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顾眉走过去,一眼就看到吴桐正斜靠在宽大的老板桌上打电话,无意中抬头看到顾眉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抬手招呼她进去,指指沙发让她坐,又指指话筒表示电话很快打完。
顾眉点点头,悄悄地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吴桐热情的态度让她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其实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有点犹豫,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丑不可外扬,自己这样把夫妻两个人的事情拿到单位来说,到底会怎么样她心里也没有数,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到这里碰碰运气。
吴桐和秦致远年龄相当,但是因为事业比较顺利,从眼神到行为都透着舒畅,加上他浑身上下都是名牌,相比之下,秦致远像是大了几岁,此时他正拿着话筒对着里面热烈地说:“张总,我和你说,我们的资源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都是国营单位出来的IT精英,而且价格也是有优势的。”
顾眉坐在松软的皮沙发上,看着吴桐说到公司资源,心里有一点骄傲,同时也明白秦致远这样的人才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说她和秦致远的婚姻,对她而言是一张内容不太丰富但表面华丽的王牌,她不能失去它。
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下,顾眉耐心地等吴桐打完电话,然后很自然地对吴桐把自己的苦恼说了,情真意切,连吴桐在她的诉说下都唏嘘不已,最后吴桐答应她好好和秦致远谈谈,她才礼貌地退出他的办公室。
下午,下班了,大家纷纷走到衣架旁边,用大衣、羽绒服将自己武装起来,然后毫不留恋地踏上回家的路,在人群中,顾眉也随着同事慢慢走出公司,她不时回头看看仍在埋头工作的秦致远和总经理办公室虚掩的门,心神不定地走出公司。
背后的秦致远,一直到公司的人全部走完了,才停下敲打键盘,茫然地盯着电脑屏幕。
在医学上,有一种生命状态叫“植物人”,秦致远想,如果婚姻也有生命的话,那他和顾眉的婚姻状态就是“植物婚姻”了。
自从上次从晓苇那里回来以后,他就一直对顾眉不理不睬,这不是他故意做出姿态对她的惩罚,而是他根本无法原谅她说出的那些话、做出的那些事,他也无法接受被人要挟的婚姻,他对顾眉的排斥,是从心理到生理的排斥。
如果对一个人的不满可以用吵架来表达的话,秦致远觉得自己对顾眉的不满已经病入膏肓了,因为他现在根本不屑于和她吵架,顾眉曾经几次三番主动示好,甚至痛哭流涕地向他道歉,表示她错了,可是以前曾经无数次打动他的梨花带雨的脸庞,此时再也无法在他心里荡起涟漪。
久而久之,顾眉也对秦致远这样不痛不痒、不死不活的状态麻木了,她不再看他的脸色,不再在乎他的感觉,下了班该去聚会聚会、该去泡吧泡吧,反正回到家也是谁也不理谁,两个人就像住在同一间旅馆的陌生人一样,不,比陌生人还要疏远,所以她索性不回家,玩到半夜直接回家睡觉,也省得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尴尬。
说实话,这样的日子很难受,秦致远是非常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他从走出校门就和晓苇相依相伴,即使后来游移在她和顾眉的感情之间,他也是心有归属的,现在,他因为失望而不理顾眉,而晓苇又因为顾眉的大闹而不理他,就连他去看鸣鸣,晓苇都挡在门口让他有空到幼儿园去看,连门都不让他进,外面天寒地冻,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想着世人所说的鸡飞蛋打,也就是他这个样子吧?
现在,秦致远感觉说不出来的苦恼,他终于相信人世间是有因果报应的,他曾经背叛晓苇,给她带来难以弥补的伤害,所以他和顾眉注定不幸福,他本来打算如果能和顾眉离婚,他就把鸣鸣接在身边,用自己的行动去抚平孩子受伤的心灵,至于晓苇,他不期望能得到她的原谅,但是那样可以没有任何牵绊地帮助她做一些事情,这起码让他心安。
可是,顾眉坚决不离婚,并扬言如果离婚就让他和晓苇身败名裂,他不敢拿晓苇的名声冒险,所以连这个愿望也成了奢望。
今天下午,秦致远看到顾眉到吴桐的办公室去了,大概猜到顾眉是因为受不了两个人冷战的局面,去找吴桐说合去了,他在心里忍不住冷笑一下,顾眉还以为现在的公司是国营大厂呢,专门有部门管着职工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再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和顾眉之间的矛盾,是任何人都无法调和的。
办公室的灯忽然亮起来,秦致远抬起头,看到吴桐向他这边走来,他有点自嘲地看着他说:“我看咱们公司也该设立一个工会部门了,专门调解两口子吵架,你兼任工会主席,怎么样?”
吴桐没有说话,中午的时候,顾眉走到他的办公室,痛哭流涕地向他诉说了和秦致远婚姻中的一些事情以及他们现在的状态,并且一再表示她当时气急攻心说错了话,她还是很珍惜和秦致远的婚姻的,让他无论如何好好劝劝秦致远。
吴桐当时很吃惊,他虽然和秦致远在一个公司,但是因为他经常在外面,平时不大到公司来,没想到秦致远再婚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能理解一个男人夹在前妻、孩子、妻子之间是非常辛苦的事情,也能理解秦致远一向是不屈不挠的性格,绝对不会接受这样被要挟的婚姻,可是面对别人的婚姻,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安慰顾眉他会好好和秦致远谈谈。
但是,秦致远这个样子是吴桐始料未及的,以前的他踏实认真、有板有眼,什么事情交给他都是一百个放心,可是眼前,秦致远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而且还玩世不恭地笑着,怪不得有人说婚姻是改变一个男人最好的武器。
吴桐对秦致远的自嘲不置可否地笑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咱们两个出去喝一杯。”
秦致远默默地关机,穿上外套跟着吴桐出门,吴桐知道他心情不好,于是没让他开车,自己开车到公司附近的一家饭店,因为天气寒冷,加之又不是闹市,饭店里就餐的人比较少。
吴桐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随便点了几样家常下酒菜,服务员很快到厨房下单去了,留下两个人面面相窥,吴桐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只好拿起茶壶说:“来,喝点水,这天越来越冷了,先喝点水暖暖身子。”
秦致远看着吴桐小心翼翼的样子,有点破罐子破摔地说:“老吴,说让你做工会主席你还真像那么回事,还懂得拐弯抹角了,不过咱们两个用不着那套,快点说吧,顾眉究竟和你说什么了?”
吴桐停住手,关切地看着秦致远说:“老秦,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秦致远看着吴桐关切到近乎怜悯的表情,脸上伪装的坚强迅速坍塌了,他颓然地将后背靠在椅子上,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可能是我一开始就做错了事情,老天在惩罚我吧。”
“致远,别这样自责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而且,婚姻不是儿戏,你不能说离婚就离婚啊,你考虑过影响吗?”吴桐看着秦致远颓废的样子无奈地劝着,连他自己都感觉这么劝人苍白无力。
“我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我也知道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对我不好,认识的人都快把我当怪物看了,可是你说这日子还有办法过下去吗?顾眉,她居然跑到晓苇家里去闹,还说什么我要和她离婚的话就让我和晓苇身败名裂,这太可怕了,我绝对没法和这样恶毒的女人一起生活。”秦致远说着,想起顾眉冷冰冰的声音依然不寒而栗。
“致远,你太偏激了,顾眉之所以说出那些话,是在气头上话赶话的结果,你不能以偏概全,这不公平,再说你和晓苇、和顾眉的沟通也有问题,因为爱情是自私的,婚姻也一样,你当初决定和顾眉结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吴桐喝口水看着秦致远说,虽然他也觉得顾眉做得过分了,但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是中国的古训。
“我就是因为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才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老吴,说实话,我现在觉得特别失败,我对不起晓苇、对不起鸣鸣、也对不起顾眉,如果我和她离婚,她就从一个小姑妈变成离婚女人,可是我真的没法和她过下去了,除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说,我们从成长背景到兴趣爱好以及人生观都不一样,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只能是折磨,你也不用劝我了,我对现在的婚姻是彻底死心了。”秦致远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这时,服务员正好把酒菜端上来,秦致远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杯中的二锅头就喝了一大口,强烈的辛辣味道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是你也不能这个样子下去啊,你打算怎么办呢?”吴桐看着秦致远痛苦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担忧地看着。
秦致远一边咳嗽一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这样凑合着过吧,说不定哪一天,顾眉忽然想通了答应离婚,我也就解脱了。”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吴桐也端起酒杯喝一口,感叹着说。
“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可是人生没有经历的话,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你不也是时常和我抱怨婚姻的乏味吗?这是男人的通病,结果是我体验了、头破血流,你没有体验、隔岸观火,所以,哥们,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吧。”秦致远说着又给自己倒杯酒,一饮而尽。
吴桐听着秦致远的话有点不自然,男人在社会上混,难免有些逢场作戏的事情,只是他不像秦致远那么傻,弄得后院失火,现在看来,他是幸运的,夫妻就像任何机器配件一样,还是原装的好。
两个大男人边斟边饮,一瓶二锅头很快就喝完了,秦致远抬手让服务员再上一瓶,吴桐急忙拉住他:“致远,你不能再喝了。”
秦致远红着眼睛看着吴桐说:“老吴,你是不是哥们,是哥们就再陪着我喝一杯。”
吴桐见状,只好对站在旁边的服务员说:“上吧,上吧。”
上酒的结果就是秦致远喝醉了,他用筷子敲打着盘子,声嘶力竭地唱着: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
当懂得珍惜以后回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那声音沙哑、沧桑,让饭店的服务员为之侧目,吴桐只好指着秦致远不好意思地说:“这哥们有点不开心,喝醉了。”说完,结账,扶着秦致远逃也似地离开酒店。
一路上,吴桐开着车,秦致远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声嘶力竭地唱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唱够了,他就拉着吴桐说:“哥们,你兄弟我这辈子太失败了,我对不起晓苇、对不起鸣鸣、对不起顾眉、对不起父母,我简直是白活到三十多岁,如果我死了,你要帮我把孩子抚养大知道吗?那可是你大侄子~~”
吴桐看着秦致远的样子推开他,低吼着说:“你胡说什么呀,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还像个男人吗?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还是从前的秦致远吗?”
秦致远听到吴桐的话没有继续闹腾,而是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说:“老吴,我还是从前的秦致远吗?连你也看不起我了是吗?是不是公司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了、都在背地里嘲笑我,是吗?”
吴桐被秦致远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铁铮铮的汉子也会这么脆弱,只好安慰他说:“致远,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让你振作起来,别忘了,咱们公司的技术可全靠你撑着呢,还有鸣鸣,还有你的父母,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的担子还很重啊。”
秦致远听到这里无力地靠在靠背上嘟哝着说:“是啊,我是父亲,也是儿子,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掠过,吴桐看着秦致远痛苦的面孔一明一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冒出那句话:人啊,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