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处在另一个他从未待过的环境中。
背靠着墙壁,歪坐在地上,在他睁开的刹那,昏暗中斜前方,一道懒散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醒了。”陈述语,笃定得让人错觉他一直观察着人,没有半分的视线和意识转移。
敛袖仍有些呆愣,恍若在做一场梦,刚刚醒来,意识模糊,眨动下之前被鲜血浸染差点瞎掉的右眼,身体在他昏睡的过程中已恢复修整机能,现下眼内仍布满红丝,但也不再妨碍他看清所处的这个周围。
“殿下,这是哪里?”他懵懵懂懂,只觉得全身酸痛,努力眯着眼聚焦,打量四周,一圈视线环绕后,不敢相信的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耳边才听到男子的回答:“这是海棠庄。”
海棠庄?他惊诧,重新睁开眼,看着昏暗中的公子彧城从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走向他。那人双眼如狼似虎,居高临下,盯着他像一个猎物,他心下升起一股薄薄的不安,心跳打鼓,不知为何公子彧城这般瞧着他。
“海棠庄建造的水牢:申时至卯时,便从你身后的墙面泻流出大量水柱,水位将深至五尺六寸,卯时过后又撤去,循环往复。向来是惩罚不听话者的监牢。”
敛袖将头转向身后,避开与对方的直视,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话上,头一动,就感到眉梢刺骨的痛感,伸出手想去触碰,到一半又放下,抿着嘴看向墙壁。
诚如公子彧城所说,墙面湿气一层,再看脚下亦是如此,视线再移到自己靴面,脚趾动了动,现在才发现早已湿透,至于上半身,同样如此。
又是一阵沉默,敛袖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想掐醒自己,全身却伤横累累,他哪里再忍心虐待自己,吐口浊气,抬头望着招致他如此狼狈的公子彧城。
眼里的男子还是丰神俊朗,唇红齿白,衣衫虽是湿湿的贴在身上,但也是整齐洁净,站在这半明半暗的水牢里,依然不失风华和高贵。
“殿下对这里很是了解吧?连水位几尺几寸都精准回答,那能否告知容和,我们何时能出去?”敛袖万分懊恼,两相对比,他衣衫破烂,全身大大小小伤口聚集,此生最倒霉之事就是跟着公子彧城去了马应寺,被他的什么舅舅挟持到这里,简直是人生一大耻辱,既没有帮助公子彧城,又没有让自己逃脱!
想到他的舅舅,敛袖脑海里出现两个轮廓,但仔细的面目却是怎么也想不起了。
大隐隐于市,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种技艺--迷魂术。
武功和外表越是出众者,若习得迷魂术,能在一眨眼,一抬手,举止不经意间将人勾魂摄魄,中此术之人,一时半刻皆不受自己控制,行为全被使魂术者掌控,而一旦结束后,中术之人依稀会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却完全记不得对他施法之人的长相。
没想到自己曾听得小姨讲过,当时还万分怀疑,一个人除非心甘情愿,或者外人拿着刀剑胁迫,不然怎么什么都遵照着做?这等技艺竟然有一天真的施加到自己头上来,事虽已过,现在,背后仍忍不住发起冷汗,昨夜他应该没有去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吧?
想到这里,疯子!都是疯子!一家子都是疯子!神经病!他简直想跳脚起身给公子彧城一剑!
“我们昨晚来到这里,距今至少七个时辰,你昏迷了也有七个时辰,你不想想昨晚大水倾倒整个水牢时,你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人,为何没有淹死?对了,顺便回答我,这把由丹斧打造的软剑是谁给你的?”
公子彧城无视他愤怒的问答,从袖口里掏出缩成巴掌大的软剑,低头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却让敛袖立生警惕之意。
他身高不足五尺,公子彧城身高约莫六尺,水牢淹不死五尺以上的人,却能轻易将一个五尺以下的人淹死。公子彧城的意思就是水位满后,是他举着他才逃过被淹死的情形,可是!这是谁害得他落到如此境地的?他那两个变态的舅舅!敛袖为何要去想这个问题,想了就想撞头骂自己愚蠢,什么都想探个究竟。
人一旦知道得越多,可以利用的势力就会不断增加,可弊端便是:越会受到各种势力的束缚和敌方不留余力的倾轧。
他五指卷曲,扯下腰间的腰带,平放在手心里,对着公子彧城冷了表情:“我娘嫁给我爹以前曾是江湖人士,这把剑是丹斧大师卖给我娘的,我娘买来后又送与我。”
“我问的是两个问题,你只回答了一个!”公子彧城走到敛袖脚边,弯腰俯身,强迫面前的人正视他。
真是泼皮无赖,不公平!他昨晚难道没有奋力为他抵抗?方才他问的问题也不回答。唉!谁叫他是主子,在这紧闭的水牢里同为阶下囚,他仍是主子。
敛袖咬牙切齿的说道:“殿下看看我身受重伤,便知人有帮助弱小伤病的善良。这是天性使然,容和感激不尽。”
“这倒对了,是该感谢我,我想听的也是这句。”公子彧城把玩着手里的软剑,一会儿按下机括展开剑身,一会儿收拢像一个球一样跑高抛低。
“呵呵~”敛袖干笑,笑到一半,眉骨传来剧痛,“嘶~”,再不敢生些大动作,强压下痛楚,拽着手心里的腰带说道:“软剑多沾煞气,恐伤到龙子金身,殿下,还是将容和的软剑交还给我保管吧。”
“你这软剑是个宝贝,配与你倒是有些大材小用,浪费奢侈。”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不是同一个人?昨晚以前的公子彧城温润如玉,待人谦和,处事有理有度,昨晚以后的公子彧城,也就是现在的公子彧城,摇身变成一个全然不理会他心情想法的人。
“殿下,容和是没什么本事。”他再退让一步,只退让这最后一次,下一句公子彧城要是还这般说话,他必定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