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顾眉来说,秦致远去接鸣鸣的这段时间可以算是度日如年,因为她知道从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到秦致远以前的家,平常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就算他上楼接鸣鸣要二十分钟,来回一个小时也足够了,可是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秦致远还没有回来。
顾眉烦躁地在家里走来走去,每当走到阳台的时候就从窗户里往下看一看,楼下始终没有秦致远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了,拿起电话就拨打秦致远的手机,可是很快,手机就在家里响起来,看来他出门匆忙,连手机也忘记带了。
顾眉坐在沙发上,这一刻她很后悔答应秦致远接鸣鸣到家里来,家里多一个孩子会有很多麻烦不说,最让人担心的是秦致远的感情天平的倾向,她和秦致远当初重重关防都能逾越雷池,秦致远和前妻曾经有着那么深厚的感情基础,一旦旧情复燃,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她提供这样的机会让他们单独接触,不是作茧自缚、引狼入室吗?
顾眉烦恼地将头靠在沙发上,脑袋里想着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在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房子里,他们会有怎么的感慨?和秦致远结婚以后,秦致远居然再也没有对她说过前妻的一句坏话,是不是说明他还一直爱着她?
很多问题在顾眉的脑海里闪现,顾眉突然发现,虽然她现在是秦致远的妻子,可是她永远无法真正溶入他的生活,以前的生活给了他太多的烙印,她需要一直与他从前的生活做斗争、与现在的亲人做斗争,而争来的爱,也不会像初婚男女那样的完整,这样的想法让顾眉很疲惫,一大早的好心情也被破坏了,她本来还想早点起来做次早餐给秦致远一个惊喜呢,可是现在一点心思也没有了。
他的前妻现在还恨他吗?他们会相逢一笑泯恩仇吗?顾眉知道她和秦致远虽然已经结婚了,可是他的前妻却还一直是一个人,是不是在心里还爱着他,还在等待着秦致远有一天能回心转意?
顾眉心里乱糟糟的,她仿佛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样子,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她听到秦致远和孩子在楼道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很抗拒让这个孩子进来,她真希望秦致远就是秦致远,他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他们深深相爱,结了婚就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在乎别人的情绪、别人的感情,可是门铃很快把她拉回现实,秦致远就带着孩子站在门外,她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她必须接受眼前的现实。
顾眉懒洋洋地去开门,门打开,秦致远带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拎着两个大包站在门口,看到顾眉懒洋洋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那么早回到以前的家,晓苇已经做好饭收拾好一切,可都快中午了,顾眉还是这个懒洋洋的样子,于是不高兴地说:“你干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顾眉没想到盼星星盼月亮一样把秦致远盼回来,他不但一句温情的话也没有,还是这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于是双手一挽抱在胸前,用后背抵住门说:“你自己出门不带钥匙,别人来给你开门还这个态度,你什么意思?”
秦致远看到顾眉横眉冷对的样子,心里想着这个女人又怎么了,早晨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换成这个模样?古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真是不错,女人心海底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生出状况,而且让你猜也猜不明白,秦致远此时顾不上猜顾眉的心思,她堵在门口,他和鸣鸣没法进门,他也不想当着鸣鸣的面和顾眉争论,只好咽下一口气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开,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呢。”
顾眉听到这话心里的气消了一些,而且她发现眼前的秦致远和出门的时候一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说了一句:“我能出什么事情,是不是你希望我出什么事情啊?”就让开路让秦致远进来。
秦致远急忙拉着鸣鸣进门,一边进门一边对鸣鸣说:“鸣鸣,这就是爸爸以前和你说过的顾眉阿姨,快叫阿姨。”
顾眉看着鸣鸣,这个孩子和秦致远长得太像了,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头发,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秦致远,顾眉在心里想着这是秦致远的孩子,她要和秦致远一起生活,这个孩子就会一生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于是她很希望孩子能甜甜地叫她一声阿姨,孩子叫声阿姨是很平常的事情,有时候她在楼道里遇到邻居的孩子,给孩子一块巧克力或者一个甜甜的微笑,孩子就会很有礼貌地叫声阿姨。
而此时的鸣鸣正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顾眉,虽然他来这里之前妈妈反复叮嘱他到了爸爸家里要听爸爸的话,要听顾眉阿姨的话,要有礼貌,可是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想到爸爸就是因为她才离开了他们的家,不要他和妈妈了,而且她居然刚才对自己的爸爸那么凶,他才不要叫她阿姨呢。
鸣鸣一直不说话,顾眉的面子有点拉不下来,以为孩子有点认生,就弯下腰温和地对鸣鸣说:“你就是鸣鸣吧?我可是经常听你爸爸提起你哦,你爸爸一直夸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呢,欢迎你到这里来。”
顾眉没有想到鸣鸣根本没有对她的话做出反应,反而把目光转向别处,小嘴巴紧紧抿着,坚决不叫,她看着孩子倔强的样子,满心的热情像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谁说孩子是最纯洁透明的?你对他好他就会加倍对你好?
顾眉没想到她很热情地对孩子伸出橄榄枝,希望孩子能够接纳她,可是孩子的表现无疑是在表示他讨厌她,这不管是孩子自发的感觉也好,大人的传授也好,结果说明不管她以后怎么对待这个孩子,都很难颠覆她在他幼小心灵中的形象,她看到孩子的样子讪讪地站起来。
秦致远见状,急忙蹲下身来有点严肃地对鸣鸣说:“鸣鸣,你是个好孩子,最有礼貌了,妈妈在路上是怎么嘱咐你的,快点叫阿姨。”
鸣鸣听到秦致远严肃的口气,小嘴一撇开始哭起来,嘴里说着:“妈妈,我要找妈妈。”
顾眉见状无趣地说:“算了,算了,先让孩子进屋再说吧。”
“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今天可能有点认生。”秦致远听到顾眉的话,爱怜地抚摸一下鸣鸣的头让他进屋,不好意思地看着顾眉说。
鸣鸣一进屋,秦致远就前前后后地忙开了,他给鸣鸣脱去外套,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拖鞋,又打开从超市里带回来的袋子,拿出他精挑细选的玩具,挨个打开,像献宝一样向儿子展示。
对于秦致远来说,这次接鸣鸣到家里来,是一次全力以赴的赎罪机会,虽然在此前的六年,他知道鸣鸣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但是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感觉,那种感觉因为与生俱来、天经地义而得不到足够的重视,所以他平时忙于工作,鸣鸣一般是由晓苇来照顾,他也没有任何不妥的感觉。
可是自从离婚以后,秦致远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永恒的,就像鸣鸣,虽然鸣鸣是他的儿子,他是鸣鸣的爸爸,这种血缘关系永远不可改变,但是人的感情是会变化的,孩子的感觉其实是最敏锐的,他结婚后第一次去看鸣鸣,他从他抗拒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处理不好和鸣鸣的关系,鸣鸣就很有可能因为情感的缺失而对他产生是一种敌视情绪,这种情绪一旦建立起来,想要消除是没那么容易的。
有人说妻子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这句话真的没错,如果说他和晓苇走到今天是因为感情经过岁月的洗涤而失去了色彩,就像衣服穿破了有必要换一件一样,可是孩子不一样,不管以后他和顾眉会不会再有孩子,鸣鸣在他生命中都是无可替代的,而且通过最近的几次接触,鸣鸣对他的依赖让他感觉到自己的责任,甚至感觉到被需要的自豪,所以他决定借此机会好好表达对鸣鸣的感情。
秦致远把气球吹满气,把可以乱真的仿真枪安装起来,把电动遥控车装上电池,整个客厅几乎变成了儿童游乐场,鸣鸣到底是男孩子,刚刚进门的时候还有点拘束,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地看着爸爸忙活,可是过了不一会,他就忍不出跳下沙发,一会蹦着跳着拍气球,一会拿着仿真枪哒哒地扫射,让顾眉在一边看着暗暗为她的装修成果担心。
顾眉看着秦致远,他从进门就埋头忙活,连看她一眼也顾不上,终于忍不住提醒他:“致远,我们早饭吃什么啊?”
“哦,你还没吃早饭啊?我去接鸣鸣的时候,他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我和鸣鸣已经吃过了,你自己随便弄点东西吃吧。”秦致远头也不抬地说道。
顾眉看着秦致远没有表情的后脑勺,想象着曾经的一家三口坐在桌旁吃早饭的情景,内心忍不住醋意翻腾,于是生气地说:“你吃过早饭怎么不说一声啊?亏我这么晚还在等着你吃早饭。”
秦致远看看顾眉穿着睡衣慵懒的样子,想起晓苇早晨准备好的丰盛的早餐,对顾眉揶揄地说:“你等我吃早饭,你给我预备了什么丰盛的早饭啊?”
顾眉听到秦致远话里有话,一早晨的不快立刻找到了突破口,她把手中的靠垫一下子扔到沙发上,对着他大声说:“秦致远,我说你怎么一去半天,连电话也不带,原来是早有预谋的啊,我告诉你,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要是觉得和我在一起过日子委屈你了你就直说,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秦致远看着顾眉怒不可遏的样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回以前的家接孩子,又没有瞒着她,碰巧了吃顿饭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虽然离婚了,可还是孩子的父母,难道就要像仇人一样互不理睬才能让她满意?他看一眼本来在兴致勃勃地玩玩具、现在被顾眉大声一嚷吓得发呆的鸣鸣,也忍不住发火道:“顾眉你什么意思?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看看现在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顾眉没有想到秦致远这么晚回来,连个解释都没有还冲着她发火,想起她为了他做出让步同意孩子到家里来住,还和他一起打扫卫生、去超市买东西,满心期待自己的做法能换来秦致远的一点温情。
可现在看来,她所做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是应该的、并且还远远不够,付出后没有收获的委屈和失望让顾眉忍不住把自己的不满全部表现出来:“秦致远,你太让人失望了,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一点表示也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你的妻子,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并且我还要告诉你,这是我的家,我有权利在这个家里大声说话还是小声说话,我也有权利决定让谁到家里来住,我收养个小狗还知道摇尾巴逗我开心呢。”
顾眉最后一句话是指鸣鸣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秦致远一直标榜孩子懂事,到头来却这个态度对她,这是一种抗议,是一种挑衅,这让她受不了,既然秦致远和孩子一样不知道感恩图报,她就有责任提醒他们,免得以后在社会上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顾眉的话像无数个耳光打在秦致远的脸上,他可以忍受顾眉的霸道、骄横,但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自己的儿子,鸣鸣才六岁,当然不能理解他离婚再婚的转变,对顾眉有一些抵触心理也是情有可原,而且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已经够可怜了,顾眉怎么能用那么尖刻的话说一个孩子呢?难道这就是他背叛了家庭、伤害了孩子的选择吗?
秦致远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他指着顾眉的鼻子厉声说:“顾眉,你也要搞清楚,鸣鸣他不是一条小狗,他是我的儿子,虽然法律上判决孩子的抚养权归母亲,但作为父亲,我同样有责任抚养孩子,以后晓苇的工作会越来越忙,谁有时间谁多带孩子,所以鸣鸣随时都会到家里来住,这一点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也要接受。”
顾眉听到秦致远的话气得脸色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秦致远说:“秦致远,你~~你不要太过分。”
秦致远却不再理她,他转过身拉着鸣鸣说:“鸣鸣,来,爸爸陪你去玩摩天轮。”
鸣鸣站起身,不安地看看顾眉,又看看秦致远,低着头跟着爸爸走了。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顾眉的眼泪不由自主掉下来,她没有想到墙上的大红喜字依然醒目,而她的婚姻已经千疮百孔,那大红喜字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嘲笑,熟悉的空间慢慢变得压抑起来,她冲进卧室拿起自己的包,逃也似的捂着脸跑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