体味过的名叫肉欲的感觉。于是,他那种复杂而又多情想象里的另一种东西,蓬蓬勃勃地运作开来。此时,他又后悔真不该有先前的那种等待,因为这后一种东西自一开始就让他明确体会到,与前一种被动的感觉该是多么不一样。
它是那么的浩浩荡荡,它是那么的在浩浩荡荡中还想浩浩荡荡,它是那么的一种想往四处都要澎湃而去的浩浩荡荡。从心灵的常规部位和他的意识的原有空间澎湃而去,浩浩荡荡而去。大概是他的潜意识看准了他的手,并想让它们为这种浩浩荡荡去做开辟生命领地的触须。尽管他的手得知去从事这种冒险的事情,紧张得都已有些汗津津和微微颤抖,然而它们那弱小得几乎有些可怜的生命,又怎能阻挡得了那种浩浩荡荡的怂恿以及怕当EF意识俘虏的担心呢?
忽然,他的两只手都不约而同地碰到了不知什么尖锐的东西,他知道那肯定是坐在他两边的同班女同学往自己这边伸来的什么东西。他满以为是人家都已窥探出了他那两只手的行踪,便有意拿着发卡或小刀,在半路等待着打伏击。他连忙将左右的两只手都开始暗暗往回收。但却又明显感到,人家双方那尖锐的武器,一起在步步逼近。最后,居然胆敢入侵到了他的座位上来。看来,他不得不自卫了,他不得不反扑了。但他的心里又总有些怕,因为他从未和女孩子发生过什么矛盾和冲突。
就在犹豫不决的这个关键时刻,那银幕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强有力的男性占有女性的动作。那动作顿时点燃了他这位雄性身上自豪的火。几乎没等到他下什么决心,他的双手就已抓住了左邻右舍的手。原来,她们的手里根本没有他想象之中的什么发卡或小刀,自己曾碰到的是她们的锋利的指甲尖。
这少有的突如其来的荒唐,使他陷入了一个开始极其尴尬渐渐又极其美妙的境地,曾预料过的她们必然会有的挣扎或反抗,现在看来纯粹成了杞人忧天,他曾猛然间想到的干脆以和颜悦色的方式给她们二位分别悄悄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再将自己的两只手统统抽回来的打算,现在看来也没有一点意义了。这里正在进行的却是一双双哆哆嗦嗦的手儿迫不及待并已有些很热乎乎很潮湿湿地亲近。
在这种做梦也不会想到的同时被两个女孩子所青睐的寻欢作乐中,他首先想到的是方才对她们所拥有觉悟的错误估计。从那几个错误的估计里,他深深体会到了自己与如今同辈女性世界的陌生。原来,他常常自以为很富有的仅仅是母亲那一辈之前女性世界所残留下来的还顽强地闪着所谓品格光芒的东西。他立马感到了自己的原始、愚顽和落伍,这让他震惊不已。但他说什么也不认为,这一切都属于EF意识的范畴。
正在他们三位一体的抚爱,即将达到空前绝后高潮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被什么人用巨指弹出来的一粒水珠,他霍地一下站起来,离开了他左边的热突突的同学霞和右边的热突突的同学虹。当然,也离开了电影里正在进行得比人家方才的那种高潮还要汹涌的高潮,那是一种唯有成熟得快要从做爱的树上掉下来的男男女女的大人们才会有的高潮。
他犹如一只背负了什么重伤的公鸡,不得不弯着腰、不得不在黑暗中用手捂着自己下身处的什么,往电影院外面别别扭扭地走。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里还有对她们二人的一些疑问,自己的身上还留着一些她们二人留下来的感觉。可不,起初她们都在拽他的衣襟,后来还都曾搡过他的屁股。然而,他却顾不得关注这些,因为他已有了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
他万万没有想到,以往曾在梦中有过的那么一两次美妙的湿润,今天居然会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中重温。人之所以称之为人,大概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做事的规范性。什么事大致该在什么情况下发生,似乎用不着去借助什么理论,而很多时候却是依赖着它的前定性。他怀疑他已经得上了什么大病,并且是有关性的什么大病。
平时,在电线杆上或厕所里,他都曾见到一些医治性病的告示,这阵它们却又在他的脑子里演开了电视。就在刚刚出现的一堵厕所的墙上,出现了淋病两个字。于是,他便以为,他的这种由美妙湿润变化而来的不美妙湿润,很有些淋病的什么特性。当他自己还没有判断清楚时,随着一阵变压器的嗡嗡声,杨梅两个字简直就像坐着飞机一样来到了他的思维的空间。他想,大概杨和梅本就是两个女性的简称吧。但凡和两个女性同时相好的男性,无疑就会受到道德之神的这种惩罚。他越想越害怕,差点儿瘫倒在这条又黑又窄的人行小道上。
看着满天灿亮的星星和星星后面那深邃而又博大的黑暗,他以为这是大自然有意对他的心境的一种设喻。尽管因病有了那么多担心和害怕,但也因为这病的过程,他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些什么满足和平衡后的轻松。于是,他狠狠地伸了一个类似胜利者才会有的那种长长的懒腰。
一个懒腰伸过,他立刻又想起了这阵还在电影院里待着的那两个热突突的女孩子霞和虹。没有她们,生活竟然变得这样空虚和无聊。当想起要见她们的时候,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病。是啊,怎能带着这样的病,去同那样好的两个姑娘打交道呢?幸好他衣袋里还有父亲让他买菜籽的几块钱,没用多长时间他就来到了一家医院,也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上夜班的一位女医生。
然而,他险些被那娘们给轰了出来。说他简直是傻瓜,又不太像傻瓜。说他有可能是流氓,又不配做流氓。他搞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一旦为这方面的事较真和严肃起来,就变得没了一点儿女人味?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都在气喘吁吁地跑,总感觉到,那个女医生会从身旁的树后边或庄稼地里突然钻出来,并且声嘶力竭地喊道:“哎,站住!老实交代你叫什么名字?”
大概人家怀疑他根本就不是来看病,而是对女医生别有用心的。若是他果真能懂些那方面的病,他肯定就会隐姓和埋名。他承认,他确实隐去了自己的姓,但他却没来得及埋名。在像是做罢了贼的慌乱中,他真的告诉了人家他的名字叫子雄。尽管他说得那样真诚和准确,可人家还是用一种极不信任的眼光打量着他。也许对方认为,这样好的名字,就不该是他这种EF意识极浓的家伙随便起的。
以往,每到晚上,当他看到,母亲把父亲的褥子和被子与她的褥子和被子铺在一起,并且将两个枕头也都离得很近的时候,他从未感到有什么不正常,甚至从未往心里去过,只简单地觉得,他们二老能这样住在一起休息,是再合适不过的一件事情。不仅谈话方便,一旦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可以相互做一些照顾。他对他们的这种非但不给儿子添麻烦,也还团结互爱的生活,感到特别称心和满意。
而今晚,当他看见母亲仍是那样一如既往地铺被褥和放枕头,心里却漫上来一股又一股的别扭劲儿。再去看他们,仿佛母亲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母亲了,竟是那样地不可思议和可怜兮兮,父亲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父亲了,竟然是那样地可恶可憎和荒唐透顶。与此同时,还为自己从何而来,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酸滋辣味和糊里糊涂的沉重与悲愤。
他所怀疑的病,没得到什么治疗,一觉醒来也好像没什么大的进展。于是,他又满怀着从未有过的特别豪情,哼哼唱唱地向学校走去。当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胸脯里有一种要淹没整个世界和宇宙的胀鼓鼓的情绪在翻卷与奔涌。他没有居高,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审视着这里的一切。今天,这校园里的气氛变了,似乎少了些根深蒂固的严肃,却多了一些不是什么体育和文艺那种课程可以代替的活泼。
他所看到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极其水灵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里,不仅有清醒的羞涩,也有着明丽的却又是探头探脑的渴求。最让他感到破坏情绪的是,有好几位相互追逐或摔跤的愣头青,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很有限的胆量模仿着昨天晚上电影里的那种猴上去猴下来和人上去人下来。“他妈的,简直是糟蹋艺术!简直是EF意识!”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骂完了,却又为骂出别人骂自己的话,时而懊悔得一无是处,时而过瘾得一塌糊涂。
他所在班里的同学们的变化尤为明显,尤其是霞和虹的穿着比谁都焕然一新,发式也梳得一个更比一个讲究。不知她们有意要这样,还是无意中的巧合,霞的更像霞了,虹的也更像虹了。就连眉毛、眼圈、脸蛋和嘴唇,也都修得霞的更像霞,虹的更像虹。当他朝她俩跟前走去的时候,她们都以霞的更像霞、虹的更像虹的方式,表面上对他显出了一种霞和虹不愉快时候的那种冷漠和嗔怪,而一旦掩饰过众人的目光,便都用弥漫着羞雾的眼睛,向他暗示着霞的更像霞、虹的更像虹的特殊的情和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