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格外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傅星愿不说话的时候,很安静,五官冷艳,没有什么表情,气质很淡薄。
存在感很低很低。
整个吃饭的过程,她的眼神都没有对上他的,只垂眸,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碗,略显苍白的唇微微抿着。
这一切都说明了她不想理他,她连看他一眼,都嫌浪费了精力。
姜易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喉咙口被满腔的情绪堵着,说不出话来。
外面的阳光穿梭了进来,有几缕落在了他们的中间,就好像将他们俩隔开的鹊桥一般。
粥还剩下小半碗,他舀起了一小勺,喂到傅星愿的嘴边。
她动作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姜易垂眸,眸里有些温和,“不吃了?吃饱了么?”
她点了点头,连点头都显得格外吃力。
姜易从西装口袋拿出了手帕,轻轻地抿在了她的唇畔,温柔地擦拭着,“好,你先坐着,不要立马躺下,等腹中消化得差不多了再躺。”
他说完,重新端起了碗,毫不避讳地把傅星愿刚刚没吃完的粥,三两口地解决了。
这下,傅星愿的眼神终于凝在了他的身上,她眼睛很大,黑色的瞳眸占去了三分之二,含着浅浅的惊讶。
他们亲密的时候,姜易不是没有吃过她吃剩的东西,甚至有一次,她故意撒娇耍赖要他吃下去。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决裂了,他又何必做出一副情深的模样,在她的心上,再次狠狠地划上一刀。
她睫毛轻轻地颤抖,闭上了眼睛,隔离了他的视线。
在此刻,心里的痛楚似乎早已远远地超越了身体,她真的不想再看到他了。
姜易眼眸仿如星光熄灭,暗淡了下来。
胸腔里弥漫起了酸涩的湖水。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了她可爱的小绒毛,她的肌肤就像透明的玻璃,晶莹剔透,苍白得不真实,就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在非洲这灿烂得过头的阳光里。
姜易把傅星愿重新放在了床上,淡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他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门外,姜易一出去,就看到了在院子里的其他几个记者,还有摄影师,以及当地的土著。
黑人土著看到他,都笑了,行了当地的最高礼仪,感谢他捐赠了物资。
姜易笑了笑,就让翻译和他们对话。
他走到了许鸣沉的面前,声音冷淡:“星愿是为了救你们,才受得伤么?”
许鸣沉也觉得尴尬,因为傅星愿的确是为了救他才受得伤,他在姜易强大的气压下,“抱歉,那时候在原始丛林里,我们不知道……”
姜易打断了他,“算了。”
许鸣沉却坚持要说:“我们那时候也没想到傅记者会选择救我们,其余的几人都愣住了,只有她在第一反应选择过来推开了我们。”
许鸣沉自嘲地笑了下,“说真的,我们刚来的时候,都受到了季总的委托,说是要好好照顾傅记者,而且我们也受了网络流言的影响,对她有了负面的单方面的误会。”
“最开始的时候,虽然对她也还算不错,但都是表面功夫,只是履行季总交代的任务罢了,但这次,我真的得对傅记者重新看待了。”
“我们都是记者,知道新闻应该真实,但网络上总有人捏造热点。”他顿了顿,眸光直直地对上了姜易的眼睛,“姜总,傅记者和外界所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姜易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颀长的身影冷峻地立着。
不一样么?
的确是不一样的。
他微微眯起了眼眸。
听到许鸣沉继续道:“傅记者在危险的时候,会选择救我们的性命,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她这么珍爱别人的生命,真的不像是会为了新闻热点,而选择牺牲一个人性命的人……会不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姜易攥紧了拳头,眸光幽深,浮冰在眼底沉浮。
许鸣沉点到即止,别人的事情,他也没办法参与太多,只能让姜易自己去领会。何况,他对姜易和傅星愿之间的事情也不了解,只是觉得,傅星愿被外界误会得太深了。
而这一切误会的源头都来自于姜易,哪怕姜易公开发了声,这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说他爱傅星愿,哪有爱,会不惜这样伤害对方;
说他不爱傅星愿,却又不像,听到了她受伤的消息,不顾疾病肆虐,不顾路途遥远,不顾生命危险,也要赶来照顾她。
顾轻沅看到姜易,就笑了下。
姜易唇角紧紧地抿着,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就是她拍了傅星愿和容深的照片。
姜易淡淡地点了头,准备重新回屋子里看傅星愿。
顾轻沅却开口叫住了他:“姜总,您不是把傅星愿抛弃了么?我还以为你们俩从此会老死不相往来。”
姜易菲薄的唇没有笑意。
顾轻沅笑了,“看来傅记者的本事不错,能把男人抓得牢牢的。”她顿了下,“您怕是不知道,傅记者早已经找了新欢了吧,就是国际的科研医疗专家容深。”
姜易眸光定住,冷了下来。
额头上的青筋几不可见地跳动了下,他冷声:“你叫什么?”
顾轻沅:“我叫什么不重要。”
姜易的眼睛黑沉得可怕,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傅星愿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
声音里已经带了浓郁的危险。
顾轻沅挑挑眉,“如果不是救命恩人,我才懒得说这些,我只是想跟姜总您说,您不管什么原因抛弃了她,已经和她分了手,就不应该再给她希望,如果你不打算和她复合的话,即便你想和她复合,您可要想清楚了,您跨得过心里的坎么?您可以骗自己不在意,可是当你们一有了矛盾,您一定会想起,她曾经做出的那些错事,与其如此,你们还不如不要重新在一起。”
她的语气不好。
话也说得难听。
姜易的心脏却忽的紧紧地收缩了下,透着幽深的寒意。
顾轻沅抿了抿唇:“容博士的确很喜欢傅记者,今晚或许他就会来这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暗淡了些。
她垂下眼眸,声音坚定了些:“当然,我还是不喜欢傅星愿,女人之间的磁场很奇怪,就算她救了我,我承认欠了她,但我依旧不会喜欢她,因为网络上流传的她做过的那些错事,也因为容博士喜欢她。”
“当然,我不知道傅星愿喜不喜欢容博士。”
顾轻沅走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却久久地缠绕在他的脑海里。
绕得他神经抽痛,抽搐,就像是有尖锐的锤子忽然在他的后脑处重重地敲击着,那样猝不及防的疼痛在一瞬间就流窜在四肢百骸里。
他疼得受不了,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
右手按住了后脑,慢慢地收紧。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嘲笑,带着阴冷和可怖:“可怜,小可爱喜欢上了别人了么?姜易,我早知道你有多没用了。”
“要是我,我想要她,就会困住她的身体,无论她的思绪在哪里,她的身体只能在我的身边。”
意识越来越模糊,姜易咬着后牙,半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在了厚重的黄土地上,扬起了灰尘,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地上。
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意识沉重。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叫了起来,震动着,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一滴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两腮鼓动着,又收缩了进去。
才将眩晕感压了下去,只余下心脏不堪负荷的抽搐,他掌心黏腻,都是汗津津,他抿紧了唇角。
看了手机一眼。
是姜夫人。
他按了回拨,电话才刚刚拨通,姜夫人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姜易,你在哪里?!”
姜易淡淡:“非洲。”
电话那头有玻璃砸碎的声音,“混账!你跑非洲做什么?你知道不知道,非洲现在埃博拉病毒爆发?你知道不知道,非洲随时都有可能打战。”
“知道。”
姜夫人一伸手,就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了地上,“好,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去,你是姜家的大家长,你是姜氏集团的总裁,如果你出了事情,整个姜家怎么办?”
姜易俊美的五官没有丝毫的变化,声音不咸不淡,却偏偏听出了嘲讽的意味:“不是还有你么?”
姜夫人气得不行,她胸口重重起伏,“你是为了傅星愿去的是么?你现在想要挽回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她没有听到姜易的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还是傅星愿生病了,激起了你姜大少爷的同情心?”
姜易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先这样。”
“你打算在非洲逗留多久?”
“还不确定。”
“不确定?是傅星愿不肯跟你回来吧?姜易,你谈个恋爱,非要把小命都谈没了么?女人再找就有了,但是生命只有一条,你要看看傅星愿值得不值得你为她付出生命!更何况,你已经差点为她付出过一次生命,但经过了那次车祸,你不仍旧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么?姜易,你现在只是男人的恶劣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姜夫人的话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刀,直直地刺入了姜易的心口。
然后拔了出来。
细细地剜着,割下了他心脏上的一块块肉。
“我看了网上新闻了,傅星愿都走出来了,你更应该走出来,何况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应该为这个选择负责。”
姜夫人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通话就被姜易挂断了。
她气得咬住了唇,脾气彻底爆发,狠狠地把手机砸向了墙面,零片飞出,四分五裂。
她犹自不解气。
姜易一天不回来,一天就会有危险,公司怎么办,家族又怎么办?
她垂下了眼睑,慢慢地平复着呼吸。
保养得当的手指按下了呼唤铃,慢条斯理地道:“让远在国外的陆小姐知道姜总去了非洲,并帮她定下去非洲的机票。”
*
非洲。
夜晚的时候,傅星愿睡了一觉醒来,总算觉得好些了,她轻轻地动了动手指,觉得恢复了些力气,嗓子依旧肿疼。
环视了周围一圈,黑压压的,只有冷冷的月光扫了进来。
她动了动嗓,干咳了声,还未说话,一只干燥的手,就握住了她的手,手的主人嗓音喑哑,“你醒了,喝水么?我帮你拿。”
他说着,打开了昏黄的灯光。
表情淡淡,唇角有淡笑,看着她静静地喝水,姜易问:“好些了么?”
傅星愿的语气更是陌生:“嗯,谢谢关心。”
姜易却像全然不在意般,甚至有着隐隐的宠溺,“好些就好,其他人都去休息了,你要是还困,就继续睡,今晚我守着你,如果你不想睡,我就陪你说说话。”
傅星愿不太舒服,她努力地把自己胸口翻涌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收回了视线,没有说话,不多费口舌。
姜易掖了掖她的衣角,放柔了嗓音:“明天,我们回去好么?非洲的医疗条件有限,你头上的伤口不能得到有效的医治,既然你好转了些,我们转回江城……”
“不用。”
“不用。”
傅星愿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门口也传来了另一男声,冷峻又低沉。
那个男人,身影挺拔,说着就迈进了门,继续冷静道:“我有能力治好他,不必需要江城的那些庸医。”
这样不流于形色的自信和高傲,也只有容深了。
也只有他,有这个自信,说出这样狂放的话。
傅星愿抬眸,微微笑着,看向了容深。
容深还是跟上次一样,穿着白色的长大褂,前襟口袋里夹着一只笔和一副无框的眼镜。
昏黄的光落在了他的眼底,闪着隐隐的寒光,他气质斯文,菲薄的唇轻轻地扬起了些弧度。
连看也不看姜易。
他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眼睛里就只有傅星愿了。
姜易也坐直了身体,姿态随意地坐在了那里,无形透出了百年姜家积淀下来的矜贵气质,他黑如曜石的眼眸扫了来人一眼。
只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几人口中的容医生,也是上次和傅星愿动作亲密的那个男人。
容深走到了傅星愿的床边,从高处淡睨着她,打量着她,笑了:“真是个小可怜。”
傅星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容深又扯唇:“又生气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他说着,菲薄的唇勾勒出迷人的弧度,还伸手捏了捏傅星愿的耳垂。
“现在怎么样?我才一没看着你,你就出了事情,是不是要我把你拴在裤腰上?走哪带哪?嗯?”
他嗓音低低,带着浓郁的宠溺,全然忽视了坐在一旁的姜易,旁若无人地调戏傅星愿。
傅星愿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她漂亮的眼睛瞪了他一下。
他眼里笑意更深,“不说话,就抛媚眼。”
他的手指摩挲着傅星愿的白皙漂亮的下巴,微微抬起,对她说道:“张开嘴,我看看嗓子。”
姜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房间本就不大,他挺拔的身躯将悬在身后的灯光遮得严实,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也垂眸睨着病床上的傅星愿,眼神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她,嗓音喑哑:“太晚了,她需要休息,容医生,麻烦你明天检查。”
容深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眸也有些沉了。
然后说:“对,差点忘记了,愿愿需要休息,你先出去吧,我陪她就好,今天麻烦你照顾她了。”
姜易的喉咙上下滚动,声音依旧不大,气势却增强了,“我照顾她,你和她非亲非故。”
“非亲非故?”容深重复了下,有些玩味,然后继续暧昧地摩挲着她的下巴,手感真好,他下颔线条冷冷,“非亲非故的是你,姜易,至少,我现在是傅星愿光明正大的追求者,而你,什么都不是。”
姜易冷静的面具有些皲裂,他身上的气场摄人,带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愤怒,他两颊的线条紧紧地绷着。
下一秒,他硬得如同石头一般的拳头就砸中了容深的颧骨。
容深没有准备,被他打得踉跄了下。
磕中了牙齿,口腔里流出了浓郁的血液,带着腥气。
他薄唇掀起了淡淡的弧度,瞥到了床上傅星愿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站直身体,淡漠地看着姜易。
“戳中你的软肋了么?姜总。我只是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你错过了,有些事情,你失去了,就不会再有得到的机会,因为被你抛弃的,在我眼里,在很多人眼里,都是珍宝。”
姜易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发出了森然的骨骼声。
容深不是会吃亏的性子,他看姜易有些走神,蓄了力量,那报复的一拳头就冲了出去。
姜易回神,险险避开,颧骨还是被擦伤了。
容深也冷下了眼眸,“姜易,非洲不适合你,傅星愿也同样不适合你。”
容深说什么,姜易都可以不在意,他也不会去在意,只是傅星愿,在他被人打了之后,连眼角的余光都未落在了他的身上,她的目光像一张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缱绻在了容深的身上。
他胸口闷痛。
抿紧了薄唇,终究还是没有走出去,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不过一会,傅星愿艰涩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里,她的声音像是从冰渊里出来的一般,没有温度,没有情感。
“姜易……你……出去。”
姜易漆黑的眼睛里深深地倒影着病床上女人的身影。
在非洲的盛夏,他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还有内心极端的怒火。
他狭长的眸子冷成了冰块,什么也没说,绷紧了神情,往外走去。
容深笑:“愿愿真无情啊,不过我喜欢。”
傅星愿停顿了下,“你也出去。”
容深脸上的神情一顿,然后俯下了身,身上专属的男人气息钻入了傅星愿的鼻息里,他危险地眯了眼眸,压低了声音:“过河拆桥。”
然后直了身,疏懒地笑:“女人就是爱口是心非,快睡,明天我给你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