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凤影空来 > 第50章 德音莫违(1)
    下卷江山都老·看鬓方鸦

    元鼎三年十月十六日。

    休整了几日后,东始修即下旨起程返回帝都。

    这一战,皇帝亲率大军扫除了久罗山顶住着的妖匪,颉城的百姓非常的感激他们的陛下,纷纷自发相送,直送出城外十数里远。

    行军数日后,大军队伍里的一辆马车引起了士兵们的注意。

    许多天过去,却不见车中有人出来,每日里风将军的侍卫杜康都要出入数次,可风将军明明骑着马在前边呢。以杜康的身份,能得他侍候的屈指可数,可丰太宰虽是坐马车,可他的马车行在前边呢,而陛下与其他几位将军也都是骑马,就不知这辆车中坐着的是何人,要劳杜侍卫亲自侍候。

    带着这样的疑惑,这日大军扎营休息时,便有些士兵聚在一块,猜测着车中人的身份,可大家谁也不知道,偏偏每次扎营休息时也不见车中之人下来,让人好一窥真貌。

    士兵们猜来猜去没个结论,也无人敢去求证,于是片刻便散了。

    当日,暮色朦胧里,士兵们都围着篝火用膳时,却有一道人影悄悄的走向马车,可是他才到达车窗前,正要拉开车窗看一眼时,身后传来问话声:“你在此干么?”

    那人顿时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了。

    “转过身来。”身后的声音显然是常年下令的,自有一种不容人反抗的威严。

    那人慢慢转过身,忐忑不安的看着风独影。

    风独影凤目冷冷扫一眼那人,看其模样可知是一名十夫长,“回答本将!”

    那十夫长目光不敢与她相对,只垂着头嚅嚅道:“属下……属下只是有些好奇……”

    风独影神色未变,只是眼眸里闪过一抹光芒,看着那名十夫长,微作沉吟,然后平静的道:“你想知道这马车里是何人?”

    那十夫长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垂头站着。

    风独影面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本将告诉你,这车里的是久罗遗人。”

    十夫长一震,还不及反应,风独影已冷声叱道:“还不退下!”

    “是!”十夫长如释重负快步离开。

    等那人走远了,风独影移眸看着安静如无人的马车许久,抬步离开。

    可才转身,便见数丈外营帐前丰极悄然而立,显然方才一幕尽收眼中,可他静静的站着,暮色里如画上一抹孤寂单薄的影子。

    风独影心口一窒,无法抑止的疼痛再次袭来,一时只呆呆站着,不能移动半步。自从久罗山下来,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有意,她不曾与大哥、四哥单独相处过,亦不曾说过一句私话,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避开那件事。

    有脚步声传来,却是杜康端着米汤与药过来,这时候该喂久遥进食了。那日虽是救活了他,可一直昏迷不醒,每日只能灌些参汤米汁。

    风独影收回目光,转过身,微扬着头,走回自己的营帐。

    丰极看着她的背影远远消失,再移目看一眼马车,然后吩咐:“石衍,备笔墨。”

    “是。”石衍应着,并将手中取来的披风披在丰极肩头。

    一阵大风自营前刮过,吹得帐门嘟嘟作响,半空上远去的风声呜呜着,仿佛人的泣鸣之声。

    “才十月风已这般冷了,今年的冬天看来要难过了。”丰极喃喃。

    “大人就别站在门口吹风,你没听大夫说你要好好调养啊。”石衍嘴里说着,手也就顺手把撩起的帐帘放下,一时阻了冷风灌进,营帐里便显得暖和了些。

    “我自己就是大夫。”丰极淡淡道一声,然后走回帐中长案前坐下。

    石衍忙将笔墨纸砚取过来。

    丰极一边提笔写信,一边问:“今日收到的三哥的信陛下看了后可有说什么?”

    石衍道:“陛下说就照大人与宁大人安排的就好。”

    丰极笔尖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写信,“一会你将那‘紫芝雪参丸’给杜康送一瓶过去。”

    “大人?”石衍微有犹疑。这“紫芝雪参丸”乃是丰极自配的灵药,总共也只得三瓶,一瓶当年给了风将军,一瓶这些年来几兄弟受伤时用得也差不多了,这余下的一瓶也要送那久罗遗人用?

    丰极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眸挥笔,从石衍的角度望去,只看得半张侧面,如玉无瑕,如玉冰凉。

    “是。”石衍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不一会儿,丰极写完信递给石衍,“以星火令传回帝都。”

    “是。”

    丰极的信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宁静远的手中,而同时也有一侧消息很快的传入帝都。

    元鼎三年,十月二十三日。

    帝都皇宫。

    立冬后,百花谢尽,枯叶尽落,少了那些红花绿叶的陪衬,便是富丽庄穆的皇宫也显得有些萧条,只是靠北的“翠樾宫”里却依旧绿荫荫的松柏相擎,在微寒的初冬显得生机勃勃。如今这宫殿已有了新主人,便是北国公主北璇玑,在皇帝封她为妃后,便将此宫赐给了她。

    自她入宫数月以来,除了此次出征,皇帝多数宿在她宫中,一时皇宫里盛传其有专房之宠,献殷勤的巴结的颇多。换个人或许尾巴要翘上天去了,但北璇玑却不恃宠而骄,侍人接物礼数周全,与其他宫的妃嫔相处亦是谦恭和煦,既不与人太过亲热,亦不与人太过疏远,就那样不温不火的,倒是有些超然的气度。

    这日,北璇玑方用了午膳,正在暖阁里让一名懂棋的宫女陪她对弈,忽有内侍来报,说梁妃娘娘宫中有人求见娘娘。她微微一顿,放下棋子,“让她进来。”

    “是。”

    不一会儿,一名年约二十出头面貌妍丽眉眼间带着伶俐的宫女进来,怀中抱着数枝梅花。“奴婢蒲莘拜见北妃娘娘。”

    北璇玑抬了抬手,“免礼。”

    “多谢娘娘。”蒲莘起身。

    北璇玑目光扫一眼她怀中的梅花,口中却道:“听说梁妃娘娘得了风寒,可有好些了?”

    “回禀娘娘,喝过太医几副药后梁妃娘娘的风寒已大有起色,今日梁大人入宫探病,娘娘已可下地与大人叙话了。”蒲莘答道,接着又道“今日梁妃娘娘见宫中的‘玉蝶梅’开了几枝,便叫奴婢折了送给各宫的娘娘同赏。”说着她自怀中取出一枝梅花。

    “梁妃娘娘病好了就好。”北璇玑笑了笑,“这梅花倒让梁妃娘娘费心了,回头替本宫谢谢你家娘娘。”然后转头吩咐一旁侍候着的宫女,“你去取个花瓶来养着。”又对一旁侍侯着的内侍道,“你去为蒲莘姑娘倒杯茶来。”

    “是。”

    待宫女与内侍出门,暖阁里便只剩两人。

    北璇玑自榻上下地,慢悠悠的看似随意的在殿中走了一圈,将门口窗前扫视了一遍,然后回身看着蒲莘,“可是有什么事?”

    蒲莘点头,轻声道:“今日午时梁大人入宫,梁妃娘娘与他单独相谈,奴婢虽借送茶的机会近得门前,可也只隐隐约约听梁大人说‘……筹划好了……万无一失……定叫陛下亦无法可施……’这几句。”

    北璇玑眼中波光一闪,然后轻轻颔首,“本宫知道了。”说着自袖中取过一串粉红的颗颗如小指头大小的珍珠手链递给蒲莘,“这你收着。”

    蒲莘赶忙推托,“这等贵重之物,奴婢岂敢收。”

    “这是本宫以前的旧物,不曾入册,宫中也无人见过,你放心收着就是。”北璇玑淡淡道。

    蒲莘本还要再推托一下,可抬眸瞥见北璇玑神色,便接过了珠子,并跪下行礼:“那奴婢多谢娘娘赏赐。”

    不一会儿,宫女与内侍回来,蒲莘喝过一口茶便离去,转往其他宫送梅花。

    北璇玑倚在榻上慢慢把玩着棋子,想着蒲莘方才的话。

    看来梁家是忍不住要行动了,却不知这次到底抓着了什么把柄,真这么有把握?她静静想着,唇边浮着一抹不可捉摸的淡笑。片刻,她扔开棋子,目光扫见宫女正捧着那瓶梅花在暖阁里转着,似乎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摆着。

    紫白的梅花插在青釉瓶中,仿佛红颜倚着松柏。

    “把这梅花放你屋里去。”北璇玑吩咐那宫女道。

    “呃?”宫女怔愣,回头看着北璇玑神色不似假话,忙屈身道,“是,娘娘。”

    元鼎三年,十一月初。

    东始修一行抵达帝都,百官出迎。

    相较于上一次北征的凯旋,此次久罗剿匪虽取得了胜利,但上至皇帝下至士兵,都显得格外的冷静。

    接受百官的跪迎后,东始修即启驾回宫,百官目送御驾离去后亦纷纷散去。

    当夜戌时,梁铎换上一身便服,坐一乘两人小轿出门。轿子尽量自人少的街巷穿过,行了约莫两刻钟,到了一条辟静的小巷。行进幽暗无人的巷子,然后轿子停下,但梁铎并没有下轿,而是坐在轿里等着。

    片刻,又一乘小轿抬来,在梁府轿前停下,轿里的人同样也没有下轿,小巷里只两盏灯笼照几尺微光,一片幽静。

    “我的人已确认,那马车驶到风府,从车里抬进府中的男子便是风将军从久罗山上救下的人。”梁铎开口道。

    对面轿中人沉吟了一下,道:“既然确认了,那后面的事便请梁大人费心了。”

    “自然,这些我早已安排好了。”梁铎道,“只不过……”说到这他顿住,等着对面之人接话。

    对面轿中人显然知道他的意思,道:“我自不会忘了我承诺,事后定举荐梁大人为帝城都统。”

    梁铎满意的笑了,“今日找你来也不是为这事,只是你我难得相会,所以想问问,下一步该是谁?”

    “太宰丰极。”对面轿中人的回答几乎是立刻的。

    梁铎微微一愣,然后明白了,于是低笑出声,“确实,先扳倒一个风独影,我当帝城都统,便可掌握兵权;尔后扳倒丰极,你当太宰,主掌国政。如此一来,这帝都这大东还不尽在你我掌中,那时……哈哈哈!”

    对面轿中的人显然不似梁铎忘形,冷静的提醒道:“梁大人,虽一切皆如计划,但还是小心谨慎为上,毕竟要妥当了眼前的,才能有后面的。”

    “那是自然。”梁铎收笑。

    “我先告辞了,明日就看梁大人的手段了。”对面轿中的人道。

    “慢走不送。”

    对面轿子抬起,很快便消失于茫茫夜色里。

    “走。”梁铎吩咐。

    于是小轿又抬起,沿着巷子往前走,然后转过弯又走了片刻,在一处小院前停轿。轿帘打起,梁铎弯腰下轿,看着院门里透出的一线灯光,他正了正衣袍,昂首推门而入。

    穿过小院,走到正堂,便见屋里已坐着十余人,这会若有朝中任何一位官员来此,定都能认出这些常常出入朝堂的面孔。

    “梁大人,你可来了。”堂里众人一见梁铎到来纷纷起身。

    “让诸位大人久等了,恕罪恕罪。”梁铎抱拳道。

    “哪里哪里,只是梁大人不来我们没个主心骨。”众人道。

    一番见礼寒喧后,各自坐定。

    “梁大人,可有确切的消息了?”一人问道。

    “嗯。”梁铎点头,“已探听清楚了,风将军确实带了个久罗匪人回府。”

    听到答案在座之人无不是含义相同的“噢”了一声。

    然后又一人问道:“那明日朝上,我等以何名目弹颏为好?”

    于是众人都望向梁铎。

    梁铎阴阴一笑,“风将军‘私通匪人’并‘窝藏遗匪’,居心叵测,辜负皇恩,枉为大东栋梁!”

    众人闻言无不颔首。

    “梁大人说得有理,风将军如此行径实与谋逆无二!”

    “为着天下安危,为着朝纲清正,我等舍命亦要弹颏风将军。”

    “可不是,风将军一介女子,何德何能可担帝城都统一职,梁大人才是最合适不过了的。”

    “就是,而且梁妃娘娘乃是陛下嫡妻,又生有皇长子,该当立为皇后。”

    “皇长子敦厚温良,该当立为太子。”

    ……

    听着众人的附和,梁铎心头得意,面上却竭力摆出正容,道:“诸位大人,快莫如此,我梁某为的是大东的天下,为的是万千百姓,岂敢有私。况且梁某一介庸才,岂敢担此重任。”

    “正因梁大人为国为民,我等才要举荐大人。”

    “梁大人太过谦虚了,大人足是太律之才也。”

    “有理,梁大人若不能,我等不服也……”

    一时屋里恭迎奉承不止。

    却说另一乘小轿在夜色里匆匆而行,然后在凤府后门停下,落轿后走出一名四旬出头的男子,正是“英侯”凤荏苒。

    他自后门入府回到书房,房里一眉清目秀的少年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父亲。”这少年是凤荏苒十六岁的长子凤无衣。

    凤荏苒点点头,“今日入宫,你姑母可有什么话?”

    “姑母就和平常一样,没有特别交待的。”凤无衣答道。

    “喔。”凤荏苒微作沉吟。

    “父亲。”凤无衣看着凤荏苒一身青衣布巾的装扮,自是知其去了哪里。“那梁铎志大才疏,为人骄横自满,岂是成大事者。”

    “为父知道。”凤荏苒闻言淡淡一笑,“所以为父只隐身其后,且与梁铎合作只是一时之策,你勿须担心,为父心中自有计量。”

    “嗯。”凤无衣点点头。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去睡吧。”凤荏苒道。

    “嗯,父亲您也早些安歇。”凤无衣行礼后退出书房。

    屋外他的随侍提着灯笼侯着,在漆黑寒冷的夜里,那一抹昏黄的灯光显得暗淡。

    当夜,帝都上下有的安然入梦乡,有的精心筹划着。

    翌日。

    当某些人早早赶到金殿,准备如上回一般攻皇帝一个措手不及时,内廷总管却传来了皇帝的旨意:大战归来,龙体劳累,免早朝。

    一时许多人失望,却也只得悻悻而返,准备明日早朝再谏。

    可到了第三日,皇帝依旧以龙体不适为由未能早朝。群臣一时纷纷猜测,皇帝这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而梁铎等人却是冷笑一声:陛下您不来早朝,不代表臣等不能上本。于是那些折子一本本由内廷送往景辰殿,皇帝虽不早朝,但他还是要批阅折子的。

    于是那一日,东始修在景辰殿里看到了大把的弹颏风独影“私通久罗山匪,渎职不忠”、“窝藏久罗遗匪,居心叵测”的折子。可是他既无不快更未动怒,冷静的阅着所有弹颏的折子。

    一直到未时四刻,他才将所有折子看完。起身走出景辰殿,沿着台阶而下,顺着长廊而行,转过一道一道宫门,漫无目的只是随意的走着。

    当日几个弟妹都还住在皇宫里时,无论是春夏秋冬,无论有多少争吵,总觉得这皇宫里填得满满的,特别的热闹欢欣。如今,他们一个个搬离皇宫,只留他一个住在这空旷的宫殿里,留他一人站在这至高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