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凤影空来 > 第69章 角声满天秋意寒(2)
    石衍一震,看着前方骏马上雍雅无伦的人,心下了然,“丰王是要考量他?”

    丰极不语。

    石衍迟疑了片刻,又道:“丰王之苦心,常人难懂,此刻王都危困,援兵不救,日后只怕要招天下诽议。”

    “天下诽议……”丰极呢喃一声,唇边扯一抹笑,却苦涩不堪。

    昔年只因他事事苛求尽善尽美,以至痛失所爱。如今……为着七妹,他便任性一回自私一回。仇人成婚,其间之爱恨痛楚,岂能少了,这两年七妹与那人如何度日,他们兄弟岂有不知,只是七妹何等骄傲之人,绝不容他人插手。而那人沉沦痛苦难消怨恨,他们兄弟都能理解,可若一生,七妹与那人都要活在这仇恨与折磨中,那他宁担千古骂名,亦要就此替七妹斩断余生羁缚。

    此时此刻,即为契机。

    那人肯出山,肯击鼓相助,显然并非无情无义之人,那便让他看看,那人有没有与七妹并肩而行的勇气,有没有与七妹并驾齐驱的本事。

    他的七妹,是天上的凤凰,不是世间庸俗狭隘之辈可与匹配的!

    若那人……

    丰极握紧了手中缰绳,吩咐石衍,“既是清徽君在击鼓,显然七妹还未归来。你即刻点两百精兵,速往忻城三石村找寻七妹。”

    “是。”石衍领命。

    而那时王都里的将士听闻救兵来了,振奋不已,本因激战而疲倦的身体又瞬间涌出了力量。晏瑕叔整顿兵马,预备着只要城外丰王攻袭叛军,他们便即刻出城接应,到时前后夹攻,叛军必然可一举击溃。

    可随后探子又来报,丰王大军于十里外驻扎,似乎并无攻打叛军之意。

    众将士闻言无不讶然,晏瑕叔赶忙将消息报与王宫。

    群臣闻之亦不解,纷纷将目光投向玉座上的清徽君。

    久遥闻得消息后,端坐许久后,心底轻叹,到底是她的兄弟。

    却说叛军营中,谷仞自也早得探子回报,丰王领兵来救,一时心头也有些忐忑,毕竟“倾城将军”并不只是指容色倾城,而是那“不动则已,一动倾城”的绝世将才。正想着要不要退兵时,又得探报,丰王于十里外扎营不动。

    谷仞听后,不由心生疑惑。

    这丰王既是来救援的,为何不趁他疲倦之时来个急袭?那他真的只有逃跑一途。

    难道是一路劳顿需要休整?岂不摆明着给他时间让他逃跑。

    那是另有图谋?却是图谋什么呢?

    思来想去,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以眼前局势来说,他应该退兵,不然等到王都守军与丰王双面夹击,他必败无疑。

    可是退兵……也是败局!

    此次起兵,时机可说半由天意,半是人为。

    风独影殁或伤,青州必然乱,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王都,而后再将溃散的青州拿下,那时即算大东皇帝反应过来,派兵来讨,他已青州在握,足可与之慢慢周旋,再且那时不满大东朝的各方英雄必然响应,大东朝便危在旦夕!

    只是,他没有想到,数日攻城,以五万人马竟然没能攻下只一万守军的王都,更没想丰王的救援会来得如此之快!

    此刻退兵,日后再难有此良机,一世雄心抱负便就此断送,于他来说,即为败局。

    若不退兵……

    他走出营帐,举目瞭望远处巍峨的王城。城墙上挂着干涸的血迹,城下层层叠叠的是来不及收拾的战死的士兵尸首。这几日攻城,王城守军定然折损几千,此刻守军比他们只怕更是疲惫不堪,而自己这方,还有四万多的兵力,探子回报丰王援兵亦不过两万左右,这么算来,依旧是自己这边占了优势。

    那不如……搏一把!

    只要能攻破王都,能入主王城,丰王不足为虑,这青州不出十日便为掌中之物!

    如此一想,他即刻下令,命副手高亥领一万人去五里外驻守,目的是阻住丰王的兵马,同时传令众将士今夜休息,明日攻城。

    谷仞打定了主意的时候,王宫紫英殿里,除了徐史垂眸默默思索着外,群臣无不如热锅上蚂蚁般,躁动不安,一个个猜测着丰王按兵不动的原因。只是猜来猜去,谁也摸不清,最后又把目光望向了清徽君。

    玉座上,久遥端坐着,目光望向殿中的诸位大臣,所谓的“群龙无首”大约说的便是此等景况。他沉吟会儿,然后启口道:“诸位大人,要是风王在此……”他的话却故意在这儿停顿了,目光自群臣面上一一扫过。

    果然,当听到“风王在此”时,群臣皆面露安色,但随即想到风王并不在此,便又都皱紧了眉头。久遥心下了然,接着前头的话道,“若是风王在此,则王城安然,叛军不攻自破。”

    或许,他以前不曾体会到,可此时此刻,他却是深切明白。

    风独影是这青州的支柱,是群臣的主心骨,是百姓的定心丸,是令将士臣服的王!

    听了这话,晏瑕叔道:“清徽君,以末将拙见,此刻丰王援兵离城十里,莫若遣人传信,与丰王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了叛军。”

    久遥闻言,微微颔首,道:“晏将军此策自然是好,只是可怜的却是城外那些士兵。”

    他此话一出,群臣不由疑惑。城外的都是叛军,起兵叛乱已是死罪,此刻围攻王都更是罪上加罪,有何可怜?

    久遥自王座上站起身来,眸中一扫清微淡远瞬间变得凌厉,俯视着殿中群臣,“城外的那些叛军,其中真正叛乱的不过几千人,余者皆为溱城、浚城的普通百姓,为求活命,迫于淫威被叛军强征入伍。”他负手身后,语气凛然,“说到底,他们亦是这场叛乱的受害者,而令他们罹此大祸的却是风王与诸位大人,叛贼就在诸位治下的青州筹谋着,你们却未能事先杜绝。若此刻再对他们行刀兵,他们何其无辜可怜,我等又何其残忍无情!”

    这一番话,可谓辛辣非常,群臣闻所未闻,惊鄂无比,可细想一下,却又无言以对,羞愧难当。

    在群臣惭愧沉默之时,国相徐史却蓦然抬首看向玉阶之上站立的人,目中闪过一丝亮芒,然后跨前一步,道:“清徽君如此言道,可是胸有妙策能救那些无辜百姓?”

    久遥望一眼徐史,道:“叛军之所以兵围王都,只因风王重伤失踪,他们才有恃无恐。”说到这,念及失踪至今都未有消息的风独影,顿胸口一窒,可此刻却非分神之际,忙暗自深吸一口气,缓了痛楚,才继续道,“而此刻丰王援兵已到,叛军定然心慌神乱,若风王再现身,叛军必军心溃散,不攻自破。”

    群臣听了,均觉得有理,可是问题是,此刻风王不知身在何方!若风王在,又哪有这场叛乱!

    一时,殿中群臣纷纷交头接耳,有的说当前最重要的是快点找的风王,有的说不如招降城外叛军,还有的则说叛乱为死罪,死罪绝不可饶……

    在群臣议论纷纷时,几日里与叛军数次交战,亲眼目睹着士兵们的惨死,胸中对叛军充满着愤恨的晏瑕叔上前一步,道:“清徽君,此刻风王不在,不能震慑叛军,为着王都安危,末将认为只能以武力镇服!”

    久遥目光望一眼晏瑕叔,道:“风王明日会现身。”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明了,颇有斩钉截铁之意,同时目光望向徐史。

    风独影不在,青州百官乃唯国相是从。

    群臣听得他的话,无不惊讶异常。风王明日现身?难道已找到风王了?既是已找到了,何以他们不知晓,却只清徽君知道?

    在群臣各自猜测之际,徐史迎着久遥的目光,心头有瞬间的犹疑。只是玉座上方的那双眼睛,从容而坚定,蕴着满满的自信。片刻,徐史躬身道:“清徽君所言有理,臣从清徽君之命。”他与身为武将的晏瑕叔所思所虑不同,更重百姓与民心。

    国相在群臣中自有威信,是以有了徐史的话,群臣虽心有疑惑,但依旧顺从。至于晏瑕叔,清晨那场血战中,得久遥击鼓相助心存感激,眼见他如此自信,国相又如此信服,便也不再多话。

    于是久遥吩咐:“明日卯时,风王必然现身,请晏将军配合行动。”

    “是。”晏瑕叔领命,紧接着又道,“清徽君,属下想趁夜派人潜出城与丰王联络,以助明日成事。”他虽是听从久遥的吩咐,但依旧心存忧虑,是以想先与丰王取得联系,到时彼此呼应,则可有十成胜算。

    不想久遥却淡淡道:“丰王身经百战之人,我等所虑他岂有不知的,晏将军勿须忧怀。”他的目光穿过大殿遥遥落向殿外的天空,那位丰王敢十里外驻扎,这王城内外所有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那日紫英殿里便如此商定。

    是夜,城内城外彼此安然过去。

    第二日,黎明之刻,鲜红的旭日自东方升起,淡薄的晨曦缓缓洒落,天地渐渐明朗。而王城内外,厉兵秣马,一派肃杀之气。

    “咚!咚!咚……”

    城外击起鼓声,叛军即要发动攻城。

    城内晏瑕叔整兵顿马,严阵以待。

    第一缕霞光洒落王城之时,城外的叛军已持矛擎盾,往城门进发。

    正在此刻,空中蓦然传来一声“嘎!”的脆鸣,冲破那“咚咚”鼓声,在这清晨的战场上,清越嘹亮的自九天传下,令得王城内外,无不抬首望去。

    便见东方,一只青碧大鸟乘着绚丽的朝华自红日之上翩翔而来,大鸟的背上驮着一人,素衣如雪,乌发披泻,与衣袍同色的披风上金色的凤羽在半空迎风飘拂,绯艳的霞光里遥遥望去,仿佛凤翅招展,明灿夺目。

    刹那,王城内外望见高空上的人影,无不瞪大了眼睛,然后发出惊叹:“风王!”

    尽管太高太远看不清面容,但当世之中,会以凤羽为饰,能有如此绝伦风采气势的,唯有凤影将军——风独影——青州之王!

    城外的叛军见之,无不胆颤魂惊;城内的将士见之,无不振奋高呼。

    九天之上,青鸟翩翩飞来,抵近王都,便于高空盘旋,高贵凛然的俯视着下方泱泱众生。

    那刻,无论鼓声捶得多急多响,叛军举着矛戈的手都不由自主垂下,向城门进发的脚步如悬千斤般抬不起,一个个环首四顾,神色惶然。

    “风王!风王!风王!”

    城楼上将士们高声呼喊,那雷鸣似的喊声,响彻整个战场,淹没了城外的鼓声,灌入城下数万叛军之耳,便如灭顶之潮滚滚而来,直吓得许多人手脚发软,手中兵器摔落地上。

    “尔等大胆!”

    威严的喝声自高空传下,冰寒如霜雪覆原,清亮如凤鸣九天,瞬间战场静寂如渊,数万人于此,却杳无声息。

    只此一喝,还暗自怀疑贼心不死的谷仞等叛将顿魂飞魄散,两腿发软。

    真的是风王来了!

    王夻的刺刹失败了!

    “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高空上,再次传下风王清亮威严的喝声。

    喝声传下,城前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原是溱城、浚城百姓的叛军,无不心动,却又带有一丝犹豫。叛乱为灭族大罪,女王真的会饶赦他们?

    也在此刻,城楼上,“咚!咚!咚!”鼓声大响,然后城门大开,晏瑕叔一骑当先,率领着数千铁骑风驰而出。

    城外叛军一见,顿不由自主往后退去,同时捏紧了手中矛盾,忐忑不安的望着前方。

    晏瑕叔领兵出城却并未进攻,而是齐整威严的列阵于城前,那闪亮的银甲有朝阳下闪烁着灼目的光芒。

    叛军见未攻过来,稍是松口气,却在这时,西边蓦然尘土飞扬,然后便见许多叛军怆惶奔来,一边大叫“丰王大军来了!”

    而在那些怆惶逃来的叛军身后,有滚滚烟尘扬于半空,有铁蹄踏震大地轰鸣作响,有黑色的巾旗凛冽飘扬半空,那是雍州丰王的旗帜!

    晏瑕叔望见远处如黑色潮水奔涌而来的铁骑,不由默默感叹:好个清徽君!好个丰王!配合得堪称妙到毫巅!

    他感叹之时,举起右臂,刹时城前数千铁骑喝声如雷:“风王有令,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至此,叛军彻底崩溃,放下兵器,俯首跪地。

    而谷仞眼见败局难挽,再不敢留,忙领着数千亲信逃遁而去。

    晏瑕叔早得久遥吩咐,是以并不追击,只是率众上前,收服降兵。

    原被谷仞派去拦阻丰王大军的那一万兵马,被丰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歼灭一半,余下逃遁至此的眼见城前叛军纷纷投降,再看高空之上风王如神般亲临,刹时万念俱灰,也跟着放下兵器投降。

    丰极领兵赶至时,远望已逃遁而去的谷仞等叛军,轻声感概一句:“这招‘不战而屈人兵’用得妙绝,奈何有将才,却无将心。”

    身旁石衍听了,却道:“如此才好。”接着又问一句,“要不要让厉将军去追?”

    丰极摇头勒马,仰首望见半空青鸟缓缓飞落城楼上,思及久罗山上的事,默然许久,终未发言。

    王城之上,守军齐声欢呼,王城之下,是跪地降服的数万叛军。一场一触即发的大战,终是兵不血刃而瓦解。

    一切尘埃落定后,丰极自大军中缓缓驰出,驱马缓缓走向王都。

    城楼上,自青鸟背上走下的“风王”解下披风,脱去素白的外袍,里面一袭的天青衣袍,然后“风王”抬手束起披颊遮容的长发,便露出一张俊美惊世的面容。

    “清徽君!”城楼上有将士惊呼。

    久遥淡淡一笑,然后目光望向城外那缓缓驰来的一骑,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情绪,却是复杂难懂。当那骑越来越近时,他终是步下城楼,前往迎接。

    护城河前,两人终是面对面,远近将士望见,一时不由都有惊艳目眩之感。

    城前的两人,皆是容光慑人,风神夺目,立于一处,仿佛稀世明珠宝玉,互映生辉,却又是绝然不同的风采。

    丰极容华璀璨,是玉宇琼楼上绽放的华美雍容;久遥风骨清举,是高山深林里蕴出的旷澹飘逸。

    一个踞于马上,一个立于桥前,彼此打量,平淡之外再无多余表情。

    许久后,丰极下马,久遥上前,两人互相行礼,身姿都如玉树迎风折腰,说不出的优美雅逸。

    “多谢丰王前来救援。”一个摆明了主人姿态。

    “七妹有事,做兄长的岂有不帮的,清徽君勿要多礼。”一个表明了亲疏。

    一礼一语后,两人再次抬首望向对方。明明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可彼此间却似乎并不能惺惺相惜,周围的气氛显得有些僵冷。

    不过这种气氛也不过片刻,久遥抬眸扫一眼城外黑甲黑盔的雍州铁骑,道:“既然丰王在此,那余下便请丰王多担待了。”

    丰极微怔,不解他此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