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眉,顾眉,起床了。”冬日的周末是睡懒觉的好时光,顾眉在暖洋洋的被窝里睡得正香,突然被熟悉的声音喊醒,她翻个身,嘟哝着说:“哎呀,困死了,让我再睡一会嘛。”
秦致远看着床上的顾眉慵懒的样子,叹口气说:“顾眉,我一会去车站接我父母,你要是想多睡一会,就把闹钟定一下,尽量在我们回来之前起床,好吗?”
顾眉听到这话吃力地睁开眼,想起秦致远昨天说过今天是公公婆婆驾到的日子,于是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睡眼惺忪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说:“致远,你看我都睡糊涂了,今天爸爸妈妈来,我和你一起去接站吧,接回来我们直接去饭店吃饭,吃完饭再回来,也省得折腾了。”
顾眉的举动多少让秦致远有点感动,自从他决定为了父母和顾眉和好之后,他们两个虽然表面和了好,但再也没有以前的亲昵,他发现这样挺好,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因为没有过高的期望而对对方放低要求,这反而有种相敬如宾的感觉。
现在,秦致远听到顾眉对父母的事这么上心,于是客气地说:“不用那么麻烦了,外面天气冷,你还是在家等着吧,再说我父母向来节俭,也不太习惯在饭店吃饭,我自己去接他们就可以。”
顾眉听到秦致远这么说,虽然客气,但是不容置疑,她只好放弃,她现在也学聪明了,只要不是大是大非、关系到个人利益的问题,就不要去争,争来争去对谁也没有好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秦致远和父母很久不见了,也许有很多话和老人说,自己在旁边反而很尴尬,于是很大度地说:“好,你去接吧,我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把家里收拾一下。”
秦致远正在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打领带,听到顾眉的话想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顾眉,辛苦你了,以后父母来这里,他们一辈子不容易,就希望看到儿子的婚姻和和美美的,所以你要给我点面子,多迁就一下,以后,我会记住你这份情的。”
秦致远这话让顾眉有些不高兴,她知道他们现在的婚姻已经非比寻常,可是有些事情,两个人在心里明白也就行了,真要拿到桌面上说出来,只会让人感到尴尬,于是她推脱说:“致远,你怎么这么说呢?既然我们结为夫妻,你的爸爸妈妈就是我的公公婆婆,我孝敬他们是应该的,你就不要多说什么了,只是我做饭的手艺不好,中午吃什么呢?”
秦致远听到这话,迅速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红色的钞票放在床头柜上对顾眉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中午饭你就去楼下的饭店定几个菜,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点好让他们送上来,这样我们回来就可以开饭了。”说完,秦致远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接着说:“时间不早了,我要早点过去。”
没等顾眉做出表示,秦致远就匆匆拿着外套走了,顾眉看着他匆忙的身影和床头柜上的百元大钞,忍不住叹口气,秦致远最终没有按照她的要求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她打理,只是每个月交给她两千块钱让她零花,遇到突发事情再给,这样她可以把自己的工资存起来或者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是心底,总有几分不甘心。
顾眉坐在床上楞了一会,还是起床,客厅里,因为迎接公公婆婆的到来,宽大的双人沙发放下来,变成了双人床,这样一来,整个客厅就变得不伦不类,完全破坏了她当初追求的浪漫个性的效果,而且以后他们要在客厅里看电视,就要坐在公婆的床上。
顾眉看着不伦不类的客厅直皱眉头,当初买房的时候,秦致远执意要买两室一厅,她当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坚持要买一室一厅,她的本意就是不想让别人住在家里,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力量是完全不能左右秦致远的决定的,就像现在公婆要来一样,她不能拒绝,拒绝就表示她和秦致远的彻底决裂。
虽然不情愿,但该做的还是要做,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能让公婆接受自己才是正理,顾眉摇摇头,从橱柜里找出被褥和被单,硬着心肠将自己精挑细选的沙发全副武装起来,然后拿起电话,给饭店打电话点菜,她希望公婆一进门就有一种到家的感觉,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公婆很快认可她,因为她看明白了,秦致远是个孝子,只有让他的父母安心,才能重新让他的心留在这里。
有人说婚姻过程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顾眉收拾完毕,看着面目全非的客厅,有点伤感,她不知道自己要妥协到什么时候,能妥协到什么地步,才能让秦致远从心里接受她。
车站里,秦致远忐忑不安地等在出站口,他的忐忑,一半来自于对父母天生的敬畏和期盼,当然更多的是来自于对于婚姻变故的不好交代。
俗话说,每个男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父亲的影子,秦致远也不例外,他承认父亲对他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父亲虽然是农民,但在村里,他一直是那种无所不能的能人,在包产到户以前,他因为心灵手巧、干活不惜力气而被村里人推选为生产队队长,负责百十口人的吃喝拉撒,改革开饭以后,他又因为脑子活络,走南闯北做一点小生意,即使现在老了,在村里也是很有威望的,所以秦致远对他的敬畏与生俱来。
所谓严父慈母,这一点在秦致远的家里贯彻非常到位,母亲是那种相夫教子的典型,历来父亲的意见就是她的意见。
对于秦致远以前的婚姻,父母一直是比较满意的,因为晓苇也出生在农村,对山东农村的一些风俗人情比较了解,加上她为人谦和,孝敬父母,又给三代单传的秦家生了个继承香火的男孩,所以她几乎完全符合父母对儿媳的全部要求,秦致远没法想象,如果父母知道了他和晓苇已经离婚的消息,会是怎样的震惊?
秦致远正想着,一眼就看到父母随着缓缓的人流从出站口出来,照例是父亲走在前面,母亲走在后面,照例是父母的手里大包小包,包里装着给他们带的土特产。
“爸,妈,我在这儿呢。”秦致远一边喊着一边迎上去,他的口音,平时都是普通话,但一见到父母,立刻变成了家乡话。
“致远,等急了吧?咱们那里下了点小雪,这车路上走得慢,我和你妈一路上担心你等急了呢。”致远爸和致远妈一看到秦致远,脸立刻就变成了正宗的山核桃,这儿子再大,在父母面前也是孩子。
“爸,妈,你看看,又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不让你们带吗?怪沉的。”秦致远一边说着一边把父母手里的东西转移到自己手里,父母虽然健壮,但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岁月不饶人啊,这半年没有见到父母,感觉父母又苍老了很多。
“带了点花生、板栗、山核桃、芋头什么的,晓苇和鸣鸣爱吃,这些东西城里没有。”致远爸一边把东西转移到致远手里一边解释着,每次想要来儿子家的时候,儿子都叮嘱他不要带太多东西,可是每次到了城里,看到他们吃这些土特产吃得特别香,他每次又后悔带少了,所以这次索性多带一些,农村人别的没有,土特产和力气还是有的。
秦致远把能挎的包挎在肩膀上,把不能挎的拎在手里,每个包都沉甸甸的,都是沉甸甸的爱,这让秦致远的心里也沉甸甸的,父母带着火热的感情来看儿媳孙子,他却把他们弄丢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解释,于是继续和父母唠嗑:“以后这些东西还是不要带了,这么沉,现在城市什么没有啊,只要有钱。”
“这不一样,这是自己地里种的,放心。”致远爸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了兴趣,这时致远妈发话了:“致远,晓苇和鸣鸣怎么没来?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都说当妈的心细,这话不假,虽然儿媳不比闺女,总是隔着一层,但是以前,晓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老人的身体怎么样,汇报一下鸣鸣的情况,致远妈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婆婆,每次对儿媳嘘寒问暖,婆媳关系一直不错。
可是这次连着几个月,晓苇一次也没有往家里打电话,每次致远打电话的时候问起,他总是支支吾吾说忙,但是再忙,打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只是对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他们想着儿媳妇真的工作忙或者小两口闹别扭了,电话里说不清,等来到济南好好说说他们,现在他们到济南了,晓苇和鸣鸣也不来接,致远妈当即觉得事情不对劲。
秦致远一听到母亲问起晓苇,脸色立刻不自然起来,正好这时队伍后面的人等急了,大声嚷着:“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秦致远急忙往前走,一边对父母说着:“爸妈,快点吧,待在这里把路都堵住了。”
不知是体力不如以前了还是父母带的东西太多了,秦致远背着挎着行李感觉气喘吁吁、腿脚酸软,他坚持着一路小跑来到停车场,把东西放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可是父母还是不放过他,一路小跑跟在他的身后,等他一停下,就目光如炬地看着他说:“致远,快说,你和晓苇到底怎么回事?”
“爸,妈,您别着急,让我喘口气。”秦致远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对着父母摆摆手,然后慢腾腾转身把行李放进行李箱,心里想着该怎么和父母说。
行李放好,秦致远又打开后门让父母上车,才慢腾腾地打开驾驶座坐进去,他知道现在是非说不可的时候了,可是说了,父母能承受得了吗?万一父母接受不了,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劝说才让父母接受这样的现实?他甚至在脑子里迅速想了一下车站周围哪里有急救医院,因为他知道父亲心脏不好~~
“致远,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和晓苇怎么了?”没等秦致远在驾驶座上坐稳,坐在后排的致远妈就欠起身,扒着车座看着秦致远说,致远爸听到这话也直起了身子。
秦致远看着父母关切的神情和苍老的面容,羞愧的心情无以复加,他真正明白了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那句话,现在看来,他的离婚不但伤害了鸣鸣、晓苇,也会伤害父母,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有面对,片刻,秦致远嗓子干干地说:“爸,妈,我说了您二老不要生气,我和晓苇,已经离婚了。”
“啥?你说啥?”致远爸和妈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看着秦致远大声说。
“爸,是真的,我对不起晓苇。”秦致远惭愧地低下头。
片刻,秦致远的肩膀上落下重重的一巴掌,回头看着老父亲青筋暴露的手指着他说:“你这个臭小子,现在翅膀硬了还是怎么着?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擅自做主,不和家里说,快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致远妈也在一边附和着:“是呀,快点说,你想急死我们呀。”
秦致远看着父母,心里放心一大半,这就好,能打能骂就是好现象,接着他说起这些日子的变故以及他和晓苇的矛盾,总之,他的意思是他和晓苇的婚姻结局,是偶然中的必然,他们婚姻中存在的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顾眉,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这么说让他感觉有点对不起晓苇,可是他不这么说,又怎么能让父母接受顾眉呢?
可是秦致远没说完,肩膀上又挨了父亲一巴掌,这次父亲没有那么和颜悦色了,他手指颤抖地指着秦致远说:“致远,你是存心想要气死我是不是?你爸活了六十多,从没有让人戳过后脊梁,可是现在,我没脸回去面对父老乡亲了,也没脸在村里年轻人结婚的时候去做主婚人了,更没脸见我那当亲戚走了七八年的亲家了,人家晓苇跟你这么多年,她再不好,总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吧?还有孩子,你这是当的哪门子爸呀,这不是造孽吗?我真让你气死了~~”
因为太激动,致远爸说不下去,停下来剧烈地咳嗽,致远妈一边给他捋着后背一边开始唠叨:“致远啊,不是妈说你,你在这件事上太站不住脚了,晓苇嫁到我们家七八年了,虽然脾气有点倔,但是也是很不错的媳妇了,操持了家里操持外面,惯得你横草不捏竖草,你就这样把人家撂在半道上,她一个女人家,你让她今后怎么办啊?还有鸣鸣,你们离了婚,鸣鸣不是缺爸就是少妈,这可不是小事,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爸,妈,你们不要再说了,我知道错了,可是人生没有卖后悔药的,况且我已经和顾眉结婚了,不过经过那么多事我也想明白了,婚姻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们放心好了,我会平衡好的,还有鸣鸣,我也会安排好的。”秦致远说得铿锵有力,但是心里没底。
两个老人坐在后车座上,致远爸用手撑着额头,致远妈不住地抹眼泪,一切都成了定局,他们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过了半天,致远爸才叹口气说:“唉,真是儿大不由爸啊,你这个孩子真是太让我们失望了,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年纪不小了,好自为之吧。”
致远妈却在关心另一个问题:“致远,那个什么眉对你怎么样啊?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即使你和晓苇过不下去了要离婚,也要再找个合适的啊,哪能匆匆忙忙就再结婚呢?”
秦致远不愿意再和父母讨论这些让他不堪回首的事情,也不想让父母知道他离婚后和顾眉过得水深火热,于是淡然地说:“挺好的,只是城市里的女孩子,肯定不如我们老家的女孩懂事,所以请你们以后多包容一点。”
父母不再说话,秦致远见事情已经平息,就发动汽车往新家的方向开,路上,天阴沉沉的,他的心情也阴沉沉的,为晓苇,为鸣鸣,为父母,为顾眉,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而目前最关键的是:顾眉和父母能够和平共处吗?