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说来就来,让人有点猝不及防,街上的行人都穿上厚重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没有人留意路边的变化,不过也没有什么可留意的,冬天的街道,除了干枯的树干,就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冬青,看上去让人感觉更加凄冷。
冬天虽然寒冷,却是吃涮火锅的好季节,想一想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温暖如春,坐在一锅滚烫鲜美的热汤前,涮几盘爱吃的菜肴,身体因为吸取了热量不再寒冷,心也就不再寒冷了,所以在这个北方的城市,每到吃饭的时候,各大火锅店都是食客云集,人声鼎沸。
这天中午,天气有一点阴冷,快到吃饭的时候,晓苇走进一家火锅店,她今天约了苏黎,因为两个人平时都忙,她们有一阵子没见了。
火锅店里已经上了一些客人,熙熙攘攘地点菜、上菜,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晓苇找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坐下,苏黎还没来,晓苇万般无聊拿起餐桌上的宣传单看起来。
宣传单上是这样介绍的:传说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率蒙古铁骑征战途中,人困马乏,粮草中断,大将军哈密史命士兵捉得几只小肥羊,准备战饭,不料忽报敌军逼近,为速熟,忽必烈命厨师将羊肉切成薄片,撒入用头盔烧沸的水中,迅即捞出吃下,味极鲜美,而后奋勇迎战,大获全胜。忽必烈称帝后,美酒佳肴吃腻,想起战时吃的羊肉片,即命厨师照当年的方法涮食,并且在沸水中加入调料,味道更佳,一时风靡大江南北,流传至今,即成了现在的云亭火锅。
晓苇看着餐单上关于火锅的介绍,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抿,现在的广告真是无孔不入、深入人心,连火锅都可以让你吃出帝王的享受,岂不是让人趋之若鹜?
不过晓苇是很喜欢吃火锅的,不是因为广告,她之所以约苏黎到这个地方吃火锅,不但想温暖自己的胃,也想温暖冰冷的心,自从上次顾眉到她的家里大闹之后,她一直处在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当中。
以前的时候,虽然她和秦致远离婚了,不管他们有着怎样的恩怨,晓苇都觉得那是她和秦致远之间的事情,因为即使离婚了,他还是鸣鸣的爸爸,她也还是鸣鸣的妈妈,所以他们的见面天经地义。
可是,那天顾眉到家里大闹之后,晓苇忽然意识到她和秦致远的交往是不正常的,虽然她在心里知道秦致远已经属于别的女人,可是那些想法都只是表面的,她的内心、她的情感还是停留在秦致远的身上,她会琢磨秦致远每次见到她的想法,她会在乎每次见到秦致远时自己的打扮,她甚至一再抗拒父母和苏黎提出的再婚的想法,难道在她内心深处,还在期许什么吗?
这样的想法把晓苇吓了一跳,她和秦致远早已经是沧海桑田,即使重新走到一起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看顾眉对秦致远的紧张劲,秦致远要是想离开她,不死也得脱三层皮。
那天,秦致远和顾眉走了以后,她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落到被夺去丈夫的女人找上门痛骂的地步,却想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顾眉为什么可以趾高气扬地到家里来闹,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诫别的女人离自己的丈夫远一点呢?
其实说到底,不是秦致远爱她比爱自己更多一点,而是作为一个女人,顾眉知道一纸婚书的效力,而且知道用一纸婚书去捍卫自己的婚姻,虽然晓苇对她捍卫婚姻的做法不能苟同,但是她也终于想明白了,在婚姻中,意气用事是最要不得的。
静下心来的时候,晓苇仔细思考了自己的处境,她已经三十五了,女人最好的年华已经一去不复返,但是生活还要继续,她是一个女人,她的内心是脆弱的,而且孩子也需要一个正常的、完整的家庭,因为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候,鸣鸣常常看着别人家传出的欢声笑语发呆,而且越来越不爱说话,这让晓苇很担心,长此以往,孩子的性格将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所以她今天想好好和苏黎谈谈,看看自己下一步究竟怎么走。
晓苇想到这里,尽管告诉自己要坚强,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苏黎就是这个时候风风火火地走进火锅店的,她今天一身短打扮,长靴、短裙、短款羽绒服,三十多岁的女人了,青春像小鸟一样一去不复返,不抓住青春的尾巴臭美一下实在对不起自己。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人人吃得汗流浃背,从寒冷的外面乍一进来,还以为来到另一个世界。
苏黎一进门,就看到林晓苇落寞的身影坐在角落里,她无奈地摇摇头,出于职业习惯,她对人的状态有着天然的洞察力,大凡离婚女人,身上都带着一种沉重愁苦和落寞,这让她对晓苇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婚姻是可怕的,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可是对于一个习惯婚姻的女人来说,难道离开男人就没法活了?
“嗨,晓苇,对不起,我来晚了,临时有个会员到办公室找我,啰嗦了半天。”苏黎一见到晓苇就忙不迭道歉,这几乎成了每次她们见面的开场白。
“哦,苏黎,你来了,没事的,快坐吧。”晓苇正在想着心事,听到苏黎的声音急忙抬起头来,她早就习惯了苏黎的迟到和风风火火,就像从前习惯秦致远对她的忽视一样,只是友情会像爱情一样溜走吗?
“你说这个鬼天气,说冷就冷,我今天幸亏穿了高筒靴,不然这样的天穿裙子,存心让我得关节炎啊,对了,你们家该烧土暖气了吧,煤球买了吗?”苏黎一边脱外套一边抱怨,抱怨的时候突然想起晓苇家的暖气问题,她知道晓苇前几天还在犯愁这件事情,自己去买吃不消,花钱请人去买一是费用太高,再者也不太放心,因为煤球的质量需要现场检查,买到不好的煤球会经常熄火,而点煤球炉子是个很艰巨的任务,她当时就建议让秦致远回来办,晓苇说已经离婚了怎么好指使人家干活,她对这样的女人实在无语,到底是生活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啊?
“买好了。”苏黎不提煤球还好,一提就让晓苇感到心酸,脸色也忍不住阴郁起来,那天的煤球到底还是运回来了,是货车司机帮忙运的,然后帮她搬到顶楼、码好,今年的取暖问题算是解决了,只是她的心境,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冬天。
“秦致远买的?总算他还有点良心,不过他买好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苏黎看着晓苇落寞的表情不解地问。
“没事,等吃完再说吧,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先点东西。”晓苇看着苏黎关切地样子,知道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于是忙催促她点菜。
晓苇这么一说,苏黎也饿了,特别是闻到四周飘过来的香味,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她轻车熟路地点了羊肉卷、毛肚、金针菇等平常爱吃的东西,侍应生应声而去,很快就有服务员推着小车送来洗净码好的菜品。
或许因为期待了太久,也或许是周围食客的情绪感染了她,晓苇急不可耐地抛开那些思绪,菜品上来,她表现得格外活跃,和苏黎一起手忙脚乱地把菜品放进火锅里,然后看着火锅慢慢沸腾起来。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肚量却是有限的,苏黎在开吃的时候觉得自己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可是很快她就发现,她所点的东西吃了一半就吃不动了,这是她一贯的特点。
晓苇看着桌子上还没来得及下锅的东西,一边放慢吃的速度一边说:“你看看,你又点多了,每次都这样,告诉你,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苏黎看到晓苇教训她,放下筷子叹口气说:“你说咱们上学那会,食堂的饭那么难吃,我都能一次吃一饭盒米饭,现在饭量怎么那么小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那时候正在长身体,吃饭多当然正常,现在长什么呢,长皱纹啊。”林晓苇对苏黎的话不以为然,这个在生意上冷静睿智的女人,在生活中却永远感觉自己十八岁,估计她就是典型的双重性格吧。
“好了,你别打击我了,每次见面都像老大妈一样教育我,是不是希望我和你一样变成老大妈你才高兴啊?”苏黎反唇相讥。
晓苇闻言想起那天的一幕,情绪很快低落下来,那件事情她一直憋在心里,是她心底一块无法回避的伤疤,她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和苏黎提起这件事的,可是面对她关切的目光,她还是有一种倾吐的欲望。
所谓心有灵犀就是这样,苏黎很快觉察出晓苇有心事,于是将胳膊撑在桌子上,看着晓苇说:“你到底怎么了嘛,说吧,我现在吃饱喝足了,有精力做你的精神垃圾桶了。”
有一种关切是没有任何条件的,总在最需要的时候投来看似轻描淡写的安慰,晓苇忍不住眼圈红了,颤抖着声音讲述那天心有余悸的一幕,可是事情还没有讲完就被苏黎打断了:“晓苇,不是我说你,你太傻了,你根本就不应该让她进门,她算干嘛的啊,居然敢跑到你的门上去闹,要是让我碰上这事,我非大棍子伺候不可,新仇旧恨一块报~~。”
“哎呀,你不知道,当时我都懵了,一愣神的功夫她就进来了,我就是想不明白,她怎么一点愧疚都没有,就那么理直气壮,我真是想不明白~~”晓苇一边说一边摇头。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现在不是有一个说法叫无耻者无畏吗?我发现她就是这么一个典型,不过这个秦致远也是够差劲了,平时挺正统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出一次轨,他也找个像模像样的啊,居然找这么一个极品,估计也够他受的。”苏黎说话向来毫不留情,而且一针见血。
“是啊,我发现他也挺不容易的,现在不但学会了做家务,那衣服都穿得皱巴巴的,你说他以前哪里穿过起皱的裤子衬衣?”晓苇忍不住附和道。
“行了,你别去同情人家了,还是多想想自己吧,我早就和你说过,你这个人从身体到心理都不适合一个人过,还是考虑重新成个家吧,我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苏黎就是见不得晓苇对秦致远念念不忘的样子,一听到她说秦致远就来气,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穿成什么样子那是别人的事,她最痛心的是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却还是心心念念在他身上。
晓苇听了苏黎的话有点不自然,苏黎的问题是让她考虑再婚的事情,如果她考虑再婚,她可以在公司的会员中给她选择一下,可是她考虑了很长时间,心里一直接受不了,因为在她看来,婚姻应该是在爱情的前提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婚姻而去相亲,她无法想象两个人已届中年的陌生人因为婚姻的目的坐到一起,会是多么尴尬。
晓苇想了一会,吞吞吐吐地对苏黎说:“你说的问题我考虑过,我也知道这样过下去我非崩溃不可,可是我怕鸣鸣接受不了,上次他从致远那里回来之后性格变化很大,动不动就发脾气,也不像从前那么盼望爸爸来看他了,如果我要重新成家的话,他会不会觉得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呢?”
苏黎听到晓苇的话沉吟了一下说:“这也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是这事早晚都要面对,除非你真的决定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完下半生,再说我觉得孩子现在还小,也比较容易培养感情,只要你事先和他沟通好了,应该问题不大,不过我告诉你啊,如果考虑再婚,时间越早越好,毕竟对女人来说,年龄越大,选择的范围就越窄。”
晓苇低着头不说话,脑子却像沸腾的水一样不能平息,很多问题像雨后春笋一样破土而出,真的要迈出这一步吗?把所有的爱情、梦想、恩怨放下,去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交往,只为寻找一个看似正常的家。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个让她甘心情愿为其付出一切的男人吗?对于秦致远,她因为爱而包容,最后还是走到慢慢疏远的结果,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很难再去爱上一个人,仅靠找个伴的心理,两个人能过到一块去吗?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会对我和鸣鸣好吗?她再次成家,是想给自己一个心灵的归宿,但更多的是考虑给孩子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让他感觉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有爸爸、有妈妈,不会产生与众不同的感觉,可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会因为喜欢一个女人而对她的孩子视如己出吗?
晓苇的心中有很多很多问题,可是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曾经和苏黎就这些问题做过很多次探讨,但是苏黎的观点都是停留在理论上的,她没有站在自己的角度,没法体会自己的心情,而且这件事情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所以何去何从她只能自己选择,而且这个选择所带来的后果,也只能是她自己承受。
晓苇感觉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不知该走向何方,也没有人可以给她一个正确的方向,她就像独自一人呆在一座孤岛上,现在脚下停留着一艘小船,这艘小船可以载她离开孤独寂寞的孤岛,但却不知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她到底要不要踏上这艘小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